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番外之小别

庸君 公子欢喜 4890 2025-12-12 11:31:37

小太子宁怀忧已近入学之龄,大宁朝只此一根嫡亲的孤苗,太傅人选自然要慎之又慎。几位阁老并几位宗亲王爷、几家重臣关在房里商量了几宿,厚厚一沓备选人名增了又减减了又赠,喝去了几斤贡茶又烧尽数盏琉璃灯,直整得形容枯槁,一个个迈出屋时两腿直打颤方才定出个人选。

这一次却是谁也不敢争功,黄阁老推著史阁老,史阁老让著周大人,周大人转身甩给了邓大人……烫手山芋似的,连一向耿直的方载道大人也摆手推辞。最後最後,还是辰王爷有办法,众人在慈宁宫外跪了半天,才请得太後去往御书房一趟。

就听得里面一声轰然巨响,不知是踢翻了书桌还是推倒了花瓶,守在御书房外的人齐齐扯著袖子抹下一头冷汗。

御书房里的太後心里也没底,一人多高的大花瓶就倒在身旁,跟前的宁熙烨方才还是说说笑笑一副孝顺儿子样,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说来说去,毛病就出在那个太傅人选上。室内寂静了好一会儿,太後斟酌再三,开口道:“既是帝师,自然学问是要最好的……”

“新科状元徐承望,学问不够好麽?”书桌後的宁熙烨冷冷地开口打断她。

“学问好是其一,为人师,仪表风度也是要的……”

“翰林院的周大人不是人称‘翩翩美髯公’麽?”宁熙烨斜著眼去看窗外。院里站著的那一群,一个个记下来,听说西边几个州近来闹干旱,干脆全部发配过去挖池塘。

“这……”太後处处被他拿话堵著,顿了一顿又续道,“又要人品方正,刚直不阿。”

“说到这个,不是方载道大人更合适麽?”发现自家皇叔也在那一群里站著,哼,想来这馊主意里一定也有他一份。

“方载道大人是不错,可在和善可亲,温和文雅上就差了一些……”太後捧著压惊的热茶偷眼去看宁熙烨的脸色,艰难道,“所以,还是觉著陆相更合适些……”

不等宁熙烨开口,又赶紧再补上一句:“说是扬州府有位世外隐士,堪当帝师之责,哀家已经让他们去请,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怀忧的学业耽误不得,故而要让陆相暂代一阵。”

说完再悄悄瞥过眼去看宁熙烨,心中暗暗懊恼自己真是老糊涂,怎麽应下了这麽个苦差事?又忍不住偷偷在心里埋怨宁熙烨,小年轻家家的,又不是不让见。平日里一口一个“朕以母後为生母”,不过让他少见几回,就开始在娘亲跟前摆脸色,真是……

“哼……”宁熙烨好半天才冷哼了一声,都撺掇了太後来说情了,他这个做皇帝的不情愿又有什麽用?

起身推开窗,门外以辰王爷为首的那一群听见了响声,忙不迭赔著笑对他行礼,狠狠剜他们一眼,宁熙烨方回头对太後闷声道:“真没其他人选了?”

“若有,怎麽会去劳烦陆相?”

就又把头垂了下去,耳听得太後道:“只是一个月而已,陆相都已应下,陛下又何苦难为众卿家?”

待太後走後,宁熙烨脸上还是不甘不愿的。派了人去找陆恒修,才一会儿灵公公就来回禀:“陆相正和秦将军几个议事,怕要再等等。”

於是脸色更难看了,宁熙烨道:“那去把齐嘉找来。”

让他过来说个笑话,解解怀也好。

灵公公却身形不动,道:“齐嘉大人昨日奉召启程去苏州了,陛下您忘了?”

宁熙烨这才想起来,齐嘉近来心绪不佳,思及总让他在礼部兼个闲差於他也不是好事,陆恒修便提议将齐嘉外派去了江南。

“那……”想说去找陆恒俭,话还没说出口就想起,铁算盘恒俭如今一双儿女正呀呀学语的时候,早见他下了朝就往府里赶,哪还能来他跟前逗笑?

他的辰皇叔是日日在大理寺和刑部间来回,至於其他的臣子也是或忙於公务或耽於天伦,似乎只有他这个皇帝闲得很,东游西逛地成天不务正业。

这一想,宁熙烨就更没了意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一会儿想起,做了帝师後陆恒修要更忙,平日里两人还能忙里偷闲匆匆忙忙亲热一番,以後这一个月怕是连要单独见一面都难。一会儿又想起,上回亲热得过火惹恼了陆恒修,他罚他抄的《帝策》他才抄了一半,事务繁忙的陆恒修居然都忘了来找他要。更别提两人半夜时分一同去东巷口同吃一碗馄饨面,那都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百无聊赖地翻翻群臣的奏折,随手批了几本。不知不觉,在一旁磨墨的灵公公说:“陛下今日勤勉,今天上的折子都快批完了。”

宁熙烨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竟已是黄昏时分,夕阳余晖在窗纸上抹了淡淡一层红。安安静静地批一天折子,这对宁熙烨来说倒是少有。平时,哪次不是陆恒修连哄带劝地他才肯拖拖拉拉地坐到桌前提笔?难怪今天连灵公公都笑得一脸欣慰。

捧著新沏的热茶,宁熙烨问:“陆相呢?还在议事?”

“小的刚刚去问过了,事儿已经议完了,陆相恐怕是回府了。”

“哦?”宁熙烨来了精神,放下茶盅,起身换了衣服就往外走。

“哎……陛下,您这折子还没看完呢!”灵公公见他要走,急了,捧著桌上的折子就要追出来。刚还夸他勤勉,怎麽现在又……难怪陆相要说他夸不得。

“放著呗……”脚下半步不肯停,宁熙烨摇著扇子就往外走,“今晚朕不回来。太後那边要是问起来,你知道该怎麽答。”

看著远去的人影,灵公公笑得有些无奈。

万事皆不出挑的皇帝,只有一样干得得心应手,出了宫门再沿著宫墙走,行过了胭脂铺再穿过春风得意楼,青瓦白墙的相府就在眼前,宁熙烨却不上前去叩门。绕著相府的白墙走了大半圈,才停了脚步。墙边镂了洞窗,墙根边搬来块大石,宁熙烨踩著石头就熟练地攀上了陆相家的墙头。墙後就是相府的後花园,他记得清楚,後门边从前拴著五、六只大犬,不过现如今都牵去了前门。

前两天来时,後花园里的月季还是花骨朵,如今却开得娇豔,还有那一树茶花,杯口大的花朵开得火红,煞是惹眼。在茶花边往右转,沿著长廊一直往里走,那就是陆恒修的书房。这时候,陆恒修通常都在书房里看书,门总是半掩著的。宁熙烨曾搂著他逼问:“可是专程为我留的门?”

陆恒修涨红著脸怎麽也不开口,宁熙烨把他压在床上厮磨了许久把他弄得情难自禁了,陆恒修才咬著唇点了头。

想到这些,宁熙烨就笑得有些暧昧,烦闷了一天的心被撩拨得有些焦躁。刚要迈步往陆恒修的书房走,却不想,才走出没几步,就见那回廊下有人挺直了身板坐得端庄郑重,仿佛专程候著他。

宁熙烨来往相府的事,宫里宫外的知情人皆是心照不宣,从不当面点破。此刻幽会之途被人拦截,宁熙烨脸皮再厚也不免有些心虚,硬著头皮走上前去道一声:“陆老夫人安好。”

心中却惴惴不安,比在太後跟前还要不自在。

陆老夫人却是镇静,先是叩首告了罪,方道:“小儿才疏学浅,不敢轻辱帝师之职,此刻正於书斋用功。不如让老身逾矩,款待陛下一番,如何?”

宁熙烨连声道:“不敢、不敢……”

陪著陆老夫人在廊下闲话几句“今春的桃花开得好……”“今夏的莲花该也不会差……”“令孙活泼可爱……”“陆贤相真乃我朝第一贤臣……”“……”时不时偷偷往长廊尽头瞄一眼,那人却连个影子都不让看见。

在心里头哀怨地骂一句:陆恒修,你当真绝情。

宁熙烨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隔日早朝,也都是些烦人的事务,哪里的官员又有缺啊,哪个州又上了折子哭穷啊,或是哪一府又抓了什麽采花大盗土匪山贼了……黄阁老与史阁老一言不合又争了起来,各自被一群门生簇拥著,吵著吵著就摆起了要动手的架势,又过了三炷香的时光,却还各自嚷嚷著,没打起来。

龙座上的宁熙烨也不出声喝止,一心一意盯著下头站著的陆恒修瞧。不过是一天没见著,就想念得紧,尤其是想到今後一个月聚少离多,恐怕连私下里单独说会儿话的机会都没有,目光里不由就又添了几分缠绵,恨不得拖著他的袖子就往寝宫里带。

陆恒修被他一眨不眨地瞅著,起先也不在意,心中虽有些羞涩,却也夹著几分甜蜜。谁知他瞅著瞅著就瞅个没完了,黄阁老和史阁老都争完了,他这皇帝却还一脸茫然,木知木觉地对著他这丞相猛瞧。

身边的辰王爷凑过来说:“陆相,陛下这是在看什麽呢?魂儿都丢了……”

打趣的视线在陆恒修脸上来回地扫。

陆恒修低低咳嗽一声,再咳一声,重重咳一声,群臣都把目光转了过来,辰王爷朗声问一句:“陆相身体不适?”

龙座上那人这才回过了神,也眨巴著眼睛跟著问:“陆爱卿,身体不适?可要召太医看看?”

陆恒修狠狠瞪他一眼,宁熙烨一缩脖子,上挑的凤眼里露出几许委屈。

陆恒修见了,心头不由一软。那辰王爷偏还靠过来扮热心肠:“陆相今日起就开始给太子授课了?哟,那可是忙得连个闲功夫都没了,那陛下那边呢?”

“还有几位阁老在,应无大碍。”

“哦……那陛下可要寂寞了……”辰王爷笑得意味深长。

陆恒修转过脸低声道:“那也得多谢王爷您的举荐。”

那边宁熙烨的目光射过来,辰王爷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那……那不是方大人他公务繁忙麽?帝师之责实在不轻啊……哎哟……”

背後有人重重掐了他一把。

这天的早朝上得是风平浪静,暗潮汹涌。

朝政要事依旧进行得有条不紊,几位阁老轮番在御书房坐镇,偶尔太後也会过来看看,虽少了陆恒修的辅佐,宁熙烨在众臣扶持下倒要把这个皇帝当得有模有样。只是心中还是不痛快,宁熙烨咬著笔杆子伸长脖子往窗外探,看到了窗外的长廊,长廊外的院墙,再然後……就看不到了。

“陆相正教太子念书呢,在皇城另一头……”灵公公好心地附上来悄声提醒。

宁熙烨凤眼一横,灵公公赶紧闭上嘴。宁熙烨继续咬著笔杆子使劲伸著脖子往窗外张望。

“陛下,您的意思呢?”黄阁老看他一本奏折看半天,忍不住出声询问。

“啊……哦……”宁熙烨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手忙脚乱地去翻桌上的折子,“这事啊……那个……”

目光忽然一闪,宁熙烨勾著嘴角无声地笑开。

“陛下……”黄阁老再度开腔,对这与先帝全然不同的皇帝,三朝元老著实有些无奈。

“啊……好……”宁熙烨忙止了笑,一本正经地抬起头,“关於这事,方才黄阁老说得甚有道理,朕以为……”

打发走了黄阁老,再支走了灵公公,御书房里空无一人时,宁熙烨小心翼翼地翻开奏折,叠放得整齐的纸张间夹著一只纸鸟,将其展开,纸上寥寥七字:潜心用功,戒嬉闹。

端方的正楷下没有落款,翻过字条,右下角里用蝇头小楷草草地写了两个字:甚念。

宁熙烨咬著笔杆子闷头大笑。

隔日再早朝,宁熙烨装得无事人一样。

辰王爷压低了声音对陆恒修道:“哟,陛下的魂儿又找回来了?”

陆恒修脸一红,慌张地一抬眼,宁熙烨正冲他眨眼,双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甚念。

脸上越发烧得厉害。

“陛下在说什麽呢?”辰王爷半侧过身去问身後的方载道。

刚直不阿的大理寺卿丢给他一个大白眼。

以後,每日的奏折里都夹著纸鸟,议事时,宁熙烨悄悄把它藏在袖中,无人时才慢慢展开看:忠言逆耳,戒骄躁。

广开言路,戒专横。

勤勉刻苦,戒安逸。

……

无一例外的端方正楷,无一例外的教导口气,无一例外的在背面右下角用蝇头小楷草草地书就一句:甚念。

把字条贴在心口,指腹在“甚念”两字上反复摩挲,嘴角大大地弯起,金色的阳光里,宁熙烨笑得灿烂。

跑去皇城另一头,穿绯红衣衫的小太监期期艾艾地说:“太子正上课,陆大人吩咐不宜打扰……”

宁熙烨不以为意地一挥手,站在了书斋外探头往里看。

书斋还是当年儿时的模样,圣人的画像供在墙边,檀木架上满满堆起无数经卷书籍。小太子与几个伴读在案前朗声诵读,那人就站在桌案後,唇微抿,眉微皱,全副精神都放到了手中的书卷上。

忽而,他转过了脸,似是看到了书斋外的宁熙烨,一双眼中划过几丝惊异。

宁熙烨心情大好,挑起眉跟他扮个鬼脸。

陆恒修愕然,胸中漾起几丝甜意,微皱的眉松开,也不禁回了他一个笑。赶紧别过头,脸上终是不争气地红了。

宁熙烨见他脸红,不由笑得更得意。

心中百般滋味夹杂,陆恒修片刻後又回过头来看,却不见了书斋外的宁熙烨。心头一空,忍不住站到门边来张望,再转身,宁熙烨正站在後窗边对著他笑。

陆恒修又好气又好笑,目光却再舍不得移开。

两人遥遥相望,默不作声地逗闹嬉笑,比起平日里的耳鬓厮磨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滋味。

辰王爷也来看小太子读书,站在院门口对方载道大人感叹:“年轻就是好啊……”

一股子小孩子的羡慕口气。

一月分离,宁熙烨攒下三十来张字条。一张一张铺到陆恒修跟前,得了便宜还想要卖回乖:“小修真是小气,上回你回家乡,朕写给你的信要长多了。”

此时已近夜半,小食摊上寥寥几位食客。刚出锅的馄饨面被摆到了桌子正中,陆恒修隔著馄饨面蒸腾的热气看宁熙烨半嘟起的嘴:“一国之君怎麽能这麽计较?”

“朕若计较,便说什麽也不会让你做这一个月的帝师。”宁熙烨回道,眉梢快挑上了天。

陆恒修垂下头笑开,这人……难怪阁老们谁也不敢去和他说帝师的事,多占他陆恒修一点时间就跟剜了他宁熙烨的心头肉似的。

夜色渐深,食客们纷纷离去,摊上就剩下帝相二人。

酒足饭饱,宁熙烨靠坐过来,指尖沿著陆恒修的指一路向上,又在他的衣襟处徘徊:“甚念、甚念……朕也对你……甚念……”

唇渐渐贴近他的耳垂,话语渐渐含糊。抓过陆恒修的手摸向自己的两腿间:“这里……也甚念……”

眉目勾缠,红唇半启,手掌开始四处游走,灵舌蠢蠢欲动……

“哎呦……小修……”那个谁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靠在炉边打瞌睡的老伯揉揉眼睛,还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间。

“你上回的《帝策》还没抄完。”那个谁起身结帐走人。

“小修……”

谁说小别胜新婚来著?

-完-

後记:

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下旬开始构思这篇文,当时正在写《风流劫》,被剧情虐得自己也有些郁闷,汗……於是打算写一个轻松些的故事,就有了这一篇。

笨笨的皇帝和笨笨的丞相,有些小性子,有些小别扭,为了一句喜欢不喜欢猜测揣摩又死缠烂打。貌似某人笔下的人物都有些闷骚,都喜欢把话憋在肚子里,嗯……估计作者本身也是这样的缘故吧……望天~

起初最头疼的是给人物取名字,陆相的名字很早就想好了,小皇帝的名字却迟迟都定不下来,怎麽都觉得有些拗口。结果是在去年圣诞夜的时候,一个人坐地铁回学校,很怨念地看到满街都是手拉手的情侣,想冲进一家小店给自己买件小首饰做礼物,结果发现满店都是幸福漂亮的女孩,男士们都在收银台前排队……没有男朋友又没有钱的人泪奔著冲出了店TAT在校门口买了杯酸酸甜甜的什锦羹,捧在手里边暖手边喝,一下子觉得幸福了许多,小皇帝的名字一跃而出。呵呵……也算是圣诞夜的一个收获。

具体成文是在今年一月的时候,那个时候放假在家,整个心情已经与十二月份时十分不同,於是故事的走向也与当时的构思有了很大的差异。不过依旧很高兴自己能完成这篇文章,也非常非常感激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没有他们的鼓励,也许就没有了这篇文章,真的非常感谢……

啊……发现自己越来越罗嗦了……默……

於是,最後,希望大家都能喜欢这个故事^_^

──公子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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