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本睡得很沉,夜里指尖倏然一痛,蓦地醒过来。
他被咬了。
在抬眼的一瞬间,他已经与那条蛇四目相对。
不,不是他终于看见了它。
是那条蛇在俯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它。
夜色里,房间几乎里没有任何光线,可他已经清晰能看见对方墨灰色的双眼,以及细长到足以触及他鼻尖的蛇信。
青年用手肘抵着床沿,想要撑起身,看清这条蛇的全貌。
对方同样低头凝视着,还在闻嗅。
这条蛇至少有两米长。
越执从未对身高有过任何执念,可直到这样的巨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才终于感觉到迟来的恐惧。
它可以轻松压制自己,此刻却只是缓慢打量着,似乎并没有攻击的危险感。
被子几乎要掩盖不了它的修长蛇尾,整个房间的领主权也默认归他所有。
被咬过的地方还有轻微痛感,至少没有出血。
他早就该惊叫着躲开了。
可他被钉在原处,哪怕毒素还没有接触他的任何一寸皮肤,也更没有侵蚀他的血液与神经,却已经什么都动不了了。
濒死般的麻痹感还在蔓延,越执几乎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被绝对力量压制着,哪怕动错一下,对方都可以轻易咬断自己的咽喉。
下一秒,绿锦蛇被吵醒,钻出被子嘶嘶一声。
青年拧着眉头看它。
怎么你也在这——
他勉强想起来,是天气热了,有时候珩哥溜过来找他贴贴,确实很凉快,也就默许了。
一米出头的绿锦蛇对两米长的乌梢蛇哈气,画面甚至有点感人。
青年的左腕被绿锦蛇缠住,它支起身厉声驱赶侵入者。
可相比之下,连一米八三的越执都像块小点心。
“徐温玄……”他念出对方的名字,“你现在还有意识吗。”
没有任何线索和提示,可他完全知道,眼前的存在就是那个人。
温和又疏离的,压制力毫无收敛的,徐温玄。
乌梢蛇偏头看他,并不能理解这些音节的意思。
从苏醒起,它就在确认自己巢穴的位置。
徐温玄在沙发旁裹着毯子睡着了,不知不觉间化作长蛇。
它先是缄默着巡游四周,在寂静的凌晨三点观察着深睡的每一个存在。
它能找到自己的临时巢穴,衣物,香味,没有吃完的食物,从客厅指向另一个房间。
其他存在也并非天敌,仅是相处愉快的共生者。
只是……
只是领地附近,还睡着一只鸟。
那只鸟闻起来很好吃。
乌梢蛇无声游过数个房间,茫然又有些不确定地嗅了一下人类的脚尖。
不像鸟。不能吃。
它顺着白皙的小腿游向前方,它从未考虑过,自己的鳞片会带来怎样的冰凉触感。
它只有三斤,重量如同几个苹果。
青年被压得睡眠不稳,却仍被白天的疲惫纠缠着,继续沉睡。
赭石色小腹压上他的睡衣,背脊划过柔软的被面。
它纤长如上弦月的弧线,冰凉如冬夜里的冷雨。
直到凑近越执的脸,气味才变得更加清晰亲切。
胆小的无毒蛇轻轻碰了他一下。
越执轻微动了一下,中途也许醒了一秒,又在继续做梦。
乌梢有些不满,用微凉的鼻子碰他的脖颈。
你为什么像我的同类,我的食物,我的朋友。
你是谁?
另一条蛇缠在那人的左腕一侧,它漠然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嗅到敌意。
它独自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同类,也没有任何引导。
它只是孤独地在漆黑的被子里转了两圈,随着本能作祟,咬了一口越执的右手。
那人终于醒来。
青年有几秒钟觉得自己今晚可能真的会死在酒店里。
明天的微博热搜和头条新闻都想好了。
‘当红偶像被不知名野蛇爆杀’,听起来荒诞又合理。
“喂,”他无奈道,“你能不能先从我胸口下来?”
乌梢蛇一惊,露出惊惶的表情,下意识往后退。
越执察觉到情况不对。
……这种蛇,天生胆子很小?
两米多长,不会连人都怕吧。
他终于找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不再处于受惊吓的木僵状态。
乌梢有些怯生生的看着他,像是准备掉头跑路了。
越执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两条天敌。
一个做人的时候喜欢臭着脸训人,变蛇以后天天粘着要贴贴。
另一条,不,另一位平时出去谈生意都游刃有余,是天生当队长的料,变成蛇反而是这性格?
他抬起手,乌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吐了下信子嗅探空气里的气氛。
它识别情绪也依赖气味,至少现在,虽然旁边活蹦乱跳的什么玩意没有危险,眼前的这个人也是温和的。
越执伸手过去,乌梢绷紧身体想要往后退。
青年却说:“不要动。”
他并不在乎对方是否会受惊时狠咬自己一口,也并不关心对方是否听得懂。
乌梢怔怔地被摸了下小脑袋。
它仍旧弓着身体,此刻却开始适应被抚摸的感觉,茫然地重新闻嗅他指尖的气味。
细长蛇尾来回摇动,不时碰触到青年的膝盖与腿弯,有轻微的痒。
"没想到你会是这么长的一只……"
越执顺着它的额头往更深处摸过去。
先前被队长抱在怀里揉来捏去,今天完全不会有心理负担。
乌梢接近两指宽,随着身形起伏有斑斓的花纹变化。
他拧开台灯,终于看清对方的样子。
乌梢在感应到光线时又往后退了一些,如未被驯化的野物般还在犹豫是否要攻击对方。
可被抚摸是很好的事。
它内心的焦躁恐惧都得以安抚,还不自觉地希望更多。
还未交流完费洛蒙,绿蛇径直游到越执的锁骨前,支棱起来恼怒哈气。
它被无视很久了,对方压根没给眼神,此刻明显不爽。
乌梢勉强看了它一眼,像在看小零食。
绿锦蛇:“……!!”
它张开獠牙,表示自己的攻击力。
越执觉得头痛:“你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
乌梢蛇忽然偏头又咬他一口。
白净的手臂上留下小小的两对牙印,没有见血。
“你又是怎么回事?”越执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搜关键词。
乌梢……温度越高活动越频繁……以鱼、蛙、蜥蜴为食。
也是,它有两米长,它要吃老虎也只是啃起来费劲。
……习性喜欢咬人。
越执揉了下被咬的位置,小声骂它。
“你是狗吧,咬一次还不行吗。”
乌梢看起来眼神怯怯地,扭头又咬一口。
他单手掐着它的脖颈,用指背敲它的脑袋。
“不,可以,咬人,明白吗?”
它的蛇信追逐着他的指尖,似乎忘记自己的要害还被掐着。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
两条蛇同时一凛,瞬秒躲回被子里,一左一右藏好。
越执被左右截然不同的触感弄得呼吸不稳,问:“时哥?”
“是我,”时崇山道,“我夜里起来喝水,听见你这边有说话的声音。”
“你还好吗?”
青年的左手旁侧蜷着绿锦蛇,它把自己团起来,唇侧靠着指腹,偶尔吐信子时像是湿冷的水珠。
他的右腿旁是还在寻找安全位置的乌梢蛇,它仍在无声的游走着,从腰侧到大腿,再钻过膝弯,如缓慢流动的冰雨。
温度不一样,鳞片的触感也不相同。
越执一时失神,门外又问了一声。
“越执?”
“我有点失眠,”他终于注意到自己开着灯,“可能是要开演唱会,所以紧张了。”
时崇山推开门。
同一秒钟,他的左手右腿都被缠紧,呼吸也随之截断。
男人走上前,借着台灯暖黄的光看清对方。
越执的脸上没有血色,眸子里藏着情绪。
时崇山已经很多天没有戴金饰了。
除了手臂上的一块蛇鳞,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越执的目光从他的耳洞一路往下,看向空空荡荡的胸口,以及只有戒痕的手指。
“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时崇山说,“不要骗我,生病了吗。”
乌梢蛇在一寸寸地缠紧他的右腿,鳞片蹭过单薄的睡衣,蛇尾蹭过敏感的脚踝。
越执冷着脸色坐起来。
“空调开得很冷?”时崇山看见他被子裹得很紧,用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
有点烫。
脸也是烫的。
时崇山皱眉,准备去找备用的药。
如果等会儿温度还在上升,得去联系随行的医生。
“时哥,”越执忽然说,“你不怕蛇对吗。”
“嗯,不怕。”时崇山说完,有些自嘲地说,“我本来以为,我也会化形,可能只是误会。”
“先不讨论这个,”越执深呼吸一口气,很难把握自己此刻的口吻,“队长他变了。”
时崇山先是一愣,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在你的房间?”
“我们明天晚上要开演唱会。”
“他在你的床上?”时崇山在看到对方眼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语气随之变冷,“在被子里,是吗。”
越执终于疲惫到陷进枕头里,任由时崇山缓慢地掀开自己的被子。
两条蛇一左一右地相继探头看他,不太信任地相继嗅了嗅味道。
咦,是朋友。
时崇山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越执。”
“……嗯。”
“我们团里,从哪天开始睡大通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