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天生有全属性的灵根, 真是不可多得的修炼奇才,这实属是上天的恩赐。”作为须弥山的圣使之首,殷福完全可以和北斗剑派的首席弟子平起平坐, 然而他说话之间竟然隐约有那么点奉承的意思,竟然拍起了这么一个没落世家公子的马屁。
“像我这样在修炼方面的天资愚笨的人, 实在是羡慕至极。”
但与他以往摸爬滚打积累出的经验不同, 谢归途并未对此表现出受用。
相反,谢归途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神情略微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
“……阁下真的认为,这是一种恩赐吗?”
殷福一愣, 完全没料到自己这马屁竟然拍到了马蹄子上,连忙说:“自然是。”
可谢归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闭口不言了。
这样的态度让洞悉人情世故的殷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但他自觉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惹恼了这位谢公子。
此时的楚风临也明显感觉到师兄的不悦。可那惹师兄不高兴的人却不识好歹, 依然没有走开的意思。楚风临想了想, 便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酒杯, 挡在了两人之间。
“我敬您一杯。”
殷福还以为这小子是想给他找个台阶下,顿生好感, 也就欣然和他攀谈起来。
在师弟替他挡出来的这个空当, 谢归途才趁机抽身离开,径直向外走去。
站在外面的庭院中,吹了一阵子夜风,谢归途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下来。
但他何等矜傲,依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失礼。对待这样的卑鄙之人,谢归途实在不愿意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当初正是殷福此人让谢归途深刻理解了, 为什么他拥有人人都羡慕的灵根,根本不是好事。
世家弟子血脉中联结着灵脉。而拥有全属性灵根,更是意味着不论什么属性的修士都可以通过和他双修来提升功力。
他能成为修仙奇才,同时也能被看作世上最好用的炉鼎。
前世,在北斗剑派覆灭后,已故的掌门萧无涯被指认勾结魔族。
唯一因为闭关而侥幸活下来的谢归途也成了戴罪之身,被套上了锁灵环,等候发落。
普通的修士勾结魔族,通常是难逃一死。但作为雁北谢家最后一位美人,并没有人真的希望他死。
他们更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些别的东西。
谢家和北斗剑派尚在时,旁人根本不敢动他。等到失去了庇护落魄潦倒,不怀好意的豺狼虎豹便闻着味道蜂拥而至了。
当时行空大师已逝,首尊被殷福蒙蔽,谢归途的处境极糟。曾经那些受过谢家恩惠的人,在殷福的嚣张跋扈、作威作福之下都变得沉默不语。
除了他那个流连人间根本没修过仙的兄长,也就只有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同门长老和弟子,还有那位痴心不改的琴少宫主,四处奔走想救他。可惜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微弱了,根本就是蚍蜉撼树,无能为力。
——直到魔尊楚风临向仙盟施压,把谢归途要了过去。
恐怕楚风临自己都没有想到,当时的谢归途其实没有那么恨他。
相反,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庆幸。若不是楚风临,就会是别人,那样的结果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至少,师弟是他唯一不那么抗拒接触的人。
虽然谢归途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缕松花酿的气息。
谢归途立在庭中,头也不回地说:“你喝酒了?”
宴请用的酒是醇香的松花酿,味道很熟悉。谢归途刚才浅浅地尝了一口,尝出那是常老板的酒。
师父说知道师叔藏酒的地方,多半也不是玩笑话。
少年默默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唇上果然有稍许湿润。他站到了谢归途的身边:“师兄很讨厌那家伙吗?”
谢归途抿了一下唇,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或许吧。”
前世以荒诞的罪名将他囚禁,随后又当作玩物一般送来送去的,正是那个殷福。
首尊殷不识嫌亲孙儿不如他的意,便着重培养了殷福这个干孙子。
这次盛会恐怕便是首尊对他亲孙儿的最后通牒。彻底失望后,首尊选择了殷福这个干孙子来继承自己的衣钵,后来甚至一路把他扶持到十尊之一的位置。
等行空大师一死,殷福就接替他成了新的十尊。这令谢归途更加不忿。
行空大师德高望重,为人正直,殷福怎么有资格接他的班?
楚风临虽然喝了一点酒,却没有失态,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谢归途看,眼眸中蕴藏着一汪清亮的山泉。
两人在庭中的汉白玉石阶上随意地坐着。这石阶只有三级,楚风临坐在最上层的石阶上,左腿屈起,修长的右腿一直伸到了石阶的最下面,令人无法忽略。
正当谢归途走神思索时,楚风临正托腮望着缀满繁星的夜幕,喃喃道:
“……师兄。”
“嗯?”谢归途回过神来看着他。
当他仰起头的时候,被星月光辉掩映的脸庞上散发着独属于少年人的生机,眼中却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惆怅。
“师兄,”楚风临垂下了眼睫,自言自语般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怪物……师兄还要我吗?”
一字一句钻进谢归途的耳中,又在他的脑海中碎裂开来。
这恰恰戳到了他内心深处最痛的地方。
谢归途顿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呵斥道:“说什么傻话?”
他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见惹恼了师兄,楚风临把头埋得更低了。“对不起,师兄。”
此刻,谢归途也意识到了自己今晚的情绪反常,就如同察觉地震来临前的动物一样焦虑和心浮气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才艰难地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楚风临用那双漆黑清凉的眼眸望着他,“师兄你也知道的,高位修士走火入魔的事并不算少见,元婴以上的修士几乎有三分之一死于走火入魔,上境修士中更是有一半以上。我只是想到我已经临近了元婴期,会不会……”
也对,楚风临已经在悟道后期停滞了一年半,算起来也很接近于元婴了。他会有这样的顾虑和担忧非常合理。
谢归途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尽管他重生后看起来心怀壮志、胸有成竹。但他还是会无数次被噩梦惊醒,梦见楚风临再次入魔,伏尸百万、血流成河的景象。
说白了,谢归途内心依然很害怕,害怕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扭转那样的结果。
“不会。别再说这种话了。”谢归途几乎是咬着牙道,“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
宴会场内。
酒过三巡,谢影这个“天之骄子”被敬了几次酒,已经醉的有点失态了。他顺手把挂在腰间的剑拔了出来,一边挥舞着,一边嚷嚷着到处要找人比剑。
琴少宫主看见这醉鬼,没有像往常一样贴上去调侃两句,而是很明智地躲开了,坐在墙头,扇着扇子,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时不时还故意挑拨了几句。
谢影的斗志被他挑拨地越来越高昂,可找了一圈,却没找到谁愿意跟他比剑。
正着急的时候,恰好撞见楚风临和师兄从外面回来,于是他便大声嚷嚷起来:“姓楚的!快来与本小爷决一死战!”
楚风临看了一眼他醉酒后的丑态,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转头问谢归途:“师兄,我喝醉以后也这么蠢吗?”
“……”谢归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是。”
蠢什么。聪明着呢。
聪明到每次喝醉都知道要占师兄的便宜。
.........
这一晚,众人闹到深夜才散场。
在气氛的烘托,以及师弟们死缠烂打的敬酒下,楚风临被迫又喝了两杯松花酿,回去的路上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谢归途见状,忧心道:“你还能走吗?”
“能走。”少年嘴硬道。
可他刚逞强走了两步,一个踉跄便倒在了谢归途身上。
谢归途被他扎扎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只得无奈扶起他。想到今日毕竟是师弟替自己解的围,谢归途只能叹了口气,将他一路搀了回去。
一路将师弟搀回房里,看着他乖乖歇下,谢归途这才转身离开。
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而是将先前从师叔那里借来的炼丹炉搬了出来。他一直想尽快炼成丹药,就是怕夜长梦多。
通常来说,想要炼制高阶的炼丹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对于时机和火候的把握也十分严苛。眼见良辰吉日已过,谢归途心中隐隐有些焦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待下一个时机。
好在,不用等太久。下一个开炉的吉时只消等到几日之后,只要熬过这几日就好。
夜色已深,谢归途沐浴更衣后便打算回自己的房间里歇息。可等他推开房门,却发现自己的卧榻被旁人给占了。
少年墨发披散,连外衫都没脱,倒在他的床上睡得正香。上衣下摆边沿微微卷起,借着月色还能够看见若隐若现的一线腰身。
“妄行,醒醒。”看着眼前睡得正香的师弟,谢归途无奈地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想来是楚风临喝了酒的缘故,他掌心触及之处一片温热,“你怎么睡在我的床上?”
然而少年已经沉沉地睡去,无人应答。
谢归途无可奈何,心想:罢了,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同床睡了。
于是他默默地将师弟往里面推了推,在床边坐了下来。
等他靠近了一些,这才发现楚风临有点反常——少年隽秀的眉毛微蹙着,面色稍显苍白,鬓角的发被汗水打湿了一些,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见状,谢归途伸出了一只手,正欲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时,手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谢归途在庭院中吹了许久的夜风,此时指尖都是冰凉的。而少年的身体却是温热的,掌心的温度简直有些烫。
谢归途抬眼看去,楚风临依然没有醒。可当他尝试抽出被抓住的手时,睡梦中的少年却如同溺水一般,将他抓得极紧,怎么也不肯放手。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忽然听见少年低声唤了一声:“师兄。”
谢归途一愣,抬眼看去,昏睡中的少年近乎恳求着又喊了他一声:“师兄……不要走。”
盯着他看了片刻,谢归途随即垂下了眼眸,如同妥协一般,安静地坐在床头看着他。紧紧握住他的手,睡梦中的少年如溺水之人捉住了一根稻草,这才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酒意上头,昏睡得仓促,连竟然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摘下。谢归途抬手将自己垂落的发烧捋至耳后,随即俯下身去,伸手替他解开了腰带。
楚风临那小子说是要教他如何系腰带,可每次都教得不清不楚,搞得谢归途还是不得其法,只能费力地一次次摸索。
雪白的浴衣领口松垮,谢归途低头为师弟摆弄腰带时,依稀可以窥见一点隐匿其中的风光。
然而唯一有机会近距离欣赏的少年却依然陷于昏睡之中,迟迟没有睁开眼。
腰带扣应声松开,谢归途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他的腰际偏下的位置,顿了顿。只错愕了几秒,他随即便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师弟……的确是长大了。
谢归途纤长的睫毛轻颤,不好意思再看,便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思绪,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手中这把剑上。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是北斗剑派统一发放给弟子的。
今日到场的世家弟子基本都配的都是名剑,就连谢影的剑也是天机阁的高级匠师打造的。唯独楚风临用这把剑太过普通,放在人群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略显寒酸了。
谢归途掂量着那柄铁剑,做工粗糙,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实在是配不上他的好师弟。
于是他想了想,将那铁剑随手放在一边,找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被软布仔细包裹好的长条状物体,被落了锁,藏在他房间最隐秘的橱柜中。
拿在手中端详片刻,谢归途解开了上面包裹的软布,漆黑的金属剑身顿时露出了一角。
懂行者只消看一眼就能知道,此剑精美绝伦,绝非俗物。
事实也确实如此。
谢归途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漆黑冰凉的剑身。随着他指尖的触碰,黑色的剑身仿佛感应到了他灵力的流转,逐渐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这把剑名为焚心,和横空剑一样是北斗神君飞升后留下的,乃是当之无愧的神器。
雁北谢家作为曾经的世家之首,富可敌国,库中私藏数不胜数,但这两把剑意义最为非凡,毋庸置疑是谢家最重要的私藏。
谢归途过于疼爱小师弟,当初毫不犹豫地就将这把焚心剑送给了他。
在当时的谢归途看来,楚风临虽不姓谢,却是能配得上这把剑的人。
然而,到头来,楚风临还是辜负了他的真心。
横空和焚心这两把剑,分明是一炉所出,世人对它们的风评却截然不同。
提及横空剑,人们自然会想到谢仙君“一剑横空动天下”的美名。
可提及焚心时,人们往往只会摇着头八个字:
“恶贯满盈,烈火焚心。”
前世,谢归途将焚心送给楚风临的时候,根本没有料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或许……
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把焚心交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