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章[VIP]
赫尔斯解释:“我那么说本亦安, 你是不是很困扰?”
荷恩揉了下额心:“他走了,不说他了。”
不想再延续刚刚的氛围了。
“那上去休息吗?”赫尔斯问,他埋头, 注视荷恩的脸, 也始终注视他,“既然暂时没有结论, 就不想了好吗?”
“嗯。”荷恩慢慢坐起来, 手臂不能用力,赫尔斯扶着他。
“没有结论, 还好……”荷恩轻声说。
“什么?”赫尔斯没听清。
荷恩再重复了一遍:“还好有你。”
赫尔斯顿了一下, 眉头皱起一瞬,仅一瞬的痛苦,又松开,他跟在荷恩身后上楼。
“但你之后再这么对他说话,我真的会生气了。”
“知道了。”
台灯还是开着,原本这盏床头灯放在荷恩那边,最近也移到赫尔斯常睡的这边了。
时间还很早。身体疲惫得不行,精神却很活跃。荷恩一直没睡着,他的思绪太多, 一闭眼, 无数画面奔涌而来, 每一幕都是剧烈的变故,最后, 所有思虑变成一声叹息。
每个人的命运, 所有人的命运。但他真的没办法考虑所有人了, 连多想一点自己,都像想仓皇出逃, 却只能深陷泥沼。
赫尔斯立刻睁开眼,翻身就起来:“睡不着?”
“嗯。”荷恩闷闷应了一声,因为他忽然又想到那天,当赫尔斯被异形掀翻出去,消失在窗边那瞬间,自己的心情。
好像血液不流了,心脏不跳了,空气静止了。
他坐起来,赫尔斯紧张他的伤口,立刻去支撑他。
“赫尔斯,还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荷恩认真说,这些事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一刻不说,便随时沉重一分。
“什么?”赫尔斯直接抓住荷恩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那天晚上,我俩都失控了。”
“什么?”赫尔斯又问一遍,以为荷恩会说今晚他针对本亦安的事,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荷恩在说什么,但很快想起他是在说他们在灰楼的那天晚上。
荷恩看到他被掀出窗外的失控,还有他看到荷恩受伤的冰凉。
这对于随时需要处于战斗状态的人来说,实在是大忌,看到对方受伤害,便失去理智,不能冷静判断当下战况,这才导致他被异形抓了空当,露出破绽。
赫尔斯知道他在说什么,微微埋头,声音低沉地说:“荷恩,我害怕。”
“我也害怕,”荷恩轻轻捏了下他的手,面对赫尔斯,语气终于放柔和,“但不能这样。”
“我只是想保护你。”赫尔斯急切解释。
为了荷恩,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当然,也不在乎别人的。他没有想给荷恩带来麻烦。
“我知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台灯的光缓慢临摹荷恩的轮廓,将他的头发照出一层光泽,又把他的锋利藏进阴影,藏到如水波微荡的眼睛里。
当时太慌了,他自己都从未设想过,原来心慌可以达到这种程度,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温瑜说过的话。
可斩敌,可伤己。
赫尔斯的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显然也把对方当成最重要的部分。
荷恩的声音带着些湿润的情绪,像初春的细雨,将这充斥柔和的卧室涂了些暖色:“如果你只想守护我,可能有一天,你会和整个世界为敌。”
比如毫不留情杀掉16楼的保安;比如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让温瑜射出那颗□□;再比如,对相处八年的本亦安毫不留情。
虽然他无法怪罪,但他担心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赫尔斯会被孤立。这个时代,谁能活成一座孤岛?
赫尔斯不能理解,甚至不明白荷恩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他皱着眉说:“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怕。”
“我怕。”荷恩很快接道。
“你也不怕,如果我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就不需要怕任何东西,我只有一个绝不能逾越的原则和底线,就是你。”
荷恩叹气,他就知道。
赫尔斯的眼神无比认真,在他看向荷恩的目光里,是他所有的坚持,如同荷恩对于自己善良的坚持。
“你可以看看别人吗?”荷恩说,在说这句话时,他的心跳有些快,那是一种割裂的感觉,血肉分离,但依然没停下动作,“不要总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人,很多风景。”
去触碰他人的灵魂。
然而赫尔斯的回应是一片沉默,他怔怔望着荷恩,停止呼吸般的仰望,很久之后,他嘴唇慢慢张开,难过直接摆上脸:“我不在乎本亦安骂我,但是你为什么也要说这种话?”
荷恩发觉他理解错意思了,立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不是在推开你。”
他坐直起来,以便于让自己看上去更认真一些。
他说:“赫尔斯,我爱你。
“非常,非常,非常爱你。
“我好希望你可以走出去,你的心能去很远的地方,但我一直等你,你可以随时回来。
“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事事为我考虑,不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选择,而是因为长路漫漫,到达终点,我还是你唯一的选择。”
赫尔斯有瞬间的恍惚,荷恩的表情在暗色里一片涟漪。
“我知道了。”
荷恩躺下不再说话,赫尔斯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躁,既不敢碰荷恩,也不想出声再打扰,就这么翻了会儿,荷恩再次睁眼,问了一句赫尔斯意料之外的话:“睡不着的话,你想去屋顶吗?”
并没有上屋顶的路,荷恩的胳膊还无法动弹,赫尔斯几乎是把荷恩绑在身上,沿着边缘和似有似无的落脚点,一点一点爬上去的,荷恩提醒他好几次要小心,摔下去会死人的。
荷恩小时候就想这么做了,和父母吵架时,一个人爬到房顶,吹冷风,看月色,最好身边还有朋友。他曾经问过韩涯要不要试试,韩涯总说被发现了一定会挨骂,摔下去还会受伤,不去。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二十来年。
洛希城的房子大多是矮房,所以即使只有两楼半,也能看到城市很远的人家,那些排比的窗户,一半灯火,一半黑色,目所能及的城市街道,偶尔走过几个城防区的巡逻,橙色路灯移动他们的影子。
两个人并肩坐在房顶脊梁上,周围是如镜面般静潋的朗月,皎洁落下,带着寒冷,很快抚平赫尔斯一路爬上来的气喘吁吁。
荷恩身上裹着很厚的外套,手也缩在里面,他仰头,长久地深呼吸,感受冰凉的空气搅进肺里,随后笑出来,想张开双手。
一个小小的心愿完成。
夜空可以看到群星,也隐约能看到星河,即使只高了几米,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是放飞,是自由。
赫尔斯问他冷吗,要不要把自己的衣服也给他?荷恩摇头,说没事。于是赫尔斯往荷恩的位置挪动,更靠近了些。
两个人紧挨着,不约而同看向上空。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去宇宙里看看。”荷恩说,他的声音有些软,说话间,目光一直往上。星河如流光滴落,变成他眼里的璀璨,被风一吹,璀璨冷成冰,冻成他瞳孔的蓝。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赫尔斯开口,话说一半停住,他也在看星空,仿佛能看到遥远的过去,与就在身边的未来。
荷恩没有说话,等赫尔斯继续,却并不期望他说什么,因为每次在提及关于“赫尔斯的过去”这个话题时,他总是跳过。
荷恩总会想到八年前,赫尔斯那一身的伤,即使到了现在也还有疤痕未褪去,无数次想问“你经历了什么”,又担心对方想起沉痛的过去。
赫尔斯的手撑着头,轻轻勾了下嘴角,头随着大腿的晃动左右摇摆,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可能四五岁吧,最大的梦想是世界和平,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幸福。”
荷恩有些诧异,他的目光从天空转移到身边人。
赫尔斯迎上荷恩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并未消退:“怎么?不像啊?”
荷恩点头,确实不像是赫尔斯这种性格该有的梦想,但凡他说希望世界毁灭,都是在意料之中,更令荷恩诧异的是,他曾许下过和赫尔斯类似的愿望。
“我也觉得不像,”赫尔斯转回头,去看城市远方,远得几乎越过洛希城,去往另一个城市,“不过我们还在朗道城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原来他是从朗道城来的。这还是荷恩第一次知道。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荷恩的双手不停在厚外套里面揉搓产生热量,压制自己想知道的心。
刚好一阵冷风吹过来,荷恩又缩了一下,到嘴边的好奇换了个疑问句:“那,你想抱我吗?”
“啊?”话题转得太突然,赫尔斯没反应过来。
荷恩沉默两秒,立刻给自己找了条路下去:“我觉得你想。”
赫尔斯“噗”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他的声音回旋在半空,被吹蒙荷恩的那阵冷风裹着飘往远处,直到附近不知道哪户人家的居民吼了声:“谁啊大半夜的笑笑笑,有病啊?”
“砰。”窗户被砸上的声音。
赫尔斯噤声了。
笑容转移到荷恩脸上,他的眼角上扬,跟着骂了一句:“病得不轻。”
赫尔斯很无奈,他说:“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遇到你之前,我遇到了什么?”
“嗯,”荷恩点头,轻声问,“那你愿意说吗?”
赫尔斯觉得自己可以对荷恩毫无保留,唯独这件事,是他心里无底的黑洞,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荷恩等了很久,最终还是等来赫尔斯的一句“不愿意”。
“但是,从遇到你的那天起,我才觉得我在开始活。”赫尔斯低着头,视线停留在房顶棕色砖瓦上,出神。
“没事,”荷恩毫不意外,不继续问了,“过去就过去了。”
赫尔斯抿着唇笑,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长呼一口气又坐下,任冷风吹得皮肤有些疼,他朝荷恩眨了眨眼说:“你真的觉得,过去就过去了吗?”
荷恩愣了一下,面色恢复平静,他望向苍茫,想到十年前那个生日夜晚,自己许下的心愿。
——“我想要世界和平,人类与异形和平共处,不再有战争、敌对、死亡,当然……最希望的还是父亲母亲平安健康,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永远幸福。”
过不去。
一股悸动涌上喉头,水波般的涟漪。荷恩说:“过去,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牢笼。”
赫尔斯说:“我也是。”他有点愣神,只是盯着一个地方,目光却像早已越过那里看向远方,“她给我盔甲,也给我牢笼。”
荷恩开始控制不住呼吸,他的声音有些细碎的颤抖,那些连绵不绝的情绪,最终被夜晚寒冷的风吹成冰块,冰块割裂出一道道缝隙。他柔声问:“你可以抱我一会儿吗?”
避开胳膊,赫尔斯从后面环抱荷恩的腰,将下巴抵靠在他肩上,整个人拥入怀里。
一点逾越的想法也没有,只是冰冷雪原里,血管从前胸后背刺破彼此的皮肤,互相联结交融,变成得以互相供血的心跳。
这样的夜晚,绵长而静谧,好像可以就这样,很久,很久。
很久,荷恩由挺直着背变成逐渐躬着身体,靠在赫尔斯肩上,他忽然轻叹了一声,周身一顿,音调扬高了些:“看上面!极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高空出现了粉紫色的极光,还夹带了些青绿色,在天上淌成一道道波纹。
赫尔斯仰头望去,目光也停留在那片倒挂的海,离他们十万米的海,铺在整片天空,流动。
荷恩下意识双手合十,下一秒又松开,因为自从十年前许愿,反向实现后,他再也不信许愿了。这个动作被赫尔斯察觉到,他直接交握住荷恩的手,掌心贴着手背,十指相扣,轻声在怀中人的耳边说:“想许愿就许愿吧。”
荷恩犹豫好一会儿,但紧握他的双手始终没有松开,坚定,无所不能,好像得到这样的加持,就能扭转他的厄运。
时隔十年,荷恩第一次相信许愿,他终于肯放松下来,背靠着温热,缓缓闭上眼:“好,我不祈求太多,就希望,能永远陪着赫尔斯。”
赫尔斯一下笑出来,呼吸扫过荷恩的脖子,扫得他侧开头,皱眉说:“别笑,痒。”
“好吧,”赫尔斯握着荷恩的手,也说,“那我的愿望是,希望荷恩愿望成真。”
他并不期待什么愿望实现,就连这样的夜晚都像一种奢侈,是一片黑暗夹缝里,可遇不可求的微光。
夜深,房顶愈加冰冷,一片星空下,荷恩终于感觉到困意,赫尔斯问他要不要下去睡觉,荷恩想了半天说:“但是还想在上面多待会儿。”
“那你靠着我睡会儿,”赫尔斯从衣服口袋里把上来之前从书房里顺出来的书拿出来,“我给你念诗,你想听吗?”
荷恩勾了下嘴角,将所有重心往后倒,靠在赫尔斯的胸膛,闭眼道:“好。”
赫尔斯的声音,像沉稳的土地,也像深海的浪潮。
“我是盲人,什么都不知道,但我预见到,
“道路不止一条。每一件事物,同时又是无数事物。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
“天穹、宫殿、江河、天使、
“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