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还与沈危一起走出了小屋。
他十分懂礼貌地半蹲下去, 把倒下的门板重新扶了起来安回门框上。
“蓝芯之城怎么样了？”身后的沈危突然问。
楼还扶着门板的手一顿，他还以为沈危不会和他聊这个。
“你不知道吗？我听说……反叛军费了一番功夫，还是抓住了所谓的‘城主’, ”楼还转过身后向沈危, “有意思……他们抓的是城主, 那我抓的是什么？老婆吗？”
沈危笑了一声，屋外的风沙大了起来，但他也没多在乎, 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没入更深的风沙：“老婆还需要抓吗？一直都是你的。”
楼还偏了下头：“你说情话的功夫又见长了, 哥哥……是想哄我放你回去吗？”
“你刚刚不是说，不想再囚禁我了吗？”
“说是这么说……不过最近蓝芯之城的情况比较危险，”楼还顿了顿, 开口道, “抓住‘城主’之后，反叛军和艾莱德家族的合作出现了裂隙……据说, 他们谈判时，艾莱德家族使用人造腺体实验体, 直接瘫痪了所有反叛军部队, 带走了白统领、‘城主’, 还有城防中枢密钥。”
沈危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甚至连头都没回：“反叛军错就错在与虎谋皮, 老艾莱德应该等这一天很久了。”
“反叛军现在群龙无首, 被艾莱德家族使用城防系统围困，几乎陷入绝境，”楼还走向沈危，“以艾莱德家族与我们之间的仇怨, 现在回去太危险，你应该慎重考虑。”
沈危只是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轻声道：“如果说……这也是我计划中的一环呢？”
“什么？”漫天的风沙里，楼还几乎要看不清沈危的脸，也没太听清楚沈危的话，他一边抬起手挡吹过来的砂砾，一边要去拉沈危的肩膀：“哥哥，先离开这里……”
沈危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转过身，看向楼还：“楼还，我想你说得对。”
楼还意外地望向沈危。
“就像你不希望我拿性命当做赌注一样，为了不让你被我拖累，我也一直不肯告诉你我的计划和身份，是我的错，阿还。”
楼还摇了摇头，替沈危扯了扯头篷：“没关系，哥哥。”
“但我觉得有关系……楼还，你不是说你是我的信徒吗？”
楼还怔了怔，看向沈危。
漫天的风沙扬起沈危的长发，沈危看着楼还，有些温柔地朝他弯了弯眼睛：“现在，我想与我的信徒共享我的一切。我的谎言，我的筹谋，我的危险，还有我的复仇，你……愿意吗？”
楼还的动作停滞下来，隔着黄沙和狂风，楼还盯着沈危温柔的眼睛，好半晌，他抬起手，轻轻替沈危将吹起的长发挽到耳后，湛蓝的眸里也变得柔和起来：“我当然愿意，哥哥。”
……
蓝芯之城一处隐秘的废弃工厂里，年轻的反叛军队员们正围在临时搭建的破旧会议桌前，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沉重。
严瓒严队长指着桌上的地图，严肃开口部署道：“明晚按照计划行动：我、还有仿生人托姆带队把人引开，梁驰，叶星竹……叶星竹呢？算了，梁驰，你到时候通知叶星竹这次会议内容。记住，你们必须迅速带队突围，离开蓝芯之城……”
“我绝对不同意！”梁驰大力一拍桌上的地图，“严队，让你们去把人引开，这和让你们送死有什么区别？我宁愿不逃！再说难道就非要离开蓝芯之城吗？不就是白统领被抓了吗？我们还有这么多人……”
“梁驰！”严队厉声喝止这位年少气盛的alpha，“你什么时候能够长大？难道你们还看不清楚眼前的局势吗？”
梁驰整个人震了一下，阴沉着脸不说话了。
“你们以为只是白统领被抓？”严队环顾这几个他亲手带出来的队员一会儿，叹了口气，“反叛军基地的所有位置全部暴露，城防中枢控制权又被夺走；他们不过花了三天时间，就用城防系统控制了所有的反叛军基地。”
基地的军事设备被全部缴获，大部分反叛军被直接俘虏，小部分像他们一样逃出来的反叛军也只能东躲西藏，时刻面临蓝芯之城的卫兵抓捕。
局势完全逆转，此刻他们身在蓝芯之城中，无异于瓮中之鳖。
梁驰闻言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靠……我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艾莱德家族能够这么快知道反叛军基地的所有位置？难道是白统领被屈打成招了？”
严队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梁驰，有时候……当权者的世界没那么简单。你觉得姓白的凭什么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梁驰愣了两秒，严队刚刚叫的是“姓白的”而不是白统领，能让严瓒这么称呼……
“难道白统领他……”
严瓒点了下头：“我怀疑他早就勾结艾莱德家族，泄露了反叛军的机密信息，只不过现在被卸磨杀鱼了而已。”
梁驰眼睛几乎瞪成了铜铃：“不……不可能吧……”
“看来反叛军还有聪明人。”
一道上扬的、带着点嘲讽意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梁驰耳朵动了动，总感觉这道声音有点熟悉，他撇了撇嘴，转过头下意识想要呛：“关你什么事……沈……沈危？！”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一同望向门口。
长发的alpha倚靠在在门檐上，一双多情的碧眸懒洋洋地半抬起来，悠悠地扫了整个空间一眼：“看来你们过得不太好啊……”
梁驰惊诧了两秒钟，然后迅速低头从腰间拿出微型手枪，结果握枪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便感觉到额头一阵发凉，紧接着他听到另一道清冷的男声开口：“别动。”
梁驰浑身一僵，余光瞥到黝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梁驰瞬间一动也不敢动。
坐在主位的严队打量了好几眼倚在门沿上的沈危，然后又将目光落在正举枪对准梁驰的年轻alpha身上，冷静开口：“反叛军的枪口从来都不对准队友。楼大团长，你这是做什么？”
“必要的自卫手段而已。”楼还看起来一点没有移开枪口的打算，“严队长，梁驰的性格有多冲动你不了解吗？”
严队面上波澜不惊地看向楼还，手却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摸向了腰间的枪：“那你呢？沈危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把他带过来，我可以理解为楼大团长已经叛变了吗？”
楼还目光半分未动，却淡淡开口道：“严队，我不建议你轻举妄动，你认为是你拔枪的速度快，还是我按下扳机的速度快？”
严瓒放在腰间手枪上的指尖一顿。
气氛似乎陷入了焦灼。
突然，被枪口指着的梁驰喊了起来：“严队，别管我！我……”
楼还眉头一皱。
糟了。严队简直想在心里骂娘：“梁驰，闭嘴……”
严队的话还没说完，楼还便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梁驰整个人往后一抖，然后便直接软倒在了地上，没了反应。
“梁驰！”周围的反叛军全部都喊了起来！
但严队却突然放开了腰间的枪，眉头也渐渐松开：“只是麻醉弹而已，不用担心。”
其他人又一齐愣了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
“啧啧啧……谁叫梁驰老是冲动？”楼还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beta声音——叶星竹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朝地上望了一眼，“还得是楼哥啊！”
楼还没理他。
“害……你们不要再打啦！”叶星竹从门口走了进来，摊开双手示意，大家放下枪，“楼哥和……呃……沈先生是我带进来的。”
严队皱起眉：“叶星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是沈危！难道你也想要叛变？”
“没有啊！”叶星竹挠了挠头，看向身旁的两人，“楼哥说……他策反了沈危。”
严瓒整个人一愣。
楼还撩了撩眼皮，放下了手里的枪，看向面前如临大敌的反叛军们道：
“我们能帮你们。”
……
十分钟后，会议室。
“你是说你有城防中枢控制权的备用权限？！”严队不可思议地看向坐在对象会议桌前的沈危，整个人诧异地差点绷不住表情。
“这很值得吃惊吗？毕竟城主本来就把城防大权交给了我，我准备一个备用密钥不正常吗？”沈危单手托腮，懒洋洋地开口道，“不仅如此，我还能够移除艾莱德家族手上的权限。”
”……”这个重磅消息无异于将一颗炸弹丢入了每一个反叛军的心中，峰回路转，严队皱着眉，下意识不敢相信，“如果这样，当初反叛军进攻蓝芯之城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启动备用权限？”
“这个嘛……”沈危眯了眯眼，“你们不是知道了吗？楼还策反了我。我叛变了，就是这么简单。”
反叛军们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相信沈危的话：“……”
“沈先生，”还是严队最先反应过来，他皱着眉盯着沈危的脸，“恕我直言，你在蓝芯之城已经拥有了一切，财富，权柄，地位……你这样的人，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被策反？”
楼还被沈危策反，与沈危联手来骗反叛军的可能性倒是更大。
“为什么被策反？”沈危挑了挑眉，似乎也对这个问题来了兴致，他突然偏过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默不语的楼还，没忍住伸出手，一把扯住楼还的领带，笑着逗道，“那当然是因为……美色啊。”
被沈危拽到跟前的楼还：“……”
严队和其他反叛军：“……”
“我就知道！”在一片沉默中，只有叶星竹一拍脑门，很是兴奋地拍了拍楼还的肩，“楼哥这个狐狸精迟早能搞定沈危！”
沈危眯了眯眼：“搞定？”
“……”叶星竹整个人一震，立刻摆手，“那个什么……追上！是追上！”
严队看了一眼楼还的脸，又看向沈危，若有所思地问：“楼还是长得不错，但沈先生，坐在那个位置上，什么美色不是随便挑吗？”
“我不挑烂大街的，”沈危就着这个姿势与楼还对视一会儿，才轻飘飘地放了手，“这个最好，有异议吗？”
楼还整了下自己的领带，瞥了一眼沈危。
动手动脚。
“况且，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沈危逗完楼还，回头看向严队，“想让我帮你们，也是有条件的。”
严队：“什么条件？”
“反叛军成功以后，我要拿到一部分统治权，简而言之，我要和你们共治整个蓝芯之城和荒墟。”
严队皱了皱眉：“让你当权？那和曾经的贵族统治有什么区别？反叛军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
“我要的只是一部分权力。”沈危看了严队一眼，有些嘲讽地开口，“严队长，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清楚——
人的野心总是无穷无尽的，光凭反叛军，或者说光凭贵族统治，都不会让人类变得更好。只有有效的制衡，才能够拘束一个人、一整个群体不断滋生的贪婪和欲望。”
严队的目光一点点松动起来。
“何况，你们应该不准备把蓝芯之城的所有人都杀光吧？”沈危笑道，“如果真要这么干，我只能说你们蠢透了。”
严队摇了摇头：“反叛军不会、也不敢这么做。”
“那就好。”沈危朝严队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既然这样，我相信你也应该知道，想让蓝芯之城的人放心新统治，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贵族阶级的代言人……如果城主一死，艾莱德家族覆灭，你觉得他们能指望的是谁？”
严队终于沉默下来：原来沈危是这个打算。
只要城主和艾莱德家族消失，那沈危就能够夺权上位。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严队甚至可以怀疑沈危故意帮反叛军进城，也是这个原因。
这一切可能都在沈危的计划之中。
什么美色……毛头小子才会相信这种东西。
严队这么想着，有点惋惜地看了楼还一眼。
“毛头小子”楼还：“？”
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严队收回目光，沉吟了一会儿，好半晌缓缓叹了口气，对沈危说：“你跟我谈利益，我反而觉得真实。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只是……反叛军从来不是由我一人说了算。”
虽然白统领被艾莱德家族抓走了，但他在反叛军的势力根深蒂固，那些不好搞定的老顽固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
“这你不需要管，”沈危淡淡道，“我知道蓝芯之城有一半反叛军都是你的人，我现在只需要先拿到你的同意，至于剩下的人……说不定我之后会谈拢呢？”
“……好，我答应这个合作。”
……
工厂宿舍很久没有用过的废弃床铺上积了一层厚厚淡淡的灰，楼还只瞥了一眼，便转头去找抹布或者除尘巾；
结果转了半天，一件像样的工具都没摸到。
楼还叹了口气，干脆从带来的行李里拿了件T恤出来，然后转头走向床铺：“哥哥，先用这个擦……”
他话音还未落，便看见沈危已经随意靠在了床铺的栏杆上，正垂眸看着手里的通讯器。
“……”楼还将T恤顺手放了回去，走到沈危面前，朝屏幕里面望了一眼，“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楼还在看清屏幕里的画面后整个人顿了顿。
这是……
艾莱德家族在谈判会上使用人造腺体实验体，瘫痪反叛军部队，抓走白统领的录像。
视频画面中，本来坐在会议桌两旁的反叛军正和艾莱德·索恩带来的谈判团有条不紊地谈判，突然，艾莱德·索恩身旁的omega助理浑身抽搐了起来。
桌上的反叛军全部错愕地看过去，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就变得疯狂起来，像野兽一般扑向omega助理。
“能让alpha陷入这样的疯狂……”楼还皱了皱眉，“omega和他们的匹配度应该全部都在85%以上。”
匹配度又变高了。看来他们的实验有了突破性的进步。
但这也太疯狂了，一个omega，可以和几乎任何一个alpha达成这种高匹配度。那么想要瘫痪以alpha为主的军队，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过……这种omega的信息素也不是完全无敌的。
楼还垂下眸，看向反叛军中仍然还保持着理智的两个alpha士兵。
如果已经和更高匹配度的omega终身标记过，受到影响的程度就会大幅降低。
这两名士兵显然就是这种幸运的alpha。
视频中他们俩对视一眼，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迅速挡在了同样中了招的白统领身前，做出准备殊死搏斗的战斗姿势。
坐在主座上的艾莱德·索恩丝毫不顾身旁被疯狂的alpha们扑倒的助理，只是看着那两名仍然清醒的士兵，突然笑了起来。
下一秒，这些反叛军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如临大敌一般，开始不自觉地开始往后退。
楼还沉着眼看他们的动作：这倒像是……低等级的alpha嗅到了能够全面压制他的顶级alpha信息素后本能的畏惧。
“艾莱德·索恩信息素等级很高吗？”楼还有点意外地问。
沈危摇了摇头，也定睛看着屏幕中的画面：“不太清楚，他一直藏得很好。”
楼还皱了皱眉。
“你是在怀疑他也进行了改造吗？”沈危托着脑袋继续说，“人造腺体的副作用这么大，他没必要亲身涉险吧？”
“除非有什么极大的诱惑和条件，”楼还说，“一颗超越s级的人造alpha腺体？”
沈危沉吟片刻：“如果这样的话，对付起来应该有点麻烦。”
然而下一秒，录像中的两名士兵突然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再然后，随着“呯——”的两声，两名士兵直接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楼还的眉心蹙得更深起来。
按道理来说，如果alpha信息素的等级压制太厉害的话，低等级的alpha确实可能因为本能的恐惧与过于强烈的惊恐感晕过去。
但是……楼还沉着眼看着视频中的艾莱德·索恩。这种信息素的效果，为什么这么像……
他偏头看了看沈危，然后又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是他想多了。
至此，整个会议室中反叛军已经被全部解决，而据严队所说：守在外面的反叛军队伍更是因为几个艾莱德家带过来的不起眼的omega服务生全面崩溃。
也难怪艾莱德·索恩带在身旁的雇佣兵都是以beta为主。
楼还看着索恩指挥着beta雇佣兵将室内的人拖走。
有不少熟人：白统领、外送员……
“嗯……虽然说艾莱德家族我也很不喜欢，”沈危笑着开口，“不过看姓白的吃瘪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吗？”楼还盯屏幕，突然开口问，“他真的是白叔吗？”
“……”沈危很明显的怔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楼还，半晌，突然缓缓的笑了出来，“你怎么发现的？”
“录像里面，omega助理一开始崩溃的时候，白叔和外送员根本没有反应……这种没有反应，不是像beta那种闻了没有波动，而更像是……压根没有发现有奇怪的味道。”
沈危耸了耸肩：“或许只是鼻子稍微迟钝了一点而已。”
“如果真的迟钝……”楼还用指尖点了点屏幕，“那他们就不会在转头发现了其他人的异样之后，立刻也做出了被信息素击溃的表情了。”
这是一个非常微小的细节，在场这么多人，如果不特意观察，根本很难发现问题。
沈危挑了下眉：“眼睛挺尖。”
楼还摇摇头：“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所以特意注意了他们。”
“哦？”
“很简单，以白叔这种人的性格，在我套了他几百万，回到反叛军中后，他居然不仅没针对我，还升了我当大团长，不是他这个人有问题，就是得了失心疯。”
沈危被楼还的形容逗笑了：“哈……这样吗？不过光凭这点也不能这么笃定吧？”
楼还淡淡看沈危一眼：“你还记得你在荒墟被我囚禁的时候，有一天叫了我楼大团长吗？”
沈危愣了愣。
“从那时候我就怀疑反叛军中有你的人，”楼还说，“而白叔宣布我晋升团长的消息时，现场就那么几个人，显然不是严队、叶星竹他们。那么剩下的、最反常的两个人，就是白叔和外送员。”
沈危笑着看了楼还一会儿，由衷地夸赞道：“小狗怎么这么聪明？”
楼还眉梢挑了挑，看着沈危缓缓开口道：
“我答应你的，把你带来反叛军的事已经做到了。那么哥哥，能不能告诉我，你把白叔和外送员调换成仿生人，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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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端饭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