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竞今天穿了一套西装, 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两粒扣,商务中带着休闲。他把外套脱下, 旁边就有人伸手要接,夏星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突然说了一句“给我吧”。
封竞朝他看去,夏星燃不好意思地碰碰鼻尖。封竞将外套递给他,悄声说:“本来也是要你帮我拿,不给别人。”
两人对视一秒钟, 夏星燃感到自己脸在烧。
西装还沾着封竞的体温,夏星燃将之捋平, 搭在臂弯, 站在一旁看封竞套上背心, 然后扎紧腰间的固定带。
“这东西非得腰力好才行, 否则可玩不转。”许韬桉跟身旁几个凑趣的摄影师说,“你知道我见过用这个最厉害的人是谁吗?”
“许导,”封竞边穿边调侃,“这个时候就不要自夸了吧。”
许韬桉大笑:“我还真不是自夸, 这人是你二叔,他比我厉害。”
夏星燃就见封竞眼神变了, 眼皮垂下, 显出不屑。
许韬桉继续说:“我以前就觉得你跟你二叔挺像的,你要是再练几年, 未必比他差。”
旁边有人接话:“封总的二叔?“
“说名字你可能不知道,国内斯坦尼康第一人总晓得吧,国际上都得过奖的,现在好莱坞很有名的导演和制片人。”
四周哗然。
“我听过!”
“封总二叔这么厉害?”
“封总不愧是电影世家。”
夏星燃看向封竞, 就见封竞扯扯嘴唇。夏星燃忽然发现他能分辨封竞不同笑容的含义,这个动作代表不耐和厌烦。
他于是伸手碰了一下那透出冷硬感的黑色金属手臂,问封竞:“很重吗?”
“四十公斤吧。”封竞说。
夏星燃手托在下面试了试,果然很沉,惊讶问:“所以要一直背在身上?”
封竞说:“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次进山拍摄,那次我背着这个跑了三个小时。”
夏星燃张大嘴,说:“那你好厉害。”
封竞看着他,挑眉,笑了:“故意恭维我?”
夏星燃看出封竞这回是真心的笑,也跟着笑,说:“不敢的老板,我说的全是实话。”
封竞的心情便如云开雨霁,刹时放晴了。
封竞操控机械臂前摇后拉,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很快找回了当初的感觉。
他对夏星燃说:“移动这个手臂,镜头跟着上下左右动,震动少,拍出来的画面会很稳。”
衬衫西裤的男人专注的时候看起来更加英俊,夏星笑眯眯的,不知道夸机器还是夸人:“很帅!”
夏星燃说话时,许韬桉一直观察他,突然对他说:“你是不是有点功夫底子,正好有场戏,你来跟我们王指过一下动作,试一场看看。”
夏星燃一下愣住,下意识就往封竞看去。
封竞丝毫不提这个机会是他争取来的,只问:“你想试吗,星燃?想就答应,不想就拒绝,没关系。”
“可我……”
封竞很快摇头,不容置疑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气还是温和的:“就是试场戏而已,不是正式拍摄,想还是不想,问问你最真实的想法。如果想那不妨试一试,试一下又不会有损失。”
夏星燃突然就想起那天在车上,封竞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想吗?
那不妨试一下,又不会有损失。
夏星燃能感觉从许韬桉说出那句话开始,周遭的人全安静下来在看他,而他只是一直看着封竞,封竞也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夏星燃感觉自己在混乱的心跳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点了点头。
封竞笑了:“去吧,去听许导讲戏吧。”
许韬桉同那个姓王的武术指导一起给夏星燃讲,封竞并没有过去,而是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夏星燃,但如果夏星燃想找他,抬头就能看到。
许韬桉叫人试戏,自然不会安排多复杂的场景,就是一场追逐戏,没有激烈的打斗,全程镜头的焦点只在夏星燃身上,夏星燃要演一个被追逐的对象,如果被追上可能丧命。
所以他要奔跑,在逼仄的巷子里拼命跑,但巷子尽头被一辆车堵住,他需要从车头一个翻身滚过去,最后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追踪的人。
这场戏并没有人真的在后面追,但夏星燃需要演出那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许韬桉讲完,武指演示过一遍,夏星燃就明白了,许韬桉也不多说,直接叫开拍。封竞这才走过来,说:“许导给个机会,这场戏让我来。”
许韬桉看他,又看看夏星燃,哈哈笑道:“那今天我可赚大啦!”
许韬桉没叫夏星燃换衣服,只让化妆过来给他头发稍微喷了点定型发胶,又在脸上画了点伤痕。那头道具车准备好,场地清空,许韬桉坐回监视器后头。
夏星燃终于感到紧张,抿着嘴唇看着封竞,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封竞安抚地笑笑,同他说:“待会儿喊开始你就往前跑,只需要注意你的表情和动作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操心。”
夏星燃还有些慌,手心攥了一把汗:“那你呢?”
“我会跟在你后面拍。”
夏星燃往那黑洞洞的镜头看,封竞立刻说:“不用刻意找镜头,我会跟着你。”
夏星燃看向他,重重点头。
一切就绪,许韬桉喊“开始”,夏星燃便开始没命狂奔,他跑得很快,棚里的空气都变得流动起来,刷刷地擦过耳畔。跑到巷子尽头,他抬手撑在车头,整个人纵身跳上去,一个滚身从另一头落地,按事先排练的那样回头望了一眼。
摄影棚里没人说话。
许韬桉喊了cut。
夏星燃还是第一时间去看封竞,封竞背着那个重家伙站在车子后面,往底下的小监视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他竖大拇指。
封竞脱掉斯坦尼康,走去监视器后面。
两个化妆师过来给夏星燃补妆,以防许韬桉可能要重拍,夏星燃还愣愣的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无措地蜷紧。
直到封竞冲他招手:“星燃,过来一起看。”
许韬桉坐在监视器后面,封竞站他身后,夏星燃走过去,手撑住膝盖,也弯腰看那一块小屏幕。
开头十几秒一直是他的背影,他看到自己在狭窄的巷子里疯狂奔跑。
中间有一处岔路,他迟疑了一下,左右旁顾,选择继续往前跑,他看到自己跑到车子跟前几乎没有犹豫就直接手撑住跳上去,身体打了个滚,紧接着落到了另一边。
夏星燃看到自己回头望了过来。
奔跑叫他呼吸变得急促,所以嘴唇还是张开的,能看到胸口在剧烈起伏,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慌与恐惧。
监视器就定格在了这个回头。
许韬桉眯起眼,似乎是在回味这个表情,许久没有说话。
夏星燃则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
封竞拍摄的,他的脸。
原来自己在镜头里是这个样子。
夏星燃直起身,愣愣地朝封竞看过去,心脏狂跳不止。
*
许韬桉没有让夏星燃再试第二遍,夏星燃被带去卸妆,走前看了一眼,封竞坐到了许韬桉旁边,许韬桉侧头同他说话。
化妆小妹拿湿巾给夏星燃擦颧骨上的伤,夸他皮肤好,夏星燃坐在镜子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礼貌微笑,说谢谢。
从化妆间出来,封竞就站在门口,递过来一瓶水。
夏星燃看他一眼,沉默地接过水瓶,随后朝摄影棚外走去,一路上听工作人员说今天来探班的投资人还订了午饭,待会儿就送到。
一直走到摄影棚外,夏星燃才发现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中午了,太阳高悬,炙烤着大地。棚里没风,温度也比外面要高,到了外面反而凉快。夏星燃吹着风,又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感觉冷静下来。
两人站在背阴的角落,封竞看着夏星燃一口气喝了半瓶,放下瓶子,然后才对他说:“许导的这部戏,还有一个角色没有定,戏份不算少,他觉得你很合适,你愿不愿意试试看?”
又是试试看。
夏星燃拧紧瓶盖,明明已经拧紧了还是不松手,不远处另一个棚外,几个人正从货车上往下搬运设备。夏星燃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问封竞:“你真有助理吗?”
封竞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夏星燃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你真的会请一个助理,然后让他天天在你办公室里看电影,再带到片场来拍戏,然后你这个老板亲自扛着摄像机帮他拍?你说的那个什么小王,不会根本就是假的吧。”
封竞顿了顿:“我承认,我的确没有助理。”
夏星燃紧盯着他:“所以为什么骗我。”
封竞沉默了片刻,说:“星燃,骗你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我想将这个行业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你看,因为你有天赋,也有热情。”
夏星燃心烦意乱,捏紧水瓶:“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不想做任何改变。”
“并不是要让你改变,但既然……”
“既然什么?”夏星燃有些烦躁地打断了,“我承认我对演戏有兴趣,我也不是一无所知的。”
早在误打误撞第一次做武替时,他就查过了:“我知道演员是做什么的,我不是什么都不懂,首先一点,做了演员,时间上就不再自由,拍一部电影至少三个月起步,哪怕是小角色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拍完的,但我没有时间,我必须每天回家。而且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我演戏,我就没有办法分出心思去做其他事。”
这是夏星燃昨天辗转难眠时得出的结论。
封竞静静听他说完:“你说的其他事,是照顾你师父和铛铛?”
“对。”夏星燃说,“照顾他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照顾家人和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不冲突。”
“我做不到。”夏星燃很用力地握紧手指,“我必须得舍弃一样。”
舍弃的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封竞听他语气激动,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夏星燃稍微平复,才问:“具体呢?是不是还是接铛铛的问题?”
夏星燃往后撸了把头发,发胶又硬又扎手,他深呼吸说道:“这只是其中之一,铛铛早晚上下学需要人接送,我师父他不愿出门,他既然不愿出门我绝对不会强迫他。”
封竞想了想:“可不可以找个信任的人去接铛铛?”
“信任的人?”夏星燃朝他看去,满脸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有谁值得信任?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
封竞一滞,因为夏星燃突然尖锐的语气,也因为夏星燃对旁人这样缺乏信任感。
夏星燃看到了他脸上的惊讶,心里更加烦躁。他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空瓶攥出了声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哪个正常人会往别人身上装定位,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封竞仍静静看他,表情看不出喜怒:“我以为我了解你,但好像还不够。”
夏星燃扯扯嘴唇:“那你还带我来?做善事做上瘾了吗?”
讽刺的话一出口,夏星燃立刻后悔了,他不该拿这一点来说。他朝封竞看去,封竞的表情依旧如常,平静之下叫人无法分辨出他在想什么。
夏星燃想说点什么补救,最终只抿紧嘴唇,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封竞望着他绷紧的侧脸,心情比想象中平和,有气愤,但心疼更多。
“你师父不喜欢出门就可以不出门,铛铛不想别人去接所以你就去接,那你呢?你喜欢电影,喜欢拍打戏,看到武指讲戏就会在旁边跟着学。”
夏星燃松开嘴唇,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懈,脊背微弯,低声说:“他们好我就好,喜不喜欢对我来说无所谓。”
封竞沉默,他没想过有人能为了别人牺牲到这种程度。他直觉夏星燃的这种状态有些不正常。
“星燃,”封竞喊他,声音十分温和,“你师父是个成年人,懂得照顾自己,铛铛也很懂事聪明,而且他总有一天是要长大的。”
夏星燃一下扭头朝他看去:“你什么意思?”
封竞迟疑着,还是决定说出来:“相比他们需要你,星燃,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更需要他们?”
夏星燃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仿佛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尖利的刀刃凶狠地直指封竞的面门:“有什么区别吗?我们是一家人,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这一句过后,谁都没有动,也没人开口。
风停了,气氛仿佛静止。
订的午饭到了,制片人拎着封竞特别交代的排骨和牛双拼超豪华外卖,眼巴巴地送过来,结果就被这骇人的氛围吓得止步不前。
封竞眼锋扫过,制片人立马把探出的头又缩回去。
静了不知多久,封竞像是叹了口气,才又开口:“没有人要把你们分开,星燃,我记得你那次在片场时说觉得拍戏的感觉很自由,我想,既然你喜欢,而我恰好又有这个能力,那我为什么不让你试试呢?看来是我僭越了,我很抱歉,我不该对你的事擅自做主。”
夏星燃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当然知道这机会有多难得,也没有天真到真觉得自己的演技有多好,在这个人人争破头的圈子里,他轻轻松松就能让许韬桉给他试戏并且拿到角色,要不是封竞根本不可能。
他很想大声问封竞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很想大声吼出来。
可他发不出声音,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封竞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便又说:“之前约好你给我做一周的助理,现在还有一天半,如果你不想做了,我们可以提前结束。”
封竞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静的,夏星燃没有去看他的表情,眼皮垂下盯着自己黑黢黢的影子:“说好了一周,我会做完。”
“好。”封竞抬腕看时间,“下午我要去办点私事,你要是不愿呆在这里就先回去吧。”
夏星燃转过头,眼睛望过来的一瞬,竟有些红了,封竞在其中看到了他好像被抛弃的隐忍和委屈。
封竞还想说什么,夏星燃十分生硬地“嗯”一声,就要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一半发觉不对,又回来,摸出吉普的钥匙递过去,他并没有看封竞,而是盯着他衬衫上的纽扣。
“钥匙给你,我坐公车回去。”
中午天气正热,光从摄影棚走到影视城门口都要不短的时间,封竞没有伸手,依旧十分温和地说:“我今天也开车来了,没法开两辆车,还是你开回去,明天帮我开去公司吧。”
夏星燃没再说什么,抬起眼很快地看了封竞一眼,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闷头走了,走到一半时与一辆丰田埃尔法擦肩。
封竞还站在原地,那辆埃尔法不偏不倚,正停在他面前,门开后,车上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长相清俊,未语先笑。
时观棋下了车,助理连忙撑开一柄黑伞给他遮阳。时观棋抬了下手,把伞从助理手中拿过来,自己举着,撑在了封竞的头顶。
封竞这才朝他看,仿佛刚刚发现他的存在。时观棋脸上盈满微笑,声音也十分动听:“这么巧封总,在这里遇见。”
当初《蓝渡》选角的时候,梁培章就曾经在封竞耳边唠叨过。他说时观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要样貌有样貌,要演技也有演技,关键是肯拼,不管是戏里戏外都很能豁得出去。连梁培章都承认说时观棋很有本事,也很会做人,交往过的每一任对他评价都很高,分手也好聚好散,没人说他一个不字。
封竞并不以私生活评价一个人,演员最重要的还是演技,所以当《蓝渡》的导演蔺寻觉得时观棋合适角色,封竞便认真看了试戏录像,觉得的确不错,就这样定了下来。
电影宣发期间,再到之后票房大爆的庆功宴上,封竞和时观棋见过几回,私下并无往来,但电影上映结束之后,时观棋或私人或通过经纪公司的老板几次三番约封竞,就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封竞可不信什么巧合,不明意味地笑了笑,没接话,余光关注着不远处的吉普,夏星燃早上了车,但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有立刻发动。
夏星燃上车后就看到封竞面前多了一辆车,有个年轻男人面带微笑,在给他打伞。
他盯着那男人的侧脸,觉得十分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那男人跟封竞讲了什么,封竞似乎是笑了,两个人同撑一把伞,一个低头一个抬眸,画面很是养眼。夏星燃拉下手刹重踩油门,轰隆隆,吉普发动,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冲了出去。
封竞这才将注意力收回来,眼眸里似有冷意,看着时观棋淡淡说道:“来找许导?正好我要走,不打扰你们了。”
时观棋问:“封总着急走吗?不急的话一起吃个饭吧,这会儿也到午饭时间了。”
封竞:“挺急的。”
时观棋脸色不太好看,只一瞬就调整过来,面露微笑:“那真是不凑巧,不过我的司机也要回城,不嫌弃的话让他送你。”
封竞语气依旧平淡:“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说完便从伞下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观棋站在原地,目送封竞离开,助理在旁边小声说:“哥,他架子也太大了。”
时观棋反而露出笑容:“他有这个资本。”
等封竞开车离去,他才敛起笑,把伞塞给助理,朝摄影棚里走去。
许韬桉见到他,眉毛都挑了起来:“今天刮什么风,把最佳男主角也给吹来了。”
他说主角时听起来很像“猪脚”,时观棋很有涵养,笑容依旧恰到好处,说:“我听说郑晔进组了,来看看他。顺道带点小礼物,来看看您和大家。”
许韬桉没接话,转头很大声地吩咐收音把话筒调低点。还是制片告诉时观棋,说郑晔今天没戏,没来。
时观棋点头道谢,郑晔只是借口,他并不在意。他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笑意不减。
助理很快把礼物发下去,边找准时机套近乎。时观棋看过去,助理朝他点点头,时观棋便对许韬桉说:“许导,不打扰你,我先走了,有机会请您饮茶。”
他态度始终恭敬,许韬桉也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
刚踏出摄影棚,时观棋的笑容荡然无存,助理打着伞小跑着跟在后面,听他问:“都打听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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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二合一,明天见[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