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黄昏动物 拉赫爱好者 3547 2025-12-03 10:19:26

“你跟钟与烨真的交流不多吗?”

“是啊,怎么了吗,隋律师?”

隋星转头看向坐在会议室里的导演周耀和中方编剧叶韵音。他们刚刚聊了三十分钟,周耀光是抨击死者就花了二十五分钟,最后给自己气得脸都红了,往椅背上一靠,大灌了一口水:“我在国内外拍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投资方代表。我拍的是商业片不错,但我也有自己的逻辑和风格,这人一没审美二没商业头脑,上来就指手画脚,真以为自己出了钱就是个腕儿了?”

“您消消气。”隋星又拆了瓶水递过去,“照您的说法,剧组里稍微有点权重的人应该都跟他有过纠葛吧?”

“不怕您怀疑我们,但确实很大一部分人都跟他有过冲突。”叶韵音叹了口气,“‘大部分’这个词可能都保守了,应该说是绝大多数。”

“可我听张浩说,死者跟成愿和张子毅应该没有产生过纠纷,他说死者可能会顾及到两位的影帝身份。对于这个说法,您两位怎么看?”

“不可能的,你再问问,”周耀一拍桌子,“当时就是钟与烨不让我用成愿,还是我说如果成愿不演我就不拍了他才勉强同意的。你以为他是那种会顾及别人身份地位的人?放狗屁,我拿过两次最佳导演,怎么不见他顾及顾及我呢。”

周耀这人对成愿有种莫名的执念,当年金棕榈颁给了《孤儿院》他就不服,一直觉得这部电影能获奖都是成愿的功劳,这次时隔多年回大陆,也是因为听说了成愿可能要复出的消息,才临时决定把这部电影搬到大陆来拍的。

这样看来,成愿的说法确实奇怪。

和成愿签律师合同当天隋星就问过成愿和死者的关系,当时成愿只说交流不多,对他的印象不太深刻,现在再问一遍,得到的回复依旧相同。

“没骗我?”隋星无比心累,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跟成愿玩狼人杀。

“真没骗你,”成愿说,“我跟他也就选角阶段吃过一次饭,后面就没再讲过话了。”

“当时他什么态度?”

“他好像不太想让我演,”那头停顿片刻,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他的态度和选角导演的态度差这么多。后来周导又亲自来找了我,我就没管这事了。”

既然信息对上了,隋星也没什么好说的:“行,没事了。”顿了顿,又说,“你没出去乱跑吧?”

“没有,”成愿低笑一声,“你这话怎么说得跟查岗一样。”

“就是在查你岗,”隋星看了一眼手表,“不说了,我再去跟人聊一下。冰箱里有盒牛尾骨,你先帮我拿出来解冻,晚上我回去熬汤。”

“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隋星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见玻璃倒影里自己正挂着浅笑的脸。操了,他立刻伸手把自己的嘴角按下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吩咐成愿备菜的行为很有些歧义——都怪林佳玉那个碎嘴,害得他最近总是脑子不清醒把客户当家里人使唤。

自从工作室发布了林佳玉的起诉函后,网络舆论开始有所反转,虽然坚持成愿有罪论的人依旧不在少数,但也陆续出现了许多支持的声音。昨天早上李清打来电话,说有一家靠谱的酒店愿意给成愿提供最高规格的招待,隋星当然没意见,成愿也默默收拾好了行李,结果等人都站在门口了,这人又突然回头对隋星说:“我可以不走吗?”

他这话问的很巧妙,既不像请求又不显卑微,短短六个字给足了隋星拒绝的余地,像一场平等的协商。

隋星自然是没拒绝,因为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只好无奈答应了下来。

这是成愿住进他家的第五天,也是隋星结束蜗居办公的第一天。隋星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在家待久了浑身不舒服,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出门,又开始放心不下家里的麻烦精。他临走前给成愿交代了一大堆事,最后全都被成愿的一句“隋律师,我已经26岁了,不是小孩子”堵了回去。

“前两天你才刚给我玩了次失踪,懂什么叫狼来了吗,”隋星一阵语塞:“你一影帝一个人待我家里,我能放心才怪。”

“知道了,我不会乱跑的,”成愿笑着把他轻推出家门,“快去工作吧,晚点见。”

怎么跟养了个儿子一样。隋星心觉好笑,收起手机推开门,继续跟周耀和叶韵音开会去了。

时隔五天再次回到律所,隋星只觉得空气都是甜蜜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打字和电话声也尤为悦耳。助理见他一脸春风得意,活像大白天见了鬼,活阎王笑成这个鸟样,肯定没好事发生。她心里想着这事,大概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真说出了口,隋星哑然失笑,睨了她一眼,说:“你平心而论我对你不好吗?我怎么就成活阎王了?”

助理尴尬一笑,刚要开口向自家老板负荆请罪,乌鸦嘴就真灵验了。只见陈简意一手扒上他的门框,冒了个脑袋出来,说:“隋律,刚来的消息,精神鉴定申请没通过。”

“没通过?”隋星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为什么?”

“检方说,”陈简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说你推脱责任。”

“我推脱哪门子责任了?”隋星站起身,一把夺过陈简意的手机。检方的意见书写了整整两页纸,总结下来也就那几个意思:虽然有医学及精神病史证明但询问期间当事人无异常表现,具备清晰逻辑表达能力,无失控或精神紊乱现象,本院认为申请不具备合理性,无必要启动司法鉴定程序,现决定,驳回,不予受理。

看着那一行行字,隋星只觉得自己拳头硬了,特别想把检察院那群人吊起来凌迟:“照他们的意思,当时成愿配合他们调查还有错了?非得在他们面前发疯才行是吧。”

“怎么办?”陈简意挠了挠头发,“我再让人跑一趟?”

“别急,你这个申请书什么时候提交的?”隋星把手机递回去。

“你把申请书给我的当天我就让人送过去了。”陈简意说着,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这结果会不会出得太快了。”

何止太快。通常向检察院提交申请,从审核到答复一般需要七天,现在申请递上去才刚到第三天,他们就已经收到了驳回理由通知书,这哪里是快的问题,按照检察院的效率,这简直就是神速。

“不对劲,”隋星点点头,“警方应该要有所行动了。”

“你也觉得……?”陈简意试探道。

“嗯,时间卡那么紧,现在又把申请驳回,摆明了冲成愿来的。”隋星皱了皱眉,掏出自己的手机,“我跟成愿说一声。”

他翻出成愿的联系方式,尽量冷静地打字。世事难料,一个星期前他还在嫌弃成愿的搅扰不休,现在他却比任何一刻都希望看到那人的消息——如果成愿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警方带走,他是真的会当场开车去把检察院全掀了:“成愿,今天家里有没有人来敲过门?”

那头也没让他失望,几乎是秒回:“没有,怎么了?”

隋星长舒一口气:“没有就好。在我回家之前,不论谁敲门都不要开,知道没?”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那头发了个生气的兔子表情,倒也没再给他抖个机灵:“知道了,我不会开门的。”

发完消息后隋星也没什么心思工作了,原地踱步了两下便要去拿公文包。陈简意在旁边察言观色,见对方这是又要走,赶忙说:“前台收到了一封信,给你的。”

闻言隋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15号,不早不晚。陈简意叹了口气,说:“应该是他。”

“确实是到他作妖的时候了,”隋星摆摆手,“我走了,信我会拿的。”

三十分钟的车程被隋星缩减到了将近一半。推开家门时,成愿正好整以暇地站在岛台边,手里拿着那袋牛尾骨,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向隋星:“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回来了?”

“噢,”隋星一本正经地扯鬼话,“被陈简意赶回来了,他说我手上只有一个案子怎么好意思出现在律所。”

“陈律师怎么能这么说。”成愿被逗笑了。

“是啊,他就这样。”隋星拿好友开涮脸不红心不跳,“牛尾骨放水槽里就行,我一会儿来弄。”

成愿应了一声,放下牛尾骨洗了个手,然后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入座。隋星从公文包里掏出信件,绕到岛台后面,确保成愿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手上的东西后,才抬手展平信件。

寄信地址不出意外来自于首都市茶东监狱,署名为“Y”。这人每个月寄来的信件内容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些意有所指,或者牢里发生的无聊事,隋星大概扫了一眼,正要收起来,却在看到倒数两段时蓦然止住动作。

“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案子,都上新闻了。我想等我出狱之后,也许可以去拜访你,亲自跟你谈谈我这几年在监狱里的反思,也听你说说那位影帝的故事。你知道,我这人记性好,很多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本不该发生的事。

希望你一切安好,不必回信,我知道你忙。等我出狱那天,我们再当面聊。”

靠。隋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现在的监狱系统整得这么现代干什么,真的有必要对犯人这么好吗?还给看电视?

他将信件叠好,塞进信封里,然后回到房间打开储物柜最下层,里面摆满了来自茶东监狱的信件。今天这封正好是第50封。

有胆子这人就来找他好了。隋星漠然地抬腿把那柜子踢上。他既然能把这人送进监狱一次,自然也能送第二次。

客厅里,成愿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点按着屏幕,大概在回消息。自从网络舆论有所反转,就不停有品牌方和投资方给他发消息,成愿头两天看到了就头疼,这会儿大概也是躲不过了,不得不回,一脸愁眉不展。

“嫌烦就别回了,”隋星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干嘛不让李清帮你沟通?”

“谢谢,”成愿抬头看他,眉眼舒展了一点,“清姐要忙的事已经够多了,这点小事就我自己来吧。”

“你这影帝当的也是挺失败的,”隋星评价道,“怎么一点大牌都不耍。”

成愿低笑了一声,没回话,隋星便转身进到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流水带走食材上的血丝,向下延伸出一条蜿蜒的溪流,隋星望着那些浅淡的血液,心想,其实他并不是担心成愿被拘捕。

作为刑辩律师,他的客户在委托期间被拘捕的情况高达百分之六十。所以他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与成愿相处这段时间以来,潜移默化地侵入他大脑的一种想法。虽然成愿信誓旦旦说他不会想不开,但自他们的合约生效起,成愿就从未展现出过一个嫌疑人该有的紧迫感,隋星甚至从中品味出了一丝“接受现实”的意思。他寄希望于这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成愿只是对自家律师很放心,但隋星作为一个律师,又怎么敢去赌这个与他绝大多数委托人都不同的人的心理。

“隋律师,”成愿突然出声把隋星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应了一声,对方便说:“警方什么时候来?”

隋星脸色一变:“为什么这么问?”

“快来了吧,”成愿笑了笑,“你发来的消息太明显了,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就当我未雨绸缪吧,可能快了,”隋星摇摇头,心想这人的心思怎么能敏锐到这种地步,只能先稳住成愿的想法,“但应该还有时间——”

话还没说完,身边便传出消息提示音,他抽了张厨房纸擦干双手去够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隋星定定地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指尖下意识捏紧了手机边缘。

那是警方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批捕令已下达,准备执行,预计今晚七点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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