这一次没有人中途打断,安寻终于讲清楚了笔记本的事。
谢星泽问:“那本笔记,你随身带着吗?”
安寻点头:“嗯。在车里,我的背包里。你要看吗?”
“现在不用。”谢星泽拦住打算起身的安寻,说,“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安寻还是乖乖点头:“好。”想了想,又问:“你不问我,那个实验室是怎么回事吗?”
“你也说了,你不清楚。”谢星泽摸摸安寻的后脑勺,安慰说,“闫皓说的话,别往心里去,觉醒者变异不一定就和你妈妈有关系。”
安寻垂下眼帘,轻声:“嗯,我知道的。”
——他一直相信,祝聆不会做坏事。祝聆短短一生几乎全部献给了科学研究,就连最后,也是因为执行国家的秘密任务而死。
安寻仍然记得谢铮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的父母是为了国家、为了全人类牺牲的。我希望你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无论到怎样的境地,永远不要放弃心中的信念。”
那时他不明白谢铮说的“信念”是什么,但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前往麓江市的路上,安寻靠在车里睡着,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到那间惨白的实验室,这次的梦境比上一次更清晰,他在梦里看到很多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有的手里端着试剂盒,有的拿着针管和不知名的药剂,他们各自忙碌、步履匆匆,好像在寻找什么。
后来安寻发现,他们找的是自己。
而自己就躲藏角落某张桌子下面,桌布盖下来,他从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要找他。梦境是无声的,但他好像听到谁说了一句“找到了”,接着桌布被掀开,一双属于成年男性的手从外面伸进来,将他半拖半抱出去。
安寻在梦里挣扎,一边挣扎一边说着“不要”。对方的动作不算强势,却按着他毫无还手之力。最后他被放在一张手术台上,那人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乖孩子,听话。最后一次。”
“我不要、好痛、我不要……”
安寻在梦里都快要哭了,可是对方毫不在意。四面八方又多出几双手,一齐把他按在手术台上,有人举着一针麻醉剂,说:“Relax, take it easy.”
……
“啊!!!”
安寻从梦里惊醒,猛地坐起身,但因为身上的安全带,又被紧紧按在座位上。
身旁阖眼休息的谢星泽最先做出反应,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安寻拧回头,还没说话,只见谢星泽神情一滞,问:“怎么哭了?”
哭了……吗?安寻不知道。
他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好像出了很多汗。听谢星泽这么说,他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手潮湿。
谢星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前面抽了两张纸,摁在安寻脸上,帮安寻擦眼泪:“做噩梦了吗?”
安寻怔怔地看着谢星泽,忽然抬手,握住谢星泽的手腕。
谢星泽动作停顿,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安寻?”
“我好像,想到什么了……”安寻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还陷在梦境里没有醒来,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喃喃,“实验室,有一个实验室……”
谢星泽眉头一紧,反握住安寻:“什么实验室,你去过吗?”
“我、不确定……可能,去过。”
“别急,慢慢想。”谢星泽拍抚安寻的手臂,温声安慰,“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没事。”
安寻闭上眼睛,微微倾身,额头抵在谢星泽的肩膀。
他又开始头痛,每次只要开始回忆过去的事,头就像裂开一样痛,他只能强忍着,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拼凑记忆碎片,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好像、去过一间实验室,很久以前、十几岁,或者更小的时候……他们给我打很多针,把我绑在手术台上,不许我走……我好痛、打针好痛,每一天都打很多针……我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说话我听不懂,有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还有一个很高的、力气很大的男人,还有一个,他的声音好熟悉,我想不起来了……”
安寻头痛欲裂,甚至疼出冷汗,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看清那些人的脸,但面前始终隔着一层迷雾,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揭开。
谢星泽的手放在安寻后背,一下一下拍抚着,一边低声问:“那个实验室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
安寻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是你母亲的实验室吗?”
“不是。我的直觉,不是。”
不是祝聆的实验室……
安寻的状态很差,光是回忆这些东西,就几乎耗尽他的体力。他靠在谢星泽肩膀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辛敏,我见过她……”
谢星泽脊背一僵,立马追问:“什么时候,在实验室里吗?”
“不、不是。在更小的时候,我想不起来了……”
上次也是这样,在回忆到辛敏的时候,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安寻咬着牙,用力攥住谢星泽的衣服,痛得全身发抖还是想不起来。
谢星泽觉察到异样,一把把安寻揽进怀里:“不想了,好了,不想了,不想了。”
“我一定见过她,那时候,妈妈还在,还有另一个人,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以后再说。”
谢星泽一边拍着安寻的背,一边给旁边好奇探头的汤加文递了个眼色,汤加文立刻会意,拧开安寻的水杯递过来。
谢星泽接过水杯,温声对安寻说:“来,喝口水。”
“嗯……”安寻慢慢从谢星泽怀里起来,就着递到嘴边的杯口抿了口水。
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刘海一缕一缕的黏在额头上,脸上还有两道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挂着泪还是汗。
谢星泽一看安寻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想了。谢星泽放下水杯,找一条毛巾给安寻擦汗,安寻乖乖的一动不动,任由谢星泽帮他擦干净脸,又擦头发。
半晌,安寻低声开口:“我没事的。”
“脸都白了,还说没事。”谢星泽皱起眉头,毛巾在安寻头上揉了两下,放在一旁,“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
安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仍是那副精神恍惚的样子,点点头说:“嗯。”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好久,距离麓江还有两个多小时路程。
越靠近目的地,安寻越是疲倦和恍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能量场影响着他。他蜷缩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身上盖着谢星泽的衣服,断断续续的睡着又醒来,状态始终很差。
汤加文小声问:“安寻还好吗?”
谢星泽摇摇头:“没事,白天太累了。”
因为不放心安寻,谢星泽醒来后便一直没有睡,时刻关注安寻的状态。事实上安寻并不太好,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谢星泽只能这么说。
蘭呏
前排一直默默开车的季夺说:“我们快到了。麓江据点还没消息么?”
“没有。”谢星泽回答,“距离事发地这么近,人可能已经去支援了。江海那边,傅处从昨天就失联,一直没有消息。”
“那我们还去据点吗?”
“去看看吧。总要找地方落脚。”
“好。”
越往西南方向,气候越凉爽。过了四川盆地后,连空气都变得干爽起来。
下高速时已经快到十二点,麓江据点和津港据点一样位于城市边缘,周边是一个老旧村落。这个时间,村里的人都已经歇下了,车子开过去,引来一阵一阵犬吠。
特别行动处的据点是一处不大的小院,此刻门窗紧闭,一片漆黑,混在周围的建筑中并不起眼。季夺把车开到门口,下车去看了眼,回来说:“走吧,门没锁。”
谢星泽摸摸安寻的脑袋,把安寻从半睡半醒中唤醒,低声说:“到了,下车吧。”
安寻睁开眼,车里昏暗不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到了……?”
“嗯。外面冷,把衣服穿好。”
“唔,好。”
安寻慢慢解开安全带,直起身,穿上谢星泽的外套。季夺从外面帮他拉开车门,夏夜的凉风灌进来,他的脑袋终于清醒了点。
安寻迈下车,左右看了看,问:“这是麓江的据点吗?”
谢星泽跟着下车,走去后备箱拿行李,回答:“是,不过这儿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字面意义上的,失联,不知道在哪儿。”
“唔……”
二人说话时,走在前面的季夺去而复返,从小院子里出来,说:“这栋房子没水没电,很久没住人了。”
谢星泽刚把一个提包拎下来,闻言走上前去,说:“我去看看。”
安寻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黑暗中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的竖起防备,捕捉所有空气中的风吹草动。这个村子偶尔会接待游客,主干道两旁的人家都挂着红灯笼,还有一些打着光的旗帜和牌匾,深夜里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诡异。
噔,身后的灯亮了。
安寻回过头,小院里亮起灯光,谢星泽走出来,说:“好了,有电了。”
安寻盯着发光的房子看了几秒,目光移向谢星泽,问:“修好电路了吗?”
谢星泽随口道:“不用修,用我的异能,动动手指的事儿。”
“哦……”安寻点点头,忽然间想到什么,问,“你的异能,可以发电……那之前,我的阁楼停电,你也可以用异能恢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