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竹坐在席上看着他们,指尖绕着袖子里的素帕,谢家么。
太子气昏了头下了这么个命令,有人来拦没什么稀奇,没人拦才稀奇。
只是接下来出来为谢九安求情的人却让崔竹不禁微微侧目。
正是方才主动为崔竹带路替太子拉拢人的柳夏清。
“小侯爷刚从西北边陲回来不久,自在惯了,京都规矩繁多,一时还未学会,无意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看在定远侯鞍马劳顿的份上姑且饶了他这一次。此次不如罚他回去将《礼记》和定远侯府的家规各自抄上千遍。西北与京都相隔甚远,若是知道他这般行径,定远侯有心管教只怕也是鞭长莫及,不若殿下小惩大诫,也好给小侯爷改过的机会。”
柳夏清端正跪在谢九安斜前方,语气一丝不苟。
他为什么要为谢九安求情?
崔竹睨着柳夏清,指尖的素帕微微滑落。
左右两位重臣都已出列,太子定然不会再重惩,别人都没动,柳夏清不过一个六品官,这时候跳出来做什么。
于理说不通。
谢九安跪在地上,听见他说话内容不禁侧首看去,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说什么。
崔竹没错过谢九安的面色,又仔细打量了柳夏清一番,发现他脸上竟隐约有殷切之意。
怎么,于理说不通,这竟是情分上有什么勾连不成。
三个人跳出来替谢九安这混账求情,其中两个还是楚应珏多少应该礼让三分的老臣,饶是再生气,顾及情面,楚应珏也不能再继续让侍卫把他拉出去打板子。
方才他是昏了头,谢九安行事乖张,连父皇都还没有严惩,显然是顾及谢饮,且之前楚棠与他一起办的舞弊案子,却没有传出两人闹得不愉快的事情来,他若是做了第一人,得罪了谢饮,虽然目前看还没什么,但万一将来夺嫡激烈,岂不是平白给楚棠送了助力去。
但不罚此人又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楚应珏恨得咬牙,扫了一眼下面。
想到柳夏清方才的提议,楚应珏冷哼一声,谢九安这种混账一看就不学无术胸无点墨,让他抄上千遍《礼记》和家规只怕比打他板子让他更难受。
“既然有人为你求情,本宫就饶你这次,只是你肆意妄为,不得不罚,就按柳御史所言,五日之内,你亲自把这两千遍抄齐,字形工整,彼时奉于我案前,本宫亲自督查!”楚应珏扔下这句话就拂袖而去,剩下众人留在原地。
跪在中间的几人陆续起身。
事已至此,一场宴会被搅得乌烟瘴气,太子怒然离开,剩下的人也没什么吃席的心思了,只待告辞。
右边首位的大人看出众人的心思,与户部尚书对视一眼,也不强留,沉声道:“诸位若已用好可各自离去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归去,早被吓得瘫倒在一旁的韩承侃也提起了衣裳准备趁机溜走。
他的动作哪躲得过谢九安的眼睛,一颗樱桃直击膝盖,韩承侃左腿下弯竟是直接绊倒桌案翻了过来。
谢九安睨着他,面色讥讽,冷冷扬声:“没听见尚书大人说要罚你,谁让你走了?”
韩承侃惊恐地抬头,看他脸色,身体后仰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下,“你、你……太子殿下已经饶了你这次……你还想干什么……”
现在人人看谢九安都像看一尊煞神,眼瞧这事儿没完,还要闹起来,大多胆小害怕祸临己身的进士早已加快步子走了出去,一些大臣看不惯他的作风,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也走了。
除了当事人,园里现下只剩崔竹还有别的几个爱凑热闹的进士,以及被谢九安点名要留下来解决事情的两位尚书大人。柳夏清也留下没走。
户部尚书也没料到太子都作罢了谢九安还不肯罢休,竟是铁了心要揪着韩承侃不放。
“尚书大人准备如何罚这个品行不端,顶撞了我的庶民?”谢九安慢慢出声,问的是尚书大人,眼睛却一直盯着韩承侃。
像是为了提醒两人的身份差距,“庶民”二字还被他咬得极重。
听他这样说话儿,柳夏清的手慢慢拢成拳,神色似是有些难以相信。
别人都忙着看热闹,自然不会注意到他的细微神情,一直留神着他的崔竹却没错过这变化。
韩承侃脸色从白变红,最后又变得铁青,万万没想到谢九安竟会这样羞辱他,气得身子直抖,想破口大骂,对上谢九安那双怵人的眸子,又吓得不敢开口,一张脸憋得通红。
两位尚书大人闻言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位小侯爷未免也太嚣张跋扈了些。
“依照小侯爷的意思,是想怎么处罚?”户部尚书沉声问。
得到满意的回答,谢九安咧了个恶劣的笑,一字一句:“重打三十大板。”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这混账竟如此睚眦必报!
不过是被太子斥责一番,并未真的被罚,现下居然要拿这酷刑报复回来!
一股尿.骚.味儿蔓延,仔细一看,韩承侃身.下一片水迹,竟是直接吓尿了。
韩承侃被谢九安盯得两鬓头发濡湿,却不敢向他求饶,而是连忙跪行到户部尚书身旁抱紧他的小腿:“大人…大人!求您救我!他、他想害死我!”
随着他的靠近,尿味儿浓重,户部尚书皱紧了眉,却不好直接踹开他。
谢九安舒心地看着他惊惧的反应,嘴角缓缓拉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语气轻飘又好奇:“怎么,这三十大板我打得,你一个庶民,竟比我身份更尊贵不成?”
“他的身份自然比不上小侯爷尊贵,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小侯爷毕竟未曾受此大刑,且他鸠形鹄面,一看便不如您强健,这三十大板下去,怕是要命丧于此了。”户部尚书叹了口气,“今日琼林宴也算为他庆功,还请小侯爷看在此份高抬贵手轻饶了他罢。”
“平常不练武,手无缚鸡之力不抗打是吧?”谢九安不确定道。
户部尚书点点头,叹息:“正是这般道理。”
谢九安啊了一声,像是在思考,瞥了韩承侃一眼,似笑非笑,最后状似大度道:“那就重打十大板吧。”
“这人言行无状,不好不罚,他又没感受过武力,正好满足他的愿望,让他见识一番。”说着谢九安又高兴起来,像是觉得自己的决定很是英明神武,甚至喜滋滋地捏了崔竹桌边的两个樱桃扔进嘴里。
崔竹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正好对上谢九安得意洋洋的嘴脸。
韩承侃十分后悔自己当时想不开去找谢九安的不痛快,说什么想见识一番,现在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见识一番了……
谢九安说完这话儿后就回到桌案后坐了下来,拍了拍手,瞧着韩承侃,摆明一副坐等行刑的模样。
户部尚书见此就知道这是谢九安最大的退步了,无可转圜,低头看了韩承侃一眼,把头转开,一挥手立马有侍卫上来把人拖开。
“行刑吧。”
韩承侃被按在地上,侍卫立马开始行刑,打起来毫不含糊,韩承侃的惨叫声一波高过一波。
谢九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期间面无表情。
然而这期间柳夏清的目光依然落在谢九安身上,面上有不解,疑惑,却似还有不易察觉的心疼。
崔竹收回视线,指尖划过袖里素帕,若有所思。
十板子打起来很快,没有停顿,很快就结束了。
韩承侃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户部尚书皱着眉头让侍卫把人往马车上抬,要送他去看大夫。
谢九安浑不在意地移开视线,像是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崔竹桌上明显被碰过的酒杯,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鸠形鹄面:形容人身体瘦削,面容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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