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二十一年前的真相 下

我真不是你们的救世主 折果 12873 2025-11-04 08:52:52

“你们所知道的三相女神是怎样的存在?”

深夜的阁楼却燃起蜡烛,在单调乏味的雨声背景下,白雾女妖对眼前几人问出了以上问题。

小小的阁楼里此刻却席地而坐了不少人,还都是宗座神殿的风头人物:许知言,米勒,教皇,安利亚,以及远道而来的冰灵神殿首席神官爱德华。

他们都是被许知言拉来的,一开始还不理解许知言为什么那么行色匆匆,见到白雾女妖本人后才在惊讶中理解。

然后,也在认真思考着这个奇怪的问题。

因为毋庸置疑,她是邪恶的邪神啊。他们思考的,是白雾女妖这么问的原因。

教皇做了一个比较全面的总结:“官方定性的邪神,巫师力量的源头,世人憎恨的绝世魔头。”

这个答案白雾女妖并不意外,只是感到悲哀,她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说,其实她也是创世神,你们估计不会相信吧。”

几人安静注视着她,没有贸然搭话。

这份沉默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就连外来者的许知言也觉得这有点匪夷所思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接收到的信息,就是教皇总结的那样。

然而,这是真的。

作为在场唯一和三相女神同时代的人,白雾女妖虽然没有直接与这位女神见过面,却清楚知道在两千年前,她并不是这样狼狈。

甚至还是被不少人崇拜敬仰的地母神,在当时拥有最多数量的神殿神庙,一时间风光无两,“和我一样,她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悲哀的点是:“神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如今她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原本是自己将魔法带到这个世界的,现在却因为魔法遭到灭顶之灾。”

神终究也斗不过人,因为她们永远不知道那些渺小如蝼蚁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又是如何卑鄙。

在最初的上古时期,距今大约十多万年前,厄里斯大陆还没有明显的大陆与异域之分,头顶也是如同现在的永夜,是片没有光明和昼夜更替的混沌之地。

那时的陆地上就已经有着各种各样的种族居住,他们相处和谐,生生不息。

但是黑夜里也有恐怖的幽灵,那就是不死的亡灵们。

在极北之地诞生的亡灵是陆地上最恐怖的存在,它们无时无刻都处于饥饿状态,对活物有着扭曲的喜爱,各个种族深受其害。

这样的亡灵恐惧一直持续到白夜时代,直至一位年轻女巫的到来才完全终结。

两千多年前,白雾女妖还是颗刚从银橡子中钻出的绿芽。

那个时候巫师们就已经存在,并且族人内部还有一位洞悉世上一切事物真理的信仰女神。

那是位变化无常、巫术极其强大、接近不老不死的女神,真身不可视,常为世人所熟知的姿态是额上长角背负黑羽的美丽女性。

因为现世的三种姿态对应着月亮的三个阶段:月盈、月圆与月缺。

所以人们也称其为“三相女神”:在月盈阶段,女神是少女、战士;在月圆阶段,女神是妇女、母亲;在月缺阶段,女神就是老妇、老知者。

不过,比起三相女神,其实还有一个词更能确切的形容她:高维者。

因为,她就是世上第一位巫师,也是将魔法和巫术带到这个世界的人。

其实这个世界一开始是没有魔法的,直到三相女神现世并修改了世界法则,这才有通俗意义上的魔法。

最初的巫师族人都是些居无定所的流浪旅人,因此三相女神才与一位人族男子定下约定:她帮助人族开创昼夜以及消灭亡灵,以求换得巫师们在大陆的平安生存。

那名人族男子,就是后来流芳百世的不灭战神:杜兰德尔·林克斯将军。

当亡灵被击溃,白夜结束,不灭战神也遵守约定,帮助巫师后人在晨昏线的无人之地创造出一个秘境:镜湖。

此后,这里也成为巫师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

神明并非不会死去,当昼夜分明后,三相女神便因为不明原因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无数个转世,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更雨之子。

并且像是亡灵的诅咒,从她消逝的那一天开始,镜湖就再没有一个男孩诞生,镜湖女巫只能向外繁衍,巫师血液就此被冲淡,受此影响,力量也一代又一代的削弱下去。

可即便如此,巫师们仍是这个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

拥有一个力量强大的巫师就可以轻松拥有一个国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巫师受到无数君王贵族的追捧。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由于力量过于强大还很难控制,君王们对巫师逐渐心生忌惮。

普通人也害怕强大的巫师:因为巫师的存在,君王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年年开战,他们已经很久没看到没被鲜血染红的干净土地了。

直到这时人们才意识到,巫师根本不该降临到这个大陆。

她们,即是战争本身。

在长久的压抑下,最终在二十多年前出现新的呼声:清除巫师,纠正世界法则,消灭魔法!

那时的卡梅尔王国做了示范,第一个严令禁止国内出现魔法,并且公开处死了三名女巫。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昼夜,也没有亡灵再次入侵,于是忌惮巫师的君王领主们便召开列王会议,无耻地宣布撕毁与三相女神的约定。

并趁着镜湖神殿三位女祭司按照惯例于更雨之刻外出之时,集结多方联军围攻镜湖。

各个种族之间第一次如此团结,三天三夜之后,镜湖失守,血屠镜湖事件就此发生:所有女巫以及和女巫有关系的人都死于这场大屠杀,上万人陈尸荒野。

血屠镜湖之后,三相女神也就此成了民众口中的邪神异端,被称为恶魔的象征,各地的神庙也被推倒烧毁,成了禁忌,不能再提,此后大陆也禁止使用魔法。

得知诸王们的卑鄙行为后,镜湖神殿三位女祭司愤怒不已,当晚就于宗座神殿现身,在众王的会议上预言了众王的死期。

镜湖神殿祭司都是法力强大、掌握生杀大权的美貌女巫,一般的普通刀剑也无法伤害她们分毫。

可是说完预言后,三位女祭司便割颈自杀了,她们用自己的鲜血和恨意制造出最恐怖的诅咒:放出了被封印在镜湖地底深处的不死亡灵。

也是这时人们才惊恐发现,原来白夜时代那时三相女神并没有杀死亡灵大军,而是将它们封印在镜湖地底一个名为不夜地的地狱。

现在巫师全部被抹除,亡灵也再次现世,并且这次还是带着镜湖女巫们的愤怒而来,它们早已被驯服,成了镜湖忠诚的仆人。

“所以你是说……亡灵并非女巫创造出的怪物,而是她们用自身力量封印压制的古老生物?”

听到这里,安利亚忍不住插了话,不过他是相信白雾女妖的。

虽然这些失传已久的绝密资料连白金院都没有记载,或者说记载了只是后世被集中销毁了,但是当事人的话比资料要有信服力多了。

他插话的原因是:信息量太大,他们有点消化不了。

教皇和爱德华神官已经宕机了,这和他们从小接触的真相差不多是完全相反的。

几人之中只有许知言接受度还好,毕竟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几年,和从小根深蒂固接受这种教育的人并不一样。

但他现在也晕乎,“等一下……不夜地?”

奇怪,他怎么对这个地名这么在意?好像不止在一个地方听过?

可越想记起来,脑袋就越是空空如也。

不过,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终于理解白雾女妖不喜欢人族的原因了。

卸磨杀驴啊这是,这些女巫会报复他都觉得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毕竟没有巫师存在的时候,大陆就是这样的永夜外加无数亡灵徘徊,现在只是还原到最初模式而已。

相比巫师,白雾女妖更厌恶人族。

在那两千年的过往时光中,她曾见识过太多次巫师们被用名为爱情亲情友情的链子锁住,帮助人们完成愿望,榨取完力量再被残酷扔掉。

不过人族卑鄙,那些巫师也都不正常,个个都有强烈的感情依存症,对感情在乎到病态,才能为了重要之人的一句话发起战争,挥手间灭了一座城,大肆屠杀。

等面前几人深呼吸着强迫自己接收完这份真实后,白雾女妖又说出一件让所有人为之一震的事——“血屠镜湖的那天,我也在场。”

她问世界观重塑的众人:“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列王会议,你们难道就不好奇战争都结束了,那些王们为何还连夜紧急召开一场会议?”

说话时,她像是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坐在最边上的教皇,“很简单,他们是一群小偷,偷走了三相女神的心脏。那场所谓列王会议,其实是一群小偷在商议着瓜分那份神奇的巫师之力,只是没想到被失主找上了门。”

这话却让许知言愣住了,他明明记得白雾女妖不是百年没出领地吗,而且厌恶人族的她怎么会帮助人族?

大概是他的疑问几乎是写在脸上了,白雾女妖和他对视上时,眼神便肉眼可见的灰败晦暗下去了。

因为,那是她最不愿意回想的事,“……那个时候我的孩子走失,有人欺骗我说它被镜湖的女巫抓走。”

所以才会跟随另外六人来到镜湖。

然后才知道,原来这只是一场需要她们七人帮忙的灭族屠杀。

最令白雾女妖无法接受的是,当她协助人族打碎镜湖的结界后,根本没在镜湖找到自己的孩子,反而是亲眼看到两名联军士兵将女巫藏在镜湖神殿地底深处的三相女神像拖出。

镜湖发生的大屠杀也是七位女妖都没想到的。

和白雾女妖一样,七人中大半都是被骗来的,她们与女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摩擦是有,可谈不上是必须将对方灭族的仇恨。

然而现在,却因为自己的盲目帮忙造成镜湖的血流成河……

她们都预感到三相女神的覆灭会招来更大的灾难,七人之中的冰灵神和湖夫人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当场与欺骗者划清界限,愤然离去。

镜湖彻底覆灭之后,诸王打碎神像,意外在里面拿到了三相女神唯一还留在世上的肉.体部分——她的心脏。

面对诱人的巫师之力,谁都想得到,但谁都得不到,还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当三位镜湖祭司死亡,那颗心脏也不能再为他们所用,一碰就会被咒杀,只能彻底销毁。

可创世神的肉.体哪是说毁就能毁的。

无奈,诸王只能将这颗心脏锁在海潮领域下的血海秘境,并胁迫女妖们造出七个迷宫阻碍,以阻止巫师的力量再次现世。

那七个迷宫只有专门的钥匙可以打开,而七把钥匙也被女妖们亲自看管着。

听到这里,许知言也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女妖都在领地建起神庙,原来是因为愧疚。

而且她说到钥匙,一直安静坐着的米勒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把如冰一样晶莹剔透的水晶钥匙,“你说的迷宫钥匙,难道是这个?”

其实在他拿出东西的时候,白雾女妖就诧异不已。

接过钥匙试了试,果然落地就会变成一座可任意变换大小的冰塔,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冰晶塔,“这东西……你是在哪拿到的?”

米勒诚实回道:“凛冬城外藏有一处三相女神的神庙,这钥匙就被冻在那尊神像冰雕之中。”

“这就是你之前藏着的东西?”看到这钥匙后,爱德华神官反应过来了,所以,主母居然在那片秘地下面建了一座古神庙?

看着掌心中的冰晶塔,白雾女妖眼前仿佛出现了最后一次与冰灵神见面时的场景。

冰灵神是七人之中最善良也最愿意和人族接触的罕见存在,所以也是被欺骗得最惨的一位,每当想起她,白雾女妖总是感慨万千,“这确实是她所保存的钥匙。”

这七把钥匙是钥匙的同时,也是女妖们的重要宝物,有人称为七罪之钥,具体守护者分别是:

塞壬公主:启示号角;

精灵女王:黄金天秤;

湖夫人:王者之剑;

白雾女妖:万物地界;

冰灵神:冰晶塔;

绯红之女:白银王冠;

深渊女神:司月权杖。

米勒拿出储物戒指里的其他东西,现在他们已经有启示号角、万物地界、冰晶塔这三把钥匙了。

不出意料的话,今早死去的那些王们也知道七罪之钥的存在,而他们的继任者为了继续藏住这个秘密,多半会对剩下的女妖出手。

最坏的情况就是收走这些钥匙集中看管了。

白雾女妖看向教皇,“其他人我倒不用担心,可是你……最好小心那个主教。”

虽然白雾女妖没明说,但是从她时不时扫来的眼神和隐晦的话语,教皇多少猜出来了。

当年欺骗白雾女妖参与镜湖屠杀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神圣教廷的前任教皇,也就是如今掌管枢机院的红衣大主教。

想到那位大主教一向阴狠的做事手段,他也很无奈,苦笑道:“我明白了,这是一场迟到多年的报复。”

“不对,其实报复早就开始了。”安利亚否定了他的话,并做了提示,“当年列王会议上的二十个王,如今只有三个还活着,你们数过吗,七棱会的人数也正好是十七个。”

这是他从鸢火中得到的数据。

之前还活着的王还是四个,直到眺北地的领主突然抱病在床不肯见人,然后众人在召唤仪式上的鸢火中见到了已经成为七棱会一员的他。

这么一算,现在还存活的王,只剩下卡梅尔国王、兰迪尔国王、前任教皇三人,也就是米勒的父亲、圣女希尔维亚的父亲以及红衣大主教。

那些预言果然都一一实现了。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却更冷了,潮气顺着缝隙钻入阁楼,阴冷的感觉似乎能透进骨头里,他们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沉默的原因是,突然意识到,他们貌似在无意间触碰到了某扇禁忌大门。

可也没有安静多久,楼下就传来人声,原来是圣殿骑士团的骑士来找他们几人过去,说是有新发现了。

许知言和几人对视了一眼,裹紧了身上的衣物,他继续坐着,“你们去吧,我还想再休息会儿。”

他明显是有话想对白雾女妖单独说,其他人见状,心照不宣,什么都没说,默默下去了。

除了着急要与冰灵神殿联系的爱德华神官,另外三人都在报信人的带领下离开了圣子宫殿。

从清早开始,他们几人就不得停歇,也不能停歇,肩上的重任让他们无法放松,心中总是绷着一根拉紧的弦。

等他们走远,阁楼又重归平静的时候,白雾女妖才疑惑看着许知言,“旁人也就罢了,怎么听到你说身体不舒服,他也不安慰几句?明明平时与你都是形影不离的。”

她在说的人是米勒。

许知言抿了抿唇,挤出一个违心的笑,“孩子大了都这样。”

他确实有话想说,并且还是刚刚才意识到的问题:在来这里之前,他并没有给米勒提起白雾女妖没失踪的消息,不过曾无意中说漏嘴,说白雾女妖还在等他们。

可那时,米勒却毫不惊讶,“他太淡定了……”

原来就是为了这事,白雾女妖斜了他一眼,“很简单,他一直知道的。”

甚至当初向她提出假失踪方案的人就是他。

她过于自然,许知言反而更愣了,“……你说什么?”

白雾女妖没有泄露太多,只是看他,“你对他真的很不了解。”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许知言脑袋嗡嗡作响,根本不敢相信米勒原来有这么多事瞒他,之前强迫让自己不去在意的圣子仪式的事,还有给他下药的事,现在都一股脑涌出来了。

……白雾女妖说得对,他确实不了解米勒。

怕他胡思乱想太多,白雾女妖觉得自己还是要解释一点,“他不是故意隐瞒你的,只是不想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另外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这件事也只能你知道,在他成年前别告诉他。”

许知言现在脑子很乱,强撑着精神回她:“你说。”

“他身上的蔷薇诅咒确实是薇薇安施加的,她在七月战争结束后就将那只水妖留在圣城,平时沉睡于湖底,当他到来才会被唤醒,不过,这都是为了保护他。他还没到预言指定的年龄,现在过早得到力量只会引来敌人的注意。”

这话太过重磅,顿时让许知言呼吸一窒,不敢相信地看着白雾女妖。

她知道米勒提前拿到金手指的事……

也就是说,那只凯尔派最少在二十年前就藏在圣城了,只等米勒到来之后协助他。

但是真等那天到来之后,湖夫人也很快发现米勒的力量不太对劲,怕他被暗处的力量盯上,因此才将他的力量封印?

那许知言更想不通了,“她要帮米勒?之前怎么还对我下死手?”

他和米勒情同亲人,杀掉他只会让米勒产生仇恨,湖夫人暗中观察过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啊。

这个问题却让白雾女妖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才缓缓道;“我没办法立即回答你,但是希望你知道,他是特殊的,你也是。”

“为什么这么说?”

“先知,虽然我没有你那份能预知一切的能力,但我活了太久,也见过太多。如果你真的想救那个孩子,那么以后请不要相信你的判断、直觉,还有所感受到的一切。”

眼睛能欺骗人,耳朵也能,她唯一的忠告就是:怀疑一切。

将一片橡树叶放在许知言身边,白雾女妖转身下了楼,“这里面放着我的部分记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想知道我会护住你的原因,以及你会莫名其妙成为救世主的理由,那就撕碎它。”

许知言想拦住她,“你去哪里?不是说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吗?”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也是害怕她遭到毒手。

但是白雾女妖没再说话,如一片落叶,抓也抓不住,飘飘然就离开了。

就算是被欺骗的,她也还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罪恶,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赎罪,所以她还有很多要去做的事。

然后,当务之急是找回许知言丢失的那份记忆。

芙兰到底在想什么,居然对这个人下手,拿走了他一晚上的记忆?

看得出来,米勒等人都已经发现了这份异常,可为了不让许知言混乱便都选择了闭嘴,私下也在调查银龙的行踪不明。

目前没察觉到这件事的人,应该就只有许知言本人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剑因何而流血,也不知道银龙为什么会失踪,更不知道深渊女神究竟是看到什么才会疯掉。

那一晚的花园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雾女妖离开后,阁楼上顿时只剩下许知言一人。

他看着脚边的橡树叶,很是犹豫,最终,还是捡起了它。

这是白雾女妖的部分记忆,当树叶被撕碎,储存着的记忆就会呈现在他眼前。

缓慢将叶子撕成两半,还没看见什么,阁楼上的窗就突然被风雨吹开。

许知言被冷风吹得一颤,刚想转身把窗户关上时,却发现窗框上竟不知何时站着一只白鸽。

那白鸽看着就不太寻常,神圣纯白的颜色高洁无染,在黑夜里比沙堆里的蓝宝石还要显眼,最主要的是,明明只是只鸽子,却有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高傲气质。

被它看着,许知言甚至有被睥睨的错觉。

可揉了揉眼睛再看,眼前哪有什么鸽子,洞开的窗户只有雨丝出没。

这种情况很诡异,许知言相信自己刚才没看错,又揉了揉眼睛准备再看的时候,睁开眼,他却来到一个有些泛黄的世界。

这就是白雾女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看布景,是那场被诅咒的列王会议。

这是一场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的会议,许知言看到了很多个无脸的人在惊慌失措。

华丽的衣着打扮,头顶熟悉的王冠,他们是上一任的君王们。

慌乱的人群里只有六个人是有脸的,那六人中有他认识的。

那场被诅咒的列王会议,原来白雾女妖也在场,并目睹了镜湖神殿三位祭司预言诸王死局的过程。

许知言处在白雾女妖的视线,正四处张望时,下一瞬,就与一张没有具体长相的脸以不足半厘米的距离对视上了。

即使隔着厚重的记忆滤镜,那位女祭司的恨意与绝望也仍然清晰传了过来,她抓紧白雾女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你们背叛了更雨之子,未来也将死于更雨之子的手上!”

也正是用这只手握剑,她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可当滚烫的鲜血溅在白雾女妖脸上时,许知言却看见那三位割颈自尽的女祭司同时诡异地转过头来,三人仿佛能看见他。

她们惨笑着,居然无视时间和记忆的不可跨越屏障,和二十一年后的继承者对话了。

“我的孩子,你终于看到这份记忆了。”

冷汗瞬间布满后背。

……

异血玫瑰的诅咒近些日子又严重了很多,神佑骑士沉睡多日,才在这个深夜终于醒来。

睁开眼睛后,殿内却空荡得厉害,只有一人正坐在床边,但他也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孩子,我很抱歉,我暴露了……”

终于褪去往日伪装,床边人悲伤望着床上的神佑骑士,“我是个失败者,从前什么都保护不了,现在也是一样……”

十年前,自他孤注一掷选择走上那条路的时候,神佑骑士就再也没有和他这样聊过天了,一时间又惊又喜。

脑子昏沉,他不太明白对方说的话,只是在看到那哀伤的眼神后,心中就只想抓住对方的手,说“才不是这样,您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可惜被诅咒折磨多日的身体连眨眼都困难。

于是,只能同样哀伤地望着那张自责的脸,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面具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当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坏人的时候,只有神佑骑士知道,这个人究竟背负了什么。

亲手将异血玫瑰的血肉之花摘除,强忍悲伤,他叮嘱着神佑骑士,却像是在说着遗言:

“今晚将会有大灾祸降临,我会送你平安离开圣城。记住,我们仅存的希望是那位圣子,日后他将会超越三相女神成为新的高维者,给大陆带来第二个昼夜分明。而那位先知则是唯一能引他向善的存在,他必不可缺,你们务必要保护好他,不让他被更雨之子除掉……”

这番叮嘱,神佑骑士只听到这里,再往后,就昏睡过去了。

睡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个人落寞离开的背影。

“今晚的钟声还没停下吗?”

在前往圣殿骑士团的路上,望着远处钟楼的方向,安利亚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这话却让走在前方的米勒和教皇等人都是一愣,因为永夜降临后,圣城乱作一团,从早上开始就没敲钟了。

报信人忍不住说:“大学士,您是不是精神太过紧绷了?我们都没听到什么钟声啊。”

教皇也道:“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怎么休息,等会儿去休息一下吧。”

他们的话也不知道安利亚听到没有,因为他一直在望着钟楼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非常专注。

直到报信人开始催促了,才回头道:“你们先走吧,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很快就会追上来。”

说完,也不等几人反应,直接抬腿就走,看方向却不是回圣子宫殿。

不过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把握,所以米勒也没说什么,说了一句让他小心点后,就和教皇继续朝圣殿骑士团赶去。

雨又变成雪了,还是一场罕见的大雪。

异常的天气变化让米勒和教皇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此时他们正好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

望着这场鹅毛大雪,他们的心情都很复杂。

恍惚中,米勒看到远处的小楼墙角站着一个人影,就那样站在大雪之中,快被这场暴雪淹没。

正暗自疑惑这人为什么直勾勾望着这边时,却发现他好像动了,并且还是一下子就移过来了。

刚才还在小楼墙角,现在就已经在喷水池边上,还是那样直勾勾看着这边。

这绝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速度!

“你们看到……”米勒的话还没说完,转头时就发现刚刚还站在二十米之外的那个人影已经近在咫尺。

那张放大了的惨白人脸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再一看,她居然是被白金院带走治疗的深渊女神,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过近的距离让米勒深感不适,对方如砧板死鱼的眼神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可是刚移开视线退后一步,再次看去时,眼前却换了一个人,哪里还见到深渊女神,他眼前站着的人分明是神佑骑士。

而且还是能正常下地行走的神佑骑士,他膝盖上的血玫瑰已经被拔除,虽然面带病色,但已经能正常下地行走了。

正疑惑教皇看到神佑骑士能下地行走怎么还这么淡定时,眼睛余光一看,身边哪里还有人:教皇和报信人都不见了。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米勒快速分析起眼前的情况:这种变来变去跟梦境一样的情况他遇见过,很大可能是看到幻觉了。

可刚想离看着危险气息十足的神佑骑士远一点时,对方竟神出鬼没地瞬移到他面前。

神佑骑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面容扭曲痛苦,近乎嘶吼着开口:“你被欺骗了,不要相信那个男巫!杀了他!”

肩膀被抓得生疼,可这也提醒了米勒,这不是梦或者幻觉。

比现实还要真实。

但是很快肩膀就又一轻,身前的神佑骑士好像受到了什么攻击,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女声惨叫,这也说明了他绝不是神佑骑士本人。

而只是眨眼的工夫,他也神秘消失,一块石头落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再一细看,那不是普通石头,上面刻着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经文。

米勒曾在爱德华神官的行李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石头,听说那是他给人驱邪用的道具。

“看来我来得很及时。”

安利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转身一看,果然是去而复返的安利亚。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本应和许知言在一起的白雾女妖。

刚才在阁楼时,白雾女妖没说出来,其实当年欺骗她们的不只是人族,还有她们的同伴。

塞壬公主,她就是当年欺骗冰灵神和湖夫人的人。

所以白雾女妖才会对塞壬公主的死亡无动于衷,这是这个人应得的。

细细算来,目前为止死亡的两个女妖,当年都间接或直接杀死过女巫:绯红之女带来的兽族突然发疯,啃食了一位女巫;塞壬公主则口不择言,在镜湖提议烧死女巫,因此被严重记恨着,也是死得最惨的一个。

所以,白雾女妖才警告米勒要小心点,“女巫为了复仇可以毫不犹豫杀人,身为预言中的眷者,你非常碍眼,被杀的可能性和我一样高。”

她比安利亚还要提前知道更雨之子是双生子,所以刚才安利亚给她展示那条脐带时,才会叹息:“原来这东西是被你拿走了,难怪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上次更雨之刻期间,她绕着镜湖外围走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这段脐带,没想到原来是被安利亚拿走了。

这个人居然能进入她都无法踏足的地方。

不过现在也是最好时机,能最快让米勒明白现状。

因为那份愧疚,她无法对两个更雨之子下手,所以只能旁敲侧击了,“小心那只龙,一千年前深渊女神曾经见过它的母亲,那时的它还有名字。”

她说的只能是银龙。

可银龙对许知言很忠心,为此还反抗过米勒。

朝夕相处下,米勒也没有发现它有哪里不对劲过,“也许它跟你一样,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才舍弃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如果没有这件事作前提的情况下。”

“什么前提?”

“圣洁银龙是它的母亲,她是被镜湖女巫害死的,不过那时它还小,也许并不知情。”

但是,也只是也许。

米勒便沉默了。

他已经弄不清楚眼前这一幕究竟是不是幻觉了,只知道不是现实:白雾女妖说完,就化为雾气消失了。

身边的安利亚倒还在,可米勒知道,他很快也会消失了。

因为这并不是现实,“你也有话想对我说吗?”

当然是有的。

安利亚最擅长的事就是抓住别人的弱点并加以威胁,最喜欢的事则是让人欠他人情。

所以他把许知言的脐带还了回去,“之前嘱托给你的遗言现在用不上了,忘记吧,我准备活下来了。”

米勒点点头,收下脐带,并不介意欠下这份人情,“还有其他话吗?”

他情绪低落得厉害,安利亚自然看出来了,想了想,说出的话居然像是在安慰人:

“遗言派不上用场,但我们的师生关系还在的,以后你照样可以给我收尸,不过我喜欢清净,收尸就行了,别来扫墓,如果你真想来,那就一千年以后再来吧。”

米勒终于抬头看他,“正常人能活一千岁?”

“当然活不了,所以,在没满一千岁的时候就别来了。”

米勒:“?”

这不就是直接让他别来吗,“你今天话真多。”

“是吗?我还是头一次说笑话来安慰人,你不笑我还怪尴尬的。”

安利亚也不恼他的嫌弃,反而是很认真地在开导他,“相信他吧,他和我们不同,是个在正常环境长大的人,我这双眼睛看得出来,与其说他和那些肮脏事有关,倒不如说他根本想不到那些东西。”

“不用你说,你看到我什么时候怀疑过老师?”

“那你在失落什么?”

米勒沉默了。

现在那么多刀子都顶着许知言的后背,就算这个身份是半路才得到的,但他肯定也会被不明真相的人伤害。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得知更雨之子就在身边后,还能心平气和跟他相处。

一想到许知言会因为这些破事被世人痛骂,米勒现在就想带他离开圣城了。

最近发生的事让他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也许他不该把许知言绑在圣城的。

自己受伤无所谓,但是唯有许知言,丁点的中伤米勒都无法忍受。

他的想法难得诚实地写在了脸上,安利亚看了,心里却安心下来。

他在庆幸,还好当时选择了这个孩子。

“与其纠结,还不如解开你们的隔阂,好好保护他。”

这是安利亚的建议。

他也要离开了,可离开前,他突然回头笑了笑,并说了一句米勒没听懂也非常怀疑是幻听的话。

因为,他说的是:“谢谢。”

不知怎么的,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米勒的心里突然窜上一阵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不安。

他想叫住离去的安利亚,伸出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眼前景物也在剧烈扭曲之后成形。

他还站在之前看雪的露台,刚才神秘消失的教皇和报信人又神秘回来了,正在身边一左一右地抓住他。

报信人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殿下,千万别跳啊!”

米勒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站在了露台的栏杆上,栏杆下是三层高楼,再往前一步,他就掉下去了,可诡异的是,他完全没有走上来的记忆。

转头一看,安利亚刚才站过的地方居然是一片洁白,积雪上没有一个脚印,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踩在上面过一样。

与此同时的宗座神殿花园深处,厚重树荫下的安利亚正缓缓睁开平静无波的眼睛,胸前的白金之星在黑夜里泛着银亮的忧郁光泽。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些“人”。

当深渊女神疯掉之后,她的族人,那些鹿角神明们就如同石化的雕像,永远停留在这个花园深处:肉.体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听不到心跳,也没了体温,好像死了,尸体却又栩栩如生。

安利亚费了一番工夫才在深处找到他们,然后也发现他们全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就好像失去意识前曾和什么东西在激烈对战。

可那晚的幸存者,一个疯了,一个诡异的失去了所有记忆。

没人知道这个花园在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学士,你说那位温妮莎小姐没走是什么意思?”头顶的树上忽然传来声音,原来是爱德华神官正无聊坐在树干上。

起先他是来找银龙的,毕竟做过一段时间搭档,他和银龙还是有感情的,但半路却被安利亚神神秘秘拉来。

对于温妮莎,他模糊有点印象,记得她父亲和冬骑士叔叔是战友,两人还都获得过七月英雄荣耀。

可韦恩不是说温妮莎已经离开圣城了吗?

“神官大人,等会护好你的眼睛,我目前知道的消息是,有人盯上了三位七月英雄的后代,还将他们的眼睛和性命做为祭品。”

骑士卡西乌斯的死就是第一场献祭,而英雄后代的温妮莎和爱德华神官将会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话让树上的爱德华神官一愣,接着就一跃而下,跳到了安利亚面前。

凛冬人混血儿的他身高极高,此刻望着正常身高的安利亚,居然有点俯视的意思,“怎么说?谁盯上我性命了?”

这他能忍?

还残害他朋友的女神?

更不能忍了!

“她在哪里?你直接说位置吧,我要去救她。”

大概明白奥德里维奇红衣主教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外来者神官了,安利亚看向爱德华神官的眼神也带了欣赏。

这是个干净的外来者,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纯粹和英勇,以及那份能为了朋友赴汤蹈火的义气。

“快了,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安的夜晚,等这些怕死的鹿角神明离开的时候,就是个信号,我们就该出发了。”

“怕死?离开?这些人不是都死了吗?”

“当头上长出鹿角的时候,他们就不能称之为人了,靠着转生来维持不死不灭的怪物也不该被膜拜为神明。”

安利亚说的话估计只有他自己能懂,爱德华神官弄不清大陆上的这些头头道道,不过清楚记得主母冰灵神让他少和黑渊的人扯上关系,因此也没再深问。

果然,当心里掐算着的时间到了之后,安利亚再次抬头看去,那些鹿角神明就都随风消散了,所有人都如轻烟般轻巧消失在黑夜中,不留一丝痕迹。

自这天以后,也再没人见过那位端庄的深渊女神。

而在厄里斯大陆的地底深处,黑渊之中,当地面上的鹿角神明们随风而逝,地面下的鹿角神明们也在同一时刻,从王座上抱下一个啼哭着的新生鹿角女婴。

从今以后,她就是新的深渊女神。

……

这里是远离宗座神殿的一处废墟,在百年前曾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人住宅,现在则是一处传说闹鬼的死寂之地。

最高处的塔楼大概是这里唯一有着人气的地方,因为一个女人在一月前被关在了这里。

安静的房间里,消瘦憔悴的温妮莎正跪坐在装着栏杆的铁窗前祈祷着。

窗外忽地有风吹了进来,在轻纱窗帘被吹得扬起之时,禁止点灯的房间暗处,诡异地站了一个人。

当温妮莎察觉到不对回头时,对方也轻笑出声,很自然地向她打招呼,“幸好来得及时,你的眼睛还没被借走。”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温妮莎听了出来,“你是……我梦里的那个吟游诗人?”明明她没在做梦,这个男人却出现在眼前了。

“是的,我还是来拯救你逃出这个牢笼的勇者。”

被困在塔楼太长时间,终于踏出塔楼的那一刻,温妮莎恍若隔世,久久望着脚边的积雪无法回神。

她被软禁的时候还是秋天。

救出她的这个人自称见义勇为的好心吟游诗人,目的不明,动机不明,救出她的理由也不明,甚至就连长相也不清楚。

那张脸藏在一副半脸面具下,夜色中,只能勉强看到一对唇形漂亮的浅色唇和一个好看的下巴。

他们的逃亡之路并不顺利,走了没有多久,眼前就出现了拦路的障碍。

“需要伞吗?”

安利亚撑伞站在雪地上,淡然看着两人,说话时,也抛过去一把伞。

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一段时间。

也是在他抛伞的时候,温妮莎突然被人从身后掳走,再一看,原来是埋伏在雪景中的爱德华神官。

望着眼前拦路的安利亚,吟游诗人并不意外他的出现,伸手接住抛过来的伞后,还勾唇笑道:“不愧是你,就算是来抓人都准备得这么充分。”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不过安利亚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这个人在暗处不知道看了多久,知道这些事也正常。

是的,从和许知言相遇的那个时候开始,安利亚就隐隐感觉到违和。

只要有许知言这个人的存在,这份违和感就不会消失。

他也是通过最近接连发生的怪事才最终确定:原来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直在暗处看戏,悠闲观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让人火大到不行。

所以,才以自己身上的德鲁伊血脉为饵,钓出了这条藏在人海深处的大鱼,“就是你把他召唤到这个世界的?”

原本正在挣扎的温妮莎听到这里,一时间都忘记挣扎了。

她听不懂安利亚的话,但是能感受到眼前的安利亚在强忍怒气与杀气,“你们在说什么?安利亚,爱德华,这个人救了我,他并不是坏人。”

安利亚抿了抿唇,“温妮莎小姐,你弄错了,这个人才是彻头彻尾的魔头,他很卑鄙,不是救你,而是想抢先一步拿到你的眼睛去做交易。”

现在也自食恶果,那位疯狂的王也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安利亚冷笑,“那位疯子国王是个比圣子还棘手百倍的大麻烦,就算是你,如果阻碍了他的计划,照样会被抹掉。”

吟游诗人毫不在意,还故意挑起他们之间的内讧,“哦,我懂了,所以将这孩子关起来其实是你出的主意?目的就是为了钓出我?”

没去看温妮莎震惊的眼神,安利亚紧盯着对面人线条优美的下巴,“他只想用我钓出更雨之子,可我野心更大,想揪出背后的主谋,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

他点出了他的真实身份,“林克斯将军,你曾经是无数人心目中的英雄,现在却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不用惊讶我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留下的那三块石碑就是你身份暴露的最大败笔。”

吟游诗人笑而不语,没有打断他。

安利亚眉梢微皱,“还是说,您更希望我继续称呼您为‘不灭战神’?”

这话一出,温妮莎和爱德华神官双双震惊,因为,不灭战神……他是两千年前的人物啊,早就已经死了,故居还是很出名的景点。

就算再长寿,人族也顶多只能活上一百岁,可眼前男子明显才二十出头。

“其实我很欣赏你这枚棋子,你很好用,也是第一个发现我存在的人,但是你太聪明了。”

遗憾摇着头,吟游诗人突然伸手往虚空一抓,“不过你弄错了一点,那三块石碑其实是我特意留下的破绽。”

弄错最重要的一点,就全都错了。

四人的头顶上空竟有无数根绷直的琴弦,这些琴弦根根泛着冷光,堪比匕首,爱德华神官顿感不妙,连忙拽着温妮莎后退,安利亚也愣了一下,“……你不怕被更雨之子发现你的存在?”

在这里使用力量,他会被立即察觉的,所以才必须将温妮莎带到圣城外再借眼睛。

安利亚赌的就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爱德华神官忽然看到了安利亚给自己的暗示,这是让他带着温妮莎快逃的意思。

犹豫了半秒,爱德华神官知道这是安利亚也没预料到的发展,不能浪费他拖住的时候,当下只能咬紧牙,拉着温妮莎便转身逃走。

吟游诗人发现了这件事,却没有追上去,而是对安利亚笑:“昨天晚上,你和孽妖说了什么?”

安利亚紧盯着他,不肯开口。

“不肯说?那我亲自去找孽妖的主人问问吧,只希望他在见到我之后,不要崩溃。”

崩溃?

安利亚怔了一下,在那一刹那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便瞬间变了,变得极其不敢置信。

额上缓缓滑落一滴冷汗,他挡住了他的去路,“你什么意思?”

“你还挺在乎他们的嘛,明明平时装得那么冷漠,结果一听到他们会有危险,就最先拦住了我,大学士,我真的越来越欣赏你了。”

对面人笑了一声,“不过你也要知道,我不是你能挡的角色,你做了出格的事,就要承担恐怖的后果。”

他没有回答安利亚的问题,而是突然伸手摘去了脸上面具,在安利亚因为震惊而后退半步的时候,才讥笑道:

“天才,你猜错了。”

话音刚落,下一刻,眼前的安利亚便人头分家。

毫无预兆的,那颗被无数人惊叹不已的天才脑袋就轻飘飘落到雪地上,落得太过轻巧,就好像一滴水滴到了河流中,引不起一丝波澜,死得也无足轻重。

昔日同学在自己眼前被杀死,还是这样惨烈的死法,没逃多远的温妮莎看呆了。

而杀人犯却优雅转身,在远处对她温柔一笑,爱德华神官刚想叫她别看时,就发现温妮莎的双眼在慢慢失去对焦。

心中顿感不对,爱德华神官连忙将她扑倒在雪地里,阻止了两人的对视。

可也因此付出了代价:刚落地,他的眼睛便猛地传来剧痛,还未明白怎么了,两颗眼球就骨碌碌滚到了雪地里,留下了两串血红色的不规则轨迹。

而温妮莎也在落地后昏迷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撞到头了。

双目失明的爱德华神官被这种神奇的力量弄得诧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巫术?

不等想明白,刚才还在远处的吟游诗人已经近在眼前,脸上的笑容如同恶鬼,“他一个人上路未免太孤单了,你们去陪陪他吧。”

……

当一切归于寂静,所有的身影离去,雪地里的那具尸体也彻底凉了下来,大概是全身的血都流出来的原因,他变得比雪还白,还透明。

当那断颈处滴下最后一滴鲜血,落在染红的雪上,最后的热度终于将积雪融开,露出了底下的丁点地面。

与此同时,在赶来圣城的某处山谷路中,连夜赶路的杰克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起了头,一枚晶莹雪花便正好飘然从他眼前划过,落在了马蹄旁的尘泥之中。

下雪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一直下到了后半夜,雪的颜色具有迷惑性,一些东西藏在里面也毫无违和感,所以也没人发现,那白色的积雪下其实在拱动着。

很快,一具白骨就从里面钻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它们的目标,是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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