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嘴唇碰上

靳雪至居然听话。

被他轻轻摸着半干的头发, 很听话,在他掌心仰着脸,吃力扯起一点生硬的弧度, 眼尾却还是一片平直的苍白。

像把可怜的、坏掉了的,失去价值就立刻被当成垃圾丢掉的刀。

就这么折在他怀里。

迟灼捏捏这张瘦到不像样的脸:“好丑。”

所谓的笑迅速消失了, 靳雪至又和他生气,迟灼从不知道靳大律师这么容易生气,这就不肯和他说话了, 在他怀里团成一个球。

迟灼挺新鲜, 扒拉扒拉, 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难不笑,他没见过靳雪至这样……当初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

靳雪至其实比他小几个月,入学晚, 复读过三次,低了他两届,因为这事还一度成了同级生里的笑柄。

靳雪至像是没听见, 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几乎住在读书馆。

五年时间弹指即过,绝大部分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其实迟灼也是, 那段时间, 他看着电视里的靳雪至,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拙劣地装作把咖啡打翻在他身上的学弟。

而事实上,那个时候的靳雪至,就已经拿光了法学院所有能拿的奖学金和文凭,满分绩点进了最顶尖的律所。

靳雪至沉稳,冷静,早熟, 从来不泄露半分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后来进了政坛,一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谁能想到。

那个冰冷锋利、叫金融圈闻风丧胆的靳检察官,因为一句“好丑”就和他绝交,团成一个半湿不干的球,后脑勺都写满不高兴。

“好吧,不丑。”迟灼捏了捏靳雪至的后颈,尝试和谈,“别生气了吧?我开玩笑的。”

他把靳雪至抱出这个大号烘干机,靳雪至现在稍微有点暖烘烘的,也可能是毛衣被烘暖了。

靳雪至的脑袋靠在他肩头,发梢乱翘,蹭着他的脖子,也沾着点烘干机里的暖意。

迟灼不太好判断,靳雪至是还在和他赌气,还是睡着了——所以呼吸和脚步也就都不知不觉放轻。

靳雪至垂着头,那些睫毛也垂着,安安静静覆住眼睑,投落一小片阴影……乖得像是幻觉,让人胸口蓄满无法言明的液体,轻轻一晃就要溢出来。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迟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太荒唐了。

迟灼没想亲他。

迟灼抱着他去那辆恒温餐车,汤都还是热的。

靳雪至在轻微的餐具磕碰声里醒来,对老鸭和乌鸡熬出的油花表示了嫌弃,把姜汤吐在了他拖鞋上,对当归和松茸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厌恶,灰扑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浮沉的药材,仿佛迟灼要下药毒死他。

“……矫情。”迟灼头疼,看着又开始乱扯他的浴袍,试图把脑袋扎进他怀里的坏猫,“饿死了怎么办?”

有什么问题?迟灼自己一样试着喝了一口,汤很好喝啊。

醇厚鲜美,滋味调得恰到好处。

很香。

他捏着靳雪至的下巴,把自己喝到的汤喂给难伺候的坏猫。

嘴唇碰上,靳雪至就不动了。

温热的汤汁漫过相贴的唇,迟灼看见睁圆的灰眼睛,看见靳雪至的睫毛在打颤,迟灼有点恶劣地想,那又怎么样,这是靳雪至欠他的。

靳雪至明知道迟灼喜欢他。

喜欢了这么多年,骂也骂了、恨也恨了,决裂了,老死不相往来了。

东山再起的迟董甚至在刺眼到一片白茫的镁光灯下,在八卦记者兴奋的围堵里,当众说过“除非死了,否则我不会原谅他”这种话了。

迟灼在很多个深夜,一个人对着叫他恨得磨牙的、靳雪至的那张律师证,绝望地想,他完了。

他怎么还是想亲靳雪至。

靳雪至欠他的。

于是这个吻也变得咬牙切齿,迟灼一只手扣着靳雪至的后脑,摆明了就是欺负他、逼着他,不准靳雪至躲,就像靳雪至当初在法庭上、在清算现场对他做的那样。

他们毫无预兆地接吻,汤匙掉在地上,毛衣织料发出脆弱的撕裂声,他收紧手臂,强迫靳雪至把汤咽下去,咬靳雪至的下唇,直到听见一声近似呜咽的闷哼。

……这只病猫的肺活量什么时候这么好。

难道身体没那么坏了?

迟灼掐灭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高兴念头,荒谬,他高兴什么,他慢慢放开靳雪至,摸这张脸。

靳雪至甚至连脸也没红,只是眼睛瞪圆,盯着他,震惊远大于羞恼,一动也不动……更像猫了。

迟灼看着这个混蛋,灼烫气息从肺里溢出,打在靳雪至的脸上。

似乎被他提醒,靳雪至才想起要呼吸,胸口开始笨拙的、模仿似的跟随他的频率起伏。

能让靳雪至有这种反应……也不亏。

迟灼扯扯嘴角,自嘲地想,毕竟靳大检查官是那种被人指着鼻子歇斯底里骂“刽子手”、诅咒“不得好死”也面不改色,会垂着视线,用不染纤尘的白手套拭净脸上的唾沫的人。

迟灼摸了摸靳雪至左边的颧骨,拇指指腹无意识使力,用力擦了几下,他记得当时靳雪至擦的是这儿。

“被人吐唾沫的滋味怎么样。”迟灼故意问,“好受吗?”

靳雪至的睫毛像是被刺中地颤了颤,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迟灼等着他生气,可靳雪至居然没有,狡诈的骗子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他心软,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骗子的睫毛一眨,不吭声,眼泪就滚下来了。

一颗一颗,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的坏猫呜咽着,把左脸往他掌心贴,要他摸,要他擦。

靳雪至居然就理直气壮地这么做,仿佛在索要一个迟到的、错过太久的安慰——迟灼知道自己应该把人毫不客气地重重扔在地上,他知道这是假的,靳雪至是冷的,血里是冰碴,心是石头。

“你活该,靳雪至,你活该知道吗?”迟灼捏着他的后颈,“没人像你这么办案。”

没人。

没人会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剖开肚腹,引诱乌鸦来啄。

靳雪至不给人留退路,一寸不留、一分都不留,是,靳雪至在某种意义上做成他“民权律师”的梦了,他扳倒了那些财阀,给底层撕开口子,可有用吗?那些执掌媒体的人只是稍微一颠倒,黑白就反了。

被靳雪至从深渊里拽出的受害者,正举着“司法不公”的牌子在联邦调查厅门口抗议,因为靳雪至得了补偿、认为靳雪至一定私吞了更大笔好处的人,在网上诅咒他“全家暴毙”……这世界就是荒谬成这样的,迟灼好笑地想。

别天真了。

没人受得了这种折磨,除非这些也是作秀,是政治资本,是口号。

靳雪至的“联邦明星检察官”之路,从一开始就是踩在刀尖上,稍微一晃跌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靳雪至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哭什么?

委屈什么?

迟灼想揍他,气得牙根痒痒,靳雪至就为了这种愚蠢的东西把他推上祭坛,他还没委屈。

“不是喜欢捉老鼠吗?”迟灼低头,盯着湿透的灰眼睛,他又开始想他该把这人就这么丢出去自生自灭,要不干脆掐死算了,“靳雪至,醒醒,我不会安慰你。”

他开始找他能把靳雪至狠狠丢在什么地方——瓷砖太硬,摔散架了还要收拾,地毯太脏,谁知道粗纤维里有多少灰,浴缸里全是水,好不容易烘干的……

迟灼把人恶狠狠丢进主卧那张三米的大床。

靳雪至甚至弹起来了一下。

……这在吵架的气氛里不合时宜到透顶,迟灼太阳穴跳了跳,扭头就走,他要出去抽烟。

迟灼很久不再抽烟。

和健康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只是烦,迟灼烦的东西很多,比如每次去拿烟,他会想起该死的靳雪至。

靳雪至在他身后,微微弯腰,陪他看那些反复推敲修改的策划案,他下意识去摸烟……冰凉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

打火机咔哒轻响,一簇火苗照亮两个人。

靳雪至和他分一支烟,微微偏头,不用手接,滤嘴上的齿痕叠住齿痕,靳雪至的嘴唇有薄荷味。

他会一直想这些,想靳雪至的烟灰缸,想那个冷得简直像冰窖的副检察官办公室,靳雪至是个傻子,就算打开窗户陪他吹三个小时卷着雪花的冷风,难道他就会心软原谅这个混账王八蛋吗?

迟灼打开窗子,风卷着雪闯进来,他反复点一支烟,点不着,烦躁得恨不得把打火机丢掉。

傻子。

他死死咬着那个破滤嘴,他不可能在这时候出去给靳雪至买什么破关东煮,这太蠢了,他有病。

他应该回去继续折磨靳雪至,这也算个复仇。

迟灼用力关上窗户,往主卧走,他什么也没想——他当然不可能想那天,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靳雪至“批改”那份文件只是些被钢笔笔尖划得稀烂的白纸,他没看见。

他没看见靳雪至的手指,那些苍白的、修长的手指,在拆家门钥匙给他的时候,抖成了什么样。

他没看见靳雪至蜷缩在拘留所的小房间里,把脸埋进旧毛衣,消瘦的身躯紧紧蜷着,像只被遗弃的野猫。

开什么玩笑。

是靳雪至不要他的,是靳雪至明明知道后果,依然选择了牺牲他,亲手毁了一切的。

迟灼把靳雪至从那些蓬松的、昂贵的天鹅绒被里狠狠揪出来,想说点什么狠的,还没想好,先听见不听话、在剧烈颤抖里脱口而出的“阿灼”。

靳雪至紧紧缠着他,手脚并用,不松手,死死扯着他的浴袍,想要藏进去,眼泪在他领口不断洇开。

像差点跑丢的猫。

像个被最可恨的噩梦惊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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