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36. 是时候,接受神明的审判了
7月3日夜。
卡森教区。
以利奥波德·霍格威主教为首的神职人员原本以为公爵婚礼会是一场展现卡森教区影响力的盛事。
结果一尊神像的到来就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还有两天就是公爵婚礼,我们有没有办法把神像留在我们这里?”
利奥波德主教双手交握,表情深沉。
无论是从神学角度,还是从艺术角度来看,斯通霍洛牧区送过来的雕塑也足以成为整座城市的珍宝。
卡森教区一直都是所有北领地教区的末位。无论如何经营,捐助金还是信徒数量上始终垫底,年年成为其他教区茶余饭后的笑柄。
然而,在利奥波德主教第一次看到这尊神像后,他几乎听见心中有光落下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神主大人尚未放弃他们的证据。
可这个恩典是献给公爵,作为婚礼的礼物。这就意味着这个希望就是转瞬即逝的流星,只能短暂地照亮卡森市,却无法坠入他们的怀中。
主教之下是助理主教,还有教区长。
教区长达米安是利奥波德的心腹。他自然知道主教的痛心,也跟着沉声说道:“克洛德公爵完全无法欣赏这座神像的魅力,他只会把我们珍贵的神像作为他的磨刀石,随意地丢弃在仓库里面,暴殄天物。”
领头的人已经带了风向了,底下的下属也跟着一一附和道:“这绝对是对神圣的极大冒犯。”
即使他们也知道,这个圣像应该会被艾黛礼夫人收进她的祈祷室里面,但是这并不影响整个教区上层想要拿回来的心。
“所以说,西缅神父为什么要那么实诚呢?”达米安教区长恨铁不成钢,“500银币的礼物给不起就不用给了,随便糊弄一下不就行了。明明以前100银币的岁金都是拿土豆抵的。”
这句话落下来后,无人应答。
一是教区长是主教和助理主教之下,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二是当初这个主意也是他们同意的。
原本雨果副主教提出每个牧区神父都需要提交500银币的礼物时,确实会想过给牧区各个神父施压,尤其是一些毫无积蓄的新神父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可是他们本意并没有想过牧区里面的神父真的能给,他们中大部分人每年交的岁金都补不齐,年年都用自己用不完的教堂物资或者过期的种子抵,偶尔施压才能把100银币交齐。
像是这样的情况,谁会真的指望牧区神父献礼。
可之所以还是要定这个价,就是因为要做给新公爵夫人——艾黛礼夫人看的。
他们想要通过借献礼的名义提醒新公爵夫人给神职人员送钱。
因为从大都会传过来的消息便是,新任公爵夫人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和他们过世的前任公爵夫人暗地里较劲,只要是前任公爵夫人有的,她也想办法要夺回来,没想到这次她的丈夫刚过世不久,她就会盯上北领地公爵,这样的八卦传得满大都会全是风雨。想必为了面子问题,这新公爵夫人也愿意出资给他们教区的神职人员,届时他们教区作为代表收到捐助后,再分十分之一给各牧区神父即可。
当然,当时利奥波德主教就说了一句:“如果他们为了他们的公爵婚礼,还真的愿意掏出500银币,或者拿出500银币的礼物,这对我们卡森市教堂来说,也不亏不是吗?”
可谁想到,这石头搬起来还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会议室里面一片沉默,众人都在看主教的眼色。
“雨果去哪里了?”利奥波德主教终于在集体视线里面开了口。
教区长达米安转头看向下属基甸。
有些话不能通过他的身份来说,因为这很容易引火上身。做久了管理层,他非常清楚自己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保证自己不会轻易引起多余的在意。
卡森教会执事兼长期出气筒的基甸很快接收到教区长的眼神,立刻知道自己得发言,于是支支吾吾地开始解释道:“最近卡森市夜市活动多,雨果副主教他又…他又去赌了。”
这话一落,利奥波德主教握紧自己的拳头,“啪”的一声打在桌子上,“太不像话了!现在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去把雨果找回来。”
这得了令就跟憋在水里快要窒息时得到机会可以喘口气似的,基甸很快就跟着跑出去了。
他前脚才从门踏出去,后脚又碰上了前几天从哈格罗夫牧区过来的神父科尼。
科尼神父在十五个牧区里面,算得上是年纪比较轻的,大概是26岁左右,比他再小的就是萨伏伊牧区的阿利斯,他才刚成年,看起来还有孩子的模样,脸颊棱角也并不分明,但是看起来很好说话。
事实上也是,他很好说话,反倒是旁边的赫伦斯气场凛然,没人敢轻待他们。
当然,大家对那个小神父那么客气,肯定不是因为赫伦斯。他们信徒中多的是这种身材高大,表情冷硬的人。能当上神父随从的,肯定是对信仰有敬畏,不敢随意冒犯神职人员的。
基甸知道怎么和那种人相处。
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阿利斯的身份」。
他们基层人员不仅平时要留意教区的信徒活动,连各大牧区的传闻也要收集,好随时了解整个牧区的动向,方便管理。
对他们来说,这上半年就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是,斯通霍洛牧区出现了神迹。神明将祝福化成蝴蝶落在镇民手中,使得整个小镇的人民都避开了噩梦的侵扰。
这不仅是牧区间流传的美谈,甚至也因为斯通霍洛牧区进献的雕塑,而开始往外扩散影响力。有传闻说,那天的斯通霍洛是有神明降临,第二天钟楼出现了这尊神像,如果仔细看的话,神像披的斗篷花纹也是蝴蝶样式的。
第二是,现在各大牧区似乎隐隐在流传从大都会派过来的神父里有一名未来的教宗预备。其中可能性最大的便是萨伏伊牧区的阿利斯。围绕在他身边的传闻要远比斯通霍洛牧区的神迹精彩得多。
什么一句话找到萨伏伊牧区的恶魔,阻止了血案继续蔓延;
什么能够预知迷失儿童走丢的方向,还顺手抓住了军方间谍;
替神明降下大雨,安排了村民们去协助行商旅人。
甚至还有人从军方那边传出消息,公爵克洛德见到阿利斯神父后,就动摇了信仰,竟然派人送了礼物。
当然,最后一个太离谱了,基本没有人相信。
就算公爵愿意和教会相关人员再次联姻,都不代表这是他对教会改观了。
今天基甸执事还特意在阿利斯神父面前提了公爵的事情,可阿利斯神父似乎对这个人的形象毫无印象,也没有更多的了解,只知道是北地领主而已。
教会执事们都在思考着阿利斯真实身份,怀疑阿利斯有那么多的奇迹在身上,绝对不是什么偶然,可是主教那边却并不在意,甚至不希望众人再继续谈论这方面的消息了。
科尼神父见基甸执事神色匆匆,便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吗?需要帮忙吗?”
基甸执事一开始对科尼神父并不感兴趣,也没有在意,但相处三四天后,见这科尼神父对执事态度很是友善,明明不是他做的事情,被执事们指挥着,他也会任劳任怨地努力完成,基甸执事对他也就稍微亲近了一些。
基甸执事并没有停下脚步,说道:“我要去找雨果副主教。”
他那么急,自然不是因为他以为利奥波德主教他们还真的会等雨果,但是他只是想要装做自己很忙的样子罢了。这样其他主教他们就不会骂他了。
“雨果副主教就是那位传闻中给卡森教会出谋划策的人吗?”
基甸执事得说,雨果副主教是他们教会的摇钱树,可这种话似乎也没有特别好说出去的。他朝着科尼神父的方向望过去,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们教会还有哪个人的名字是雨果的吗?”
科尼神父笑了笑,说道:“需要我去帮忙吗?”
基甸执事疑惑他的热心,可是多一个人多个帮手,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于是随机就说道:“来吧。”
等对方跟上后,基甸执事还在怀疑他的用心时,科尼神父主动开口说道:“其实我也是有问题想要问你。”
基甸执事就得等着狐狸尾巴露出来,于是心里又是得意地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大方地说道:“你说吧。”
“我听说萨伏伊牧区的神父阿利斯今天晚上也到了。”科尼顿了顿,说道,“你们晚上又临时开了会议,所以在想着阿利斯神父是不是未来的教宗预备役?”
基甸执事顿时一乐,“你也是想着要在他面前表现一下,是吧?”
“也不完全是如此。”科尼神父看向基甸执事,说道,“还是不想要埋没了自己在神学院里面学到的知识。哈格罗夫牧区并没有多少信徒,这几个月下来之后,我也只多了30个信徒而已。”
基甸执事愣了一下,说道:“那你不是很厉害嘛?我听说阿利斯神父就没有多少信徒,除了他执事一家外,就只有一个猎户而已。你比他强太多了。”
他忍不住继续说道:“如果只是看信徒量的话,我倒是觉得科尼神父更像是教宗预备役。”
科尼神父一听,连忙摆手道:“不能比,不能比。”
基甸执事很理所当然地解释道:“你看看,神迹降下来再多有什么用呢?他又没有增加信徒,这不就是让普通民众占便宜而已吗?你老实做自己的事情,就有那么多信徒。信徒才能提供供奉,对我们才有好处啊!”
科尼神父目光暗了暗,垂眸避开基甸执事的视线,又似惶恐,又似谦卑,“你这么说,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基甸执事想了想,觉得肯定是自己这套现实主义理论对这种还在为信仰而活的人来说太刺耳了。可是科尼神父当久了,就会知道,只有搞钱才是最重要的。
不会搞钱的教会是不成功的教会。
神迹不能变现。
那就是免费的日出、月落、流星群、流雪和烟花。
再好看也没有一点意义。
他正要说几句,就在人群里面看到了一身粗布麻衣,白发乱如荒草,坐在地上和别人赌钱的雨果。基甸执事心中头一跳,一下子就窜了过去,“雨果……”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冲劲就被听到声响的雨果副主教投过来的眼神给灭掉了,“……老先生,你在做什么?”
“安静点。”
雨果副主教并不想被打扰。
这个时候能找过来,肯定是主教还对着那块华而不实的石像念念不忘,想让自己支招把那石像从婚礼礼物上名正言顺地扣下来。
雨果副主教说道:“我正忙着。”
基甸下意识看向雨果副主教对面——
那是一名神情难辨的占卜师,披着一身乌黑斗篷,兜帽低垂,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卷曲的头发还是坚强地从兜帽里面冒出来。那人柔顺的衣角绣着古老的符文图案,指间也有一枚宝石戒指,符合所有人对南方占卜师的刻板印象。
基甸瞄了他一眼后,视线下移看向两人中间的情况。
卷发男人占卜师口气充满余裕,见基甸好奇,便客气地解释道:“我们玩轮流藏硬币的游戏。玩法很简单,只要猜出硬币在哪里,硬币只能是放在左右手,不能藏在其他地方,不能耍心机,否则同样算作输。
他把硬币推到矮桌子中央,“如果我猜中的话,可以从对方身上拿走一枚硬币。如果他猜中的话可以拿走我这边全部的硬币。”
基甸执事下意识去看那个卷发占卜师的手边,高高一堆铜币、银币甚至是金币几乎能迷走所有路过的人的眼。
这想搏一搏运气的人,谁不想和他赌一把呢?
只不过这战果也说明他赢了不少局。而其中那些银光闪闪的新银币看上去就很像是从雨果副主教的口袋里面出去的。
基本判断在告诉基甸执事,雨果副主教已经输了不少钱。
他一想通这一点,就感觉自己心头在滴血。
占卜师边说边用眼神示意道:“这次轮到老先生了。”
另一边的雨果副主教不服气地把硬币攥在自己手心里,在桌子底下左右手频繁替换,做足不让对手猜到的气势。
可占卜师则轻轻一笑,语气平静地说道:“一般人要是被猜中后,总是急着换手。可换得多了,自己也会察觉到规律,然后又回到自己最习惯的偏向上。”
雨果副主教在话语中表情一僵,目光微微闪动着,下一秒又故作镇定地拉回自己的一副扑克脸。可这细微的迟疑早就在对手眼中无限放大了。
占卜师不紧不慢地开口:“时间到了。阁下,您可以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来了。”
雨果副主教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成拳,用力得就像两手是一块天然紧合的石头。
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赌在自己的手上了,声音低沉又固执:“我不信我每一次都会输。”
基甸执事脑袋钝痛,“您都赌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说这次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把自己输得一无所有为止。”
他目光扫过雨果副主教蓬乱的头发。
看着他这样,谁还能想到,这个如今坐在街角与占卜师赌钱,看起来就像是流浪汉的老者,竟是十年前从大都会派过来,被寄予厚望,肩负复兴卡森市信仰重任而来的神职权威,德高望重的大贤者。
起初,他自然也不是那沉迷赌博的赌徒。
在所有人看来,他都是仁慈与智慧的化身,是讲坛上辩才无碍,学生眼中的楷模和灯塔。可是,随着信徒一点点地从教会里流失,教会资助的慈善学校、福利院和医院纷纷关停后,雨果副主教就开始变了。
他开始变得无所不用其极,疯狂敛财——最臭名昭著的莫过于强行将捐助金加入市议会的政策里面,即提出「以捐助金抵税」的政策。这一举强行把百分之九十的市民转为教会的信徒。
成为信徒的市民会按照教会的所有要求进行活动,如遵守斋戒日,如参与弥撒和祈祷。各种繁文缛节让市民不厌其烦,引起各种投诉和埋怨。
可面对抗议,他只在讲台上冷冷地丢下两句:“不想成为信徒的,请自觉前往隔壁市议会,自行补税。别忘了——延期交税,还要付罚款。”
从那之后,卡森教区成为整个北领地铜臭味最重的教区。
信仰的圣坛变成金钱的计量单位。
唯一的优点就是,在其他教区都会时不时出现信徒叛教的情况下,卡森市的信徒数量逐年上涨,经济活动越发繁荣。
就拿这次巡回婚礼为例,卡森市的市集活动是整个北领地最热闹最自由的,远超过其他中规中矩,死气沉沉的教区。
可是,在挽回信徒的同时,代价也在悄然吞噬他。
雨果副主教也逐渐沉沦为烂赌的赌徒。手头上无论有多少钱,哪怕只有一枚铜币,也会要在赌桌上。
十年间,他被说晚节不保,被说身败名裂,还被说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而雨果副主教早就分不清,自己赌的到底是金钱,还是那一点早已岌岌可危的信仰残火。
听到年轻执事的长吁短叹,雨果副主教也置若罔闻。
他就是想要赌。
他想要赌赢。
如果能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他都知道神明还在看着他,还愿意对他施予怜悯与宽恕。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彻底的堕落,也许…只是不得已的牺牲。
他需要一个神迹,哪怕是藏在握着硬币的左右手之间。
十一年前,他曾经意气风发,自从大都会而来,为新人赐予祝福,那世人称为“贤者”。
十年后,他的根已经烂在了卡森市的金钱和烟火中,成了人们口中的吸血蛀虫,贪婪的敛财大主教。
再次和公爵见面的时候,雨果副主教看到公爵的眼瞳里面映出的自己,恍然间记起那个早已被自己遗忘的,还未沦陷,尚有荣耀的自己。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就像在面对审判,内心是如此羞愧难当。
也是在那一刻,他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再承担主持婚礼的重任。
此时此刻,坐在街角的雨果副主教已经瞥见占卜师眼中的势在必得,原本的决心也降了一个调。
“你猜吧……”
他低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和颓丧。
他已经老了,太老了,脚步早已迈不进圣坛,只能坐在这尘土飞扬的街角赌桌边,把信仰最后的碎片压上,试图换来神的一瞥。
命运如此。
这一把输了,那就算了。
反正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就是在寻求一个侥幸。
今夜,他也可以安心地一并做个了结,就当是亲手为信仰收个尾。
然而,占卜师的声音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一道孩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光是这么猜的话,不就很没有意思吗?都来回看了好多次了。你的猜法就很简单啊,每次都是用言语打乱别人的想法。别人在底下换多少次都没有作用吧……”
占卜师往旁边看,就看到一名穿着粗布衣服的十一岁少年站在一边,大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眼神动了动,说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有意思呢?”
“猜哪只手没有不就好了吗?”少年声音清脆,明明是在搅事,也是一脸无辜,玩心大起的模样,“老先生的硬币呢,可以直接放在我手上。我两手不交叉,也不换硬币的位置,你就猜哪只手没有硬币。”
占卜师已经和雨果副主教玩了很多局,如果对方有帮手的话,也不至于玩成这样,于是他又对突然冒出来的少年,说道:“要是你拿了钱,就跑了,那该怎么算?”
少年从自己小挎包里面拿出还没有完全吃完的芒果,放在桌角上,“压这了!你们看行不行!这可值3个铜币了。这老先生呢,输了的话,不赖我,因为跟我没关系,我也没有换他的硬币。”
他看完雨果副主教后,就又看向占卜师,“那如果老先生赢了呢,也不关我的事,我也不要这钱。”
现在大家就看出来了,这就是一个手痒也要玩,但没有钱,才会在这里凑热闹的小少年。
这小孩颇有些自信,朝着雨果副主教说:“我的手气一向很好,也许把硬币放在我手上之后,占卜师就猜不出到底是在哪了。”
听到挑衅的占卜师听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孩当着他们的面交接硬币,也不交换,他猜的还是老先生的硬币位置,也不会变成他的。
“我无所谓,只要老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也不介意,只是小孩不能临时换硬币的位置。”
雨果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从何出现,见孩子笑得天真烂漫,确实是以为这是好玩的事情,才会横插一手的样子,心里有点苦涩。
这孩子绝对不知道输赢成败就会决定自己今夜的生死,所以才会这样轻松自然。
雨果还在犹豫,小孩就抓着他的手,“他都不介意了。”
少年的手带着农活留下的粗茧,可又有孩子自带的柔嫩,这让雨果感受到阔别已久的被孩子信赖所带来的感动。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占卜师,你自己看好啦,还有大家看好了,我没有偷偷换哦。”少年的声音扬得高高的。
他们的手下动作虽然是在占卜师的视角盲区内,却也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围观人群眼下。
即使他们没有看见硬币放在哪只手上,众人还都看得清清楚楚,孩子在整个过程中,双手始终稳定,没有出现任何突然互换的动作。
此外,在老人悄然把硬币递过去的一瞬,孩子便紧紧握起两个小拳头,对准了占卜师。
“来猜吧!”
在之前,占卜师已经猜到了雨果副主教的硬币就在他的左手上。因为雨果副主教很爱藏在左手,现在要猜哪只手没有,那自然是右手没有。
占卜师说道:“右手。”
这话音一落,雨果副主教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已经停了。
可下一秒,小孩摊开左手,左掌心空空如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果然运气很好!”
这句话之下,围观群众的掌声和惊讶声也此起彼伏。
占卜师一愣,他居然猜错了……
虽然占卜师自认自己也不是百发百中,但是大部分的时候他的准确率还很高,更别说他觉得面前的老先生是很好猜的那种。
是自己大意了?
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的雨果副主教怔怔地望着那枚硬币,感觉到自己被雷击中一般。
他简直不敢相信——明明他把硬币藏在了左手里面。
怎么会不见了?
难道随手扔了吗?
雨果副主教目光死死盯着那双空空如也的左手,就像撞见了鬼。一时间,耳边的掌声变得遥远又模糊,无法冲淡他内心的困惑。
少年也没有管雨果副主教的错愕,只是笑着,自然双手合拢,像是藏了什么大宝藏一样,朝着老先生一点头,示意老先生掌心摊开。一枚硬币便静静地从少年的掌心中滑落,回到了雨果的手里。
“赢了。”
少年说了这句话,然后凑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补了一句说道,“我家大人说,您赢了这局,就不要继续赌了。再赌肯定又会输。回去吧,别让人担心你了。”
少年说完之后,又轻快地从拿回自己的芒果,朝着占卜师说道:“我下次有钱肯定要来跟你赌一局的。”
占卜师从少年眼里的光芒中,察觉不属于小孩才会有的锋芒。他突然开始怀疑,或许自己才是落入圈套的人。正当他迟疑之际,另一边的基甸执事已经兴冲冲地冲到桌子边上,眉开眼笑地要开始帮雨果副主教收钱。
雨果副主教并没有在意自己到底赢了多少钱,而是盯着人的方向发怔——
少年一头钻进人群,同他一块转身离开的还有一名黑发青年。
他就像是猫似的靠近青年身边,语气带着撒娇:“我的头发好像乱了。”
黑发青年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帮他顺了顺额前的碎发,动作干脆而熟练,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份粘人。
雨果副主教并没有看清青年的五官,只是在青年组转身的那一刻,瞥见了青年颈间一闪而过的十字架。漆灵久思留姗7姗令
就是那一瞬,他像是被一道光击中。
一种等待已久的直觉猛地攥住他的心——告诉他自己,他绝对不能错过那个人。
他几乎是把自己撞进了人群里,抓住那一点影子冲了过去。
雨果副主教从他学生年代结束后,就没有这么失态地跑过了。没有跑出几步路,他就觉得自己胸腔都像是炸裂一样剧烈震动着,他的喉咙又干又痛,心脏就像是要从食管里面呕出去一样。他的四肢就像是灌满了铅一样,越来越重,越来越酸,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与坍塌边缘搏斗。
可是,他还是不得不奋力跑起来。
他怕自己会错失这么一次机会,就再也抓不住那点从天而降的救赎了。
幸好,两个人并没有就像是故事里面的神明,直接就彻底消失,让人再也找不到踪影。他们只是走在人群僻静的街道处,像是刻意留下一道痕迹,让他追随。
“年轻人!”
雨果副主教嘶声喊住对方。
那声音在空寂的巷道里回荡,粗哑而急切,像是胸腔已经被撕裂了。
那人和孩子听到声响,同时转过身。而转身的一瞬间,巷道尽头微光浮动,天空的云层聚合,遮蔽了他们的侧影。
那是一片黑暗,仿佛会带走光芒的黑暗。
不行!
雨果老先生忽然感到了心悸,不知道为何,眼眶瞬间潮湿,喉间发紧,就像是自己是等了许久的罪人,终于在忏悔席上也有了自己的席位。
老人缓缓举起手,指向灰蒙的夜空,声音如雷,却又隐隐藏着颤抖:“年轻人,请你回答我!”
“神说,当神在我们身边,世界就会如白昼亮起。可如今——”
他环顾四周,街灯昏黄,人影稀落,沉寂如死。
“长夜漫漫,黑夜如笼,密不透光。这等深夜之中,神明如何与我们同在?如何照亮我们?我们,又如何等得到有光的黑夜?我们……又如何能不同黑夜一起沉沦?”
年轻人的身影静立在夜色中,风掀起他的一角。
他转过身,那一刻流风静止,只有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地传了过来:“临近午夜,你是否依旧看得见我?而你是否依旧能看得到你自己的双手?”
“看得见又如何?”雨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哑,“如果看不到的话,我又怎么能找得到你,跟你说话?”
年轻人望着他,语气低柔儿沉稳:“如您所说,长夜漫漫,黑夜如笼。可若真没有光,您又怎么看得到我?您问光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笃定如信仰本身:“我的回答是,光已在您心中,已照亮您要走的每一条路。纵使您深处黑暗,也让您能稳步前行。”
雨果老先生:“……”
沉默间,巷道尽头微光浮动,是云层裂开后带来的微光。
而那光照亮了前方两人的侧影。
雨果副主教站在昏黄灯火下,一动不动。
他佝偻而沉默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在长巷里也许很孤独,可是却又像是一座将要苏醒的雕塑。
因为神意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觉得——
他重新活了起来。
*
返回教堂住所时,以往那折磨七旬老人的台阶,今日竟显得格外更轻松。
可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道身影突兀地挡在他的面前。
那张脸模糊地撩动着他记忆的角落,有点熟悉,却说不清从何而来。就在他注视对方的眼睛,记忆里面的雨水开始下落,淅淅沥沥地召唤出当年那人的模样。
对方的声音缓缓响起,“雨果大主教,许久不见了。您也承认,是您在卡森市里长达十年都在敛财,吸食人血,对吧?是时候,接受神明的审判了。”
那话就像是刀刃贴在颈侧,对方眼里的沉痛和狠绝更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却完了一步。
可一只手重重地推向他胸口。
重力将他整个身躯抛下台阶,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他只听到冷风从耳边呼啸掠过,背脊接连撞上石阶,最后头一沉,剧痛随之而来。
鲜红从额头蜿蜒而下,带走了身体的热量,浸透衣领的同时,也染红了他那头花白头发。
夜风凛冽,教堂的十字架沉默矗立。
而凶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一人已死,明天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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