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逐风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漆黑。
这人仿佛不是真心想要绑他,他挣扎了一会儿把套在脸上的黑包袱抖掉了。
他惊讶地察觉自己正在高速移动中,景物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逐渐模糊。
他好像是被什么人背在身后。
再怎么轻便也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但此刻他真的觉得这个人跑得像一只猿猴,上蹿下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跑起来,背着他恍若无物。
魏逐风面无表情地转头往人肩胛骨上啃了一口。
“哇!”他听见很重的一声惨叫,对他说话时却仍旧温柔和煦,像晨间的阳光,“小少爷你别急,我慢慢和你说。”
温声细语,予取予求,看来不是来要他命的。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此人脚下依旧生风,一点停止的迹象都没有。
魏逐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谁?”
此声一出,沉溺于在自己世界的的陌生男子很明显怔了一下,起起伏伏的猿猴莫名停下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把人放下来,迎面对上黑着脸的魏逐风,迟疑了一瞬后骂了一声:“我去,绑错人了……”
“好完美的理由啊。”他认出魏逐风的瞬间,魏逐风也同时看清了他的脸,冷声叫破了他的身份,“杨管家,你不去给路员外算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身上还有随身携带给孩子们编织的红色窗花,此刻碎了边角,别别扭扭诉说着一点都不顺利的“洪福齐天,大吉大利”。就像一个随处可见膀大腰圆憨态可掬的胖子,眯着笑眼出现在哪里都不会让人生疑。谁成想到还有这么一套妙手空空神出鬼没,滑不溜手脚下生风。
杨绍皱着一张苦瓜脸,无比泄气皱皱巴巴地说:“唉,你回去吧。”
“你原本是想要找谁啊?”抓错人,就代表原本要抓的是……魏逐风挣脱绳索,往下抖了抖,“陆扬啊?你找他干嘛。有仇?”
杨绍不答,捶胸顿足唉声叹气:“谁叫你偏要往他的方向凑近的?”
这就很不讲道理了。
“你觉得我是他的时候,我咬你你都毕恭毕敬?”魏逐风嗤笑,从他手上取走了火石,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研究了一下地形,漫不经心地套话:“你跑了多久?”
正常人的攀爬速度,即使昼夜不歇尚且难以一夜之间翻山越岭,他从朝阳向树叶稀疏的程度,与耳边潺潺的溪水声推测,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喂。”魏逐风纡尊降贵搭话,却没听到与之相呼应的“陛下有何吩咐”,一时间皱紧了眉头。他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抱着一片片窗花哭得像个孩子:“反正你不是我家的小少爷呜呜呜。”
情形转换太快,魏逐风一惊,只好干瘪地安慰:“你别哭啊。”
他不好意思说那窗花剪的像红色的肚兜。
“和平相处吧,你要去找他,我也要回去找他,短暂结个盟友。”他平易近人地补了一句,“成吗?”
杨绍眼泪干在脸上,不说话。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你能原路把我背回去吗?路挺不好走的。”
“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没事把我搞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有理啦?”
杨绍沉默了一会儿,魏逐风以为他永远都要缄默着不再开口了,却忽然听见他说:“她从我身边走远的时候才二十岁。”
我的族人灭族不过才二十余年。
记忆是有个界限的,向前追忆向后展望,反反复复也不过才半个寿命的区间,二十年以前的事渐渐已经没人记得了。但是他在追问,那群不得真相郁郁不得终日的老头子也在追问。只有像他们这样一把年纪的人,才能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公精卫,日复一日地移山填海。
被困在深渊里的人,是没有力气专注于当下的。
魏逐风轻声问:“他?她?”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诱因,他耳边久违地浮现出一个灌满炭灰的粗哑声音,像是百年前久远的呓语。大道通天的长阶下,同组的长辈用近乎是献祭的嗓音,温和地在他额前轻点,“我们一族学不会用一半的心去爱人。”
魏逐风于是也同样毫无缘由地脱口而出:“你家孩子找到了吗?在哪儿?”
杨绍是一个久经风雨的人,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接受过许多主家无一不掩饰心性,他上上下下扫视了魏逐风好几眼,忽然道:“找到了,在这里。”
他从胸前掏出了一个藏在最里层的吊坠,那里有一个铃舌生锈已经不再震动的铃铛,只有两段指节大小,异常不起眼,不是特意拿出来压根不会注意到。杨绍自顾自地说:“我认出他来了,这是我们家的信物,绝对不会假手于人的。”
杨绍沉溺在美好的少年岁月里,没有分哪怕一点点心思给就在眼前表情逐渐僵硬的青年,没有看他变幻莫测的脸,渐渐直起的身躯,藏在背后的手足无措。
他以一种旁观者的语气淡淡地问询道:“既然如此在路府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破?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凶杀案,路员外已经准备好认祖归宗的仪式了。”
“那人家比我有钱嘛,家境好人又开明,生活在路府一定会很幸运的。我当时就想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破坏他更好的前途,索性永远不再开口。这是明因。至于其他……”
杨绍眼神沉静,说的全是剑走刀锋的话,凌厉决绝却没露出一丝悔意,“我是这样想的,也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有好多次都想说了,但是路家的老太太身体又不好了,人但凡还有点良心便不能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向死路上推。她思念她的小杏儿,我拼了命也想找到我姐姐留下的遗腹子,她的心情,不会有人比我更理解。他们家是好人,虽然好得不太那么纯粹,但世间哪有那么多纯粹的人啊,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魏逐风真情实感地问:“傻不傻啊?”
魏逐风没注意自己的话语里已经由不耐烦的恼怒,渐渐掺杂了一些怒其不幸恨其不争的埋怨。
“除了那个铃铛,”魏逐风顿了顿,眼光飞快地闪烁着,“你还有什么别的证据吗?人家可是有户籍证明,或者胎记什么的,你就凭一个随处可见的信物是不是太随意了?”
杨绍理所当然地说:“他长得好看啊,一看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魏逐风:“……”
“而且他很好,很温顺,很沉稳,从来没有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像我姐姐,我们家人都这样。”
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魏逐风:“哦。”
“哎呀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总之我们家的铃铛是不会拱手让人的。你们居住在路府时我还用蛊虫试过好几遍,只有我们家的血脉才会对其作出回应。不会错的。”
魏逐风垂下头,慢慢捏着自己的手指。
杨绍抱着腿哈哈一笑,不知是真是假:“路员外送了我十年庇护之所,我把外甥让给他祖母。”
过了许久,久到天再次黑下来,遮住了人感情最充沛的双眼,魏逐风模糊不清地说:“不是说好要让吗,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听到此,杨绍脸色瞬间冷了一下。
他又仔细盯住了魏逐风,另辟蹊径:“你和我外甥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是待在他身边,回回都有你。”
魏逐风不置可否:“你猜。”
“算了,我就告诉你吧。府衙县丞丢了一批货物,账做得很隐蔽,每日出入库的数目也并无出错,小心谨慎到了极点。但我跑了这么多年水路,河上船舱里装的是靡靡之音,还是违禁重物,一眼即可分辨。”
“丢了什么?”
杨绍不再藏私,低声道:“是火药。”
除了黑火药还有煤油。
他后背悚然,镇定道:“丢了多少?”
“足以炸穿一座山。”杨绍真心实意地劝道,“算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快跑吧。”
“前辈早就发现有人要动手脚,为什么不早一点通报山上的人?这是几百条人命啊。”
杨绍仰天大笑:“你这小孩挺有意思的,我跟他们又没交情,当然是提腿跑路了,跑之前先把我小外甥捎上,已经很有道德了吧,怎么,你这么悬壶济世是要当菩萨啊。”
“我不是,但是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山火烧起来。活着虽然没什么意思,但是死了更没意思。”
“行,小鬼,我就跟你回去一趟。看在我外甥对你青睐有加的份上,再额外送你一个情报。”杨绍用水打湿脸,泪痕仿佛是魏逐风失心疯时产生的错觉,他擦干净脸,似笑非笑地盯向这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小孩,挑衅地拍了拍手掌,“买卖火药的统共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已经用了伪装术,换了一具面皮,从几天……也可能是几十天吧,记不清了,就隐匿在你们身边了。你不是要当救世主吗?来吧,去把他找出来。”
“怎么了,你千万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最后的良心驱使我没有在他们拉我入伙时痛快答应,并不代表我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魏逐风深吸一口气:“云游四方无定处,出入世仅存于心,你的轻功,很好。”
他早知道人绑错了,定然不会毫无保留地攀援,这是失策。但没事,失误仍然可以弥补。
杨绍在他手腕处缠紧了两圈绳索,紧得魏逐风双手都在打哆嗦,无处借力更无从挣脱,警告道:“你最好老实点,如果泄露我师承,我会毫不犹豫让你连多说出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我保证你会永远后悔做出这个举动。”
他扬手轻轻在魏逐风鼻端一挥,一只细小到肉眼无法捕捉的黑色物体慢慢爬入了他的身体,魏逐风从他先前言论推断,猜到是蛊虫。
“每两个时辰我会喂你一次解药。”杨绍说,“我当然不会背你,你就跟在我后面走,跟不上,走不动,那是你自己的事。”
是和小景那时候服用的一模一样的东西,说不定同根同源。
到这时候魏逐风彻底信了杨绍口中的统共有两个浑水摸鱼之人,更信了他们曾试图招安他。他不屑于撒这种谎。
魏逐风算是个挺记仇又不记仇的人,他常常会觉得很多事情都无所谓,被暴力对待就暴力对待,砍伤了就修养好重新站起来。受完伤你可以把伤口包裹起来,也可以上药,可以去晒太阳,可以去找伤害你的人复仇,就是不能对着伤口骂他你怎么这么不中用,金尊玉贵养着这么久都没好。
也不要去叫疼。
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在乎你有多疼。
他从来不在乎,分明不用去看,但是他还是低头,奋力举着手,让那个缠缠绵绵的绳子完完全全暴露在眼底下,像是一头稚气未脱的小兽用尽全力记住走出洞穴第一只啄伤他的秃鹫,一定一定要永远记住捆绑带来的红肿和疼痛。
杨绍狐疑盯着他,像在看一种并不理解的生物。
他记住了,慢慢抬头泰然自若地问:“朝哪儿走。”
“我说,你们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这么迂回,还搞绑架,让你们家那群只知道惩恶扬善的小辈看到老脸还挂得住吗?喂喂,别走啊,再聊会儿?”
比起魏逐风显然拥有更多的被绑经验,陆扬从容不迫地就像他每天都要被绑一回,不绑吃不下饭。而且他和绑匪的关系互动也远远比魏逐风来得更积极,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还没来得及重刑拷打,被他叨叨得头都昏了。
“你先别说话,我捋捋。”
“成。”陆扬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也需要知情人来帮他拼凑他不够完整的记忆。
几乎在同时。
“那把刀是我捡的。”
“你有没有见过林霜寒?”
双方静止了一会儿。
陆扬收去了一切戏谑的神情,近乎有点脆弱地追问:“什么?”
“他是个怪物。”
“他死了。”
“他死了吗?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地方——横山。”
“他死了。”
“你确定吗?”
“……确定。”
“那么最有嫌疑的就变成你了。阁下当晚为什么出现在后湖呢?”
陆扬手指被袖子里锋利的小刀割到见血,犹然轻笑出声。
多好的一把小刀,不用使多大的力气就能旋开人的肚皮。
“我们要确认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林霜寒到底有没有死。”
“第二,陆扬有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