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再度离去的管家重新回来了,带着汤靳明。
男人唇角那块红红的,走近后沈续发现是破皮了。
他手里还抓着根高尔夫球杆,重的那头拖着地,随着他的脚步发出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这显然就是唐非口中的作案工具。
“吃饭。”宁姝起身重新拿了副碗筷,挨着沈续的右手边。
汤靳明单手插兜走到他们二人的座位之间,站定,随便扫了眼饭桌上的菜,扭头对唐非吩咐道:“开瓶酒。”
“你下去。”
唐非无声离开。
在这,宁姝的话才是一锤定音。
宁姝用眼神示意汤靳明:“出去应酬肚子里全是酒,回家就不要喝那个东西了,安分坐着,陪我们吃点。”
沈续不动声色地往宁姝的方向挪了挪,想离生气的汤靳明远点。
此人表情如常,但沈续判断,现在的汤靳明只是个披着外衣的炮弹,谁点炸谁,为避免误伤,还是跟他保持距离比较好。
“你去花园里吃。”汤靳明没动筷,只是坐着就不悦道。
沈续一停,半秒,旋即神色自然地用公筷将蔬菜挑进盘中,掀起眼皮正好与汤靳明四目相对。
视线碰撞,他咬着青菜,扭头背着宁姝,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地对汤靳明翻了个白眼。
很慢,足够汤靳明反应,读得懂他什么话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讲了。
汤靳明:“……”
“你今晚就睡在花园里好了。”宁姝开口,替沈续找回这口恶气。
汤靳明反而笑起来,他完全倚在座椅里:“我可没有想躲人,是某些人恐怕这会也不待见我。”
要是搭话就输了,认领汤靳明那份没有名字的阴阳怪气。
沈续放下碗筷,擦擦嘴说:“阿姨,我吃饱了。”
“吃这么点够吗。”宁姝看了眼盘中剩余,担心招待不周。
沈续点点头,笑道:“下午茶的点心还没消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出去顺着公路走走。”
宁姝眼睛在沈续与汤靳明之间转了圈:“外头蚊子多,记得喷驱蚊液。”
话音刚落,汤靳明胳膊支起半边身体,朝宁姝的方向前倾,正要开口,宁姝捂住他的嘴命令道:“你坐下。”
“留在这陪我吃饭。”
吃饱是真,不想留在这也是真,汤靳明走进来后的几分钟内,沈续终于缓慢地发觉呼吸渐渐困难,有点分不清当下自己究竟是在哪。
这里太像江城的那个家。
又或者是江城的家故意装得与这里类似。
而主人也没有变,汤靳明在,长得跟宁心十分相似的宁姝也停在这,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沈续才像是贸然闯入照片中的人,与周遭融为一体,却始终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敢看汤靳明的脸。
走到建筑与花园之间的空地,沈续下意识从兜里摸烟,手伸进去,空着拿出来,望着掌心他静静站了会,忽而无奈地笑起来。
他好像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这并不是个好征兆。
祝既北非要他去写填什么精神状态检查表,汤靳明在医院留存过的检查信息,以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竟然还有过轻微脑震荡。
那些词汇是连不专业的外行都能看得懂的东西,但拼在一起,前缀十几年前的日期,沈续就忽然看不明白了。
直至今日,沈续才忽然发觉,这么多年引以为傲的学者路线,或者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保持纯粹,其实是比梦里黄粱还要错误的决定。
人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才值得骄傲。
就像公司里只要询问,就会仰着头对对方讲“他们都去开会了,开什么?我不知道。”
……
他既不明白汤靳明坚持什么,也从未主动询问过他的过去。
他甚至连宁姝的存在都一无所知,只是认为汤靳明最大的威胁是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沈续绕着路边花坛缓缓向前走,脑海里浮现的始终是汤靳明刚来沈家,他问他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之后是冷漠的汤靳明和自己一点点地亲近,成为朋友,家人,恋人,最终……全部收束为陌生路过。
他们先成为家人,而后才是爱情。
分手那么多次都没办法断干净,是因为感情到来的顺序错了。
宁姝今天情绪波动那么强烈,竟然只是为了要他照顾汤靳明。
汤靳明那样的铜墙铁壁需要被心疼吗?他甚至敢和汤连擎对着干。这么多年他所坚持的不是将要得到了吗?
嗡。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短暂打断沈续的思绪。
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方榴。
“沈老师。”甫一接通,方榴的声音便从听筒跳跃着来到沈续耳旁,仿佛真人站在沈续面前般那么清晰。小姑娘总是有无数活力,好像永远不会用尽。
沈续:“医院出事了吗?”
“你都不问我是什么!怎么猜到的。”方榴语速很快。
沈续无奈,方榴只要休假就会去搞自己那些爱好,基本不与同事联系,最近规培焦头烂额,算时间应该还在值班。
“说吧。”沈续觉得再多的吃惊都很难让他在产生情绪波动。
“之前医院门口不是有患者家属在闹,您上次问过的,大家都得走后门上班,突发血栓的那个患者。他们又提交了新的证据,说我们使用的器械有问题,追根溯源,大家发现术中器械使用的是……是你家的……”方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沈续拧眉,立即道:“支架?”
关于家中产业沈续从来不过问,沈矔也是半路出家经商,主要还是负责科研方面,建立研究所或者校企合作。现在的职业经理人很多,雇个这样的人打理,远比自己焦头烂额好得多。
国内外做支架的医药公司很多,并不只有沈家在做,如果查到是器械问题,那么波及的范围就广了。
先不说召回,已经植入的患者的使用售后也是极其漫长的过程。
沈续想了想,问道:“器械交给第三方机构检查了吗。”
“嗯……找了,但结果还没出。其实这件事如果不是今天他们找媒体施压医院,牵扯出医药代表和当初科室那位医生之间的……金钱交易,大家也完全被蒙在鼓里,谁都想不到这里边竟然弯弯绕绕扯出各个科室许多医生。但沈老师,我觉得这事绝对不是器械方面出现的问题,就算他们受贿,也只是私下来往,和你家没有半点关系。”
说到这,方榴有点庆幸道:“幸好你不在医院,有记者偷溜进办公室,想看看你这里有什么能挖掘的新闻,被小杨医生他们拦住了。”
“沈老师。”
方榴蹦豆子般连串说了一大段:“你放心,医院这边我替你看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小方!急诊叫!”
“来了来了。”方榴抓紧时间,“沈老师,那就先这样!我去急诊接病人了。”
“嗯,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沈续盯着屏幕半晌,犹豫片刻,转而点进与沈矔的聊天记录。
他们之间的交流向来很少,沈矔为节省时间,也多是打电话沟通。
这件事沈矔清楚吗?
思来想去,沈续还是向院里申请了患者治疗记录。
申请两个小时就批下来了,从科长那得知,院里也在加班处理这件事情,想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临睡前,沈续向管家借用了平板电脑,一条条地,仔仔细细将所有记录阅览完毕,医生术中的操作正确,入院检查治疗都是常规流程,没有任何一项不符合规定。
那么器械呢?
他转而点开公司官网,想先从外部获得消息,如果不成再去公司找人要。
官网这种界面,通常除了展示研究成果外,还会附带一些招商引资,期待合作的内容。
沈续随便进入名叫[产品研发]的链接,公司申请过专利的研究跃然而上,看得出他们对核心技术极其自信,完全不顾UX的死活。
而与其相对的[科研前线],学术气质明显有所提高,竖列排布公司近年来扶持过的院校,以及校企合作的实验室所在。
江城也有。
成立时间比沈续幼年来到江城的时间要早,大概能向前推四五年。
也就是那段时间,沈矔的所有重心放在了江城,后来决定举家迁至江城方便工作。
“实验室主攻方向是……”沈续手指抵着平板边缘的音量键,缓缓念道:“癌症。”
如果沈续记得不错,沈矔来江城,就是为了处理实验室的工作,顺带去大学做学术。
他一个神外的医生去主导癌症方向的药品研发?
未免有点太离谱。
沈续又从枕头旁摸手机过来,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实验室名称。
十几年前的事,太久远了,在那个网络不怎么发达的年代,能找到只字片语就已经很不错。
大海捞针,辗转多个网站,沈续终于从其中艰难找到一则当年的新闻,其中还有药品研发报名试用的患者的采访。
照片中正中站着的是沈矔,他身后的研发团队正在与患者交流。照片像素不好,沈续两指放大,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直至视线挪到右下角。排队的患者不少,戴着口罩只露两只眼,拿到药物的则当场吃掉进入观察室。照片内头戴藏青色鸭舌帽的女人摘掉半边口罩,手里拿着雪白药瓶。
那是……
沈续跳下床,光脚跑到阳台。地面尚还有白日的余温,暖风扑面,他的呼吸也好似被固化般陡然凝滞。
眼睛从散发着馥郁花香的浓夜中,转回泛着莹蓝色的显示器。
他不可能两次认错人。
沈续相信自己还没脸盲到这种程度。
那是宁心,是真正的宁心。她是带着汤靳明至江城,生活一段时间后才开始患病的。
身量没宁姝健壮,最该貌美的年纪变得佝偻瘦小。
沈续唇线绷得笔直,将这则新闻截屏保存。
既然她在沈矔的实验室接受抗癌治疗,为什么沈矔这些年半个字都没透露,包括汤靳明。
宁心病情恶化那年,是汤靳明休学陪床,这个时候他应该和沈矔的关系最为紧密,何必等到来到沈家的时候,才装作一副并不熟稔的态度。
“……”
喉头滚动,沈续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搭在栏杆的手逐渐收紧。
宁心在沈矔手里接受过治疗……
汤连擎知道吗。
他一定了解的。
宁心既然能下定决心带着汤靳明离开,那就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关系,再将汤靳明推进火坑。
如果是汤连擎安排,宁心接受的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为什么,这件事本不该成为秘密,为什么沈矔只字不提。
思绪纷乱,几十天的所有琐碎汇集,全部指向沈矔。
霎时,一股无名的寒意从脚底蹭地窜入后脊,惊得他满身汗。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双手也颤抖得厉害。
眼前炸开烟花的同时,沈续双腿软得险些支撑不住。
“怎么还不睡。”
风带走寂静,熟悉的声音闯入黑夜。
沈续眼睛发涨,竭力调整状态,好不容易顺着来源找去。
汤靳明已经来到楼下,戴着全套马具,手里仍旧是那根高尔夫球杆。与他一道来的,还有溜溜达达埋在草丛里吃草的,半人多高的小白马。
汤靳明没得到沈续的回应,又说:“骑马吗。”
“骑马还是打高尔夫。”沈续收拾情绪,问道。
“汤连擎已经禁止我去高尔夫球场,在家打打也不错。”
“汤靳明……”沈续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根本不怕汤连擎。”
“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吗?”
才让你这么放肆大胆地挑衅。
汤靳明眉眼一凝,顿时也不笑了,浑身的轻松褪去。掌中的球杆转了个花圈,抵在地面的同时,他似乎想好了措辞,转而很淡地说:“怎么这么认为。”
男人的身形藏在黑夜,只有脸部的轮廓被昏黄的路灯映衬得棱角分明,显露出隐匿在日光下的锋利冷酷,瞳孔是很深,如断崖般的黑色。
被这样一双眼睛所注视,仿佛坠落深渊。
沈续觉得自己浑身冰凉。
但毫无疑问的是。
他问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