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文物修复,从入门到入土 柳径归 3025 2025-09-29 10:31:30

长青眼神一黯,再度拿出那香,装在一个手指结大小的玻璃瓶中,他屏息将其凑到了周崇华鼻尖。

不出数秒,周崇华的汗水便将地毯蹭出一个深色的人形。他宛如被囚禁于狭小笼中的野兽,痛苦地挣扎于躯壳内,发出嘶吼。

长青几乎有些不忍心,撇开了视线:“回答我。”

“唔唔啊呃——”周崇华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长青听不懂,他盯着身侧透明的展柜,与其中那须臾壁画中的古怪小人对视。豆大的眼睛,用的是不涂一块当做高光的古老的画法,倒还活灵活现。

耳侧,周崇华哀嚎着,只过了瞬息,却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之久。终于,他嚎叫到筋疲力尽,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受不了梦魇的痛苦,汗如雨下,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

“因为你……”

长青瞬间身体一震。

“你去了他那古董行……来不及转移了。”

四个月前,和屈黎的一通电话后,他只身来到康江,推开了老张古董行的铁门。

一切都对上了,原来如此。

长青蓦地回头看向屈黎,两人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异。

原来是他们打乱了张行转移赝品赃款的计划,才导致这伙人露出了马脚。

原来命运的齿轮早在他抵达白泽街那天就开始了运转。

长青迟钝地咽了口唾沫,却喉口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猛然起身后退数步,死死盯着地上的周崇华。

——噔噔噔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整个地毯的灰尘都随之飞扬震动。

几束白光扫过眼睛,长青恍然抬起头,看到玻璃门外憧憧的人影。

“都不准动!”全副武装的人群突破玻璃,直接撞了进来。

灯亮了。

照亮长青苍白的脸。

“是我们举报的。”屈黎自身后走上前,拿出证件。

调查局的人仔细检查过证件,再三确认过屈黎和长青的姓名后,才收了武器。

他们围着开始检查起周崇华的状况,似乎有些束手无措。

“他好像被自己的梦魇困住了。”长青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平静的诚恳:“他想攻击我们,却误吸入了他自己的粉末。”

调查局,带头的人眉头紧锁,意味深长地扫了几眼长青,谢过这条线索。

“好了,麻烦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吧,把周崇华押去调查局。”

*

三辆武装车行驶于高速。

第一辆开道,第二辆关着周崇华,第三辆则坐着长青和屈黎。

他们不是嫌疑人,不用坐在监网后头,各自在后排坐了一张椅子。

长青望着窗外出神。

路边的景色愈发荒凉,车内寂静,只能听到暖风运转的呼呼声。

突然,长青耳朵一动,刚听到几声突兀的电流杂音,就见前排武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对讲机。

“这里三车,二车你们那边有什么事?”

对面嘶嘶滋啦地响了好一会,隐隐约约说了什么。

长青手心无端冒汗,后背靠得很不舒服,他坐立难安地前倾身子,似乎是想听清对面的话。

“嘶滋这有……倒计……”

透过后视镜,长青看到前排的人面色变得很疑惑。

“这里三车,二车再说——”

“砰!”

话还未说完,一声巨响猛地自前方传来,音波带着气波将他们整辆车推向路边。

长青只觉身体被一股巨力死死按在了车上,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嘴巴。

耳膜在一片嗡鸣后陷入死寂,只有隐约的轮胎摩擦声刺痛着他的神经,牵连起他的心跳。

而当一口裹挟着硝烟气的空气被吸入肺中,长青再度恢复身体知觉后,他脑中陡然闪过一道白光,明白了那电流后的话——

“这有倒计时……”

炸弹倒计时。

“铁壁”武装车直直撞开了高速护栏,撞折一棵路旁的树后才被树干截停。

长青一侧的窗户已经完全破裂,他缓过神,反手从外面开了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身体很轻,他没感觉到痛,只是风吹得有些凉。

眼前的一切都染着血色重影,长青看着路中央那爆炸后,被黑焦涂满的车辆残骸,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越靠近,血腥、焦煳和硝烟味道就越刺鼻。

长青弯腰,扒拉开明显是车门的铁框架,眯眼去看里面。

那被铁丝网框着的最后排,更是漆黑一片,爆炸大概就是发自这里。

而周崇华不见踪影。

死了?

长青沉重地喘着气,好似闻到了自己嘴里弥漫的血腥气。

他不能破坏现场,但是看不到周崇华的人或尸体都叫他放心不下。

没有,还是没有。

全是灰,只恐怕是人是物在此刻都变成了灰。

“长青!”

长青猛地被拉出了车体,他被阳光刺得一下子睁不开眼。

再恢复视线,面前赫然站着一个暴怒的男人:“爆炸点都没有排除你就靠近,不要命了!”

“屈黎,周崇华不见了。”长青摇了摇脑袋,沉沉说道。

屈黎却不再说话,咬着牙压着怒火,拉过长青的手。

长青眼角微跳,发觉屈黎的手在抖,他一言不发的任屈黎将他拉到了安全位置。

“痛不痛?”屈黎问。

痛?

“不痛。”长青飞快回答。

他是真不痛,但顺着屈黎的目光而下,他才看见自己身上都是血。

蜿蜒的血附着在皮肤上,没有干,说明伤口还在。

长青拧着眉头,旋即从手臂上扯出一小块玻璃碎渣。

他说呢,他这侧的玻璃怎么碎得如此干净,原来是全飞他身上了。给他衣服刮得稀烂,呼啦啦漏风。

屈黎很重地叹了口气,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件外套,给长青裹上了。“别动,等救护车来处理玻璃行吗?”

长青眨了眨眼睫,低头嗯了声。

爆炸发生得过于突然,所有人都负伤,二车更是全军覆没,但是眼下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在等救护车到的这段时间里,长青说不上发呆,但是神思总是飘在外头,像一盘沙聚不起来。

唯一摸得着的沙盘,是一个念头:“周崇华真的死了?”

死得太突然,也太轻易了。

夜幕渐沉,当晚霞渐退至山头时,救援总算到了。长青虽然看起来成了个血人,但受的伤不重,医生在现场很快给他清理干净了玻璃碴子。

一时间无人管他,长青站在逐渐猖狂的夜风中,听到身后压抑呜咽的抽泣。

当爆炸的惊慌散去后,悲伤才堪堪涌上心头,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长青攥着手心,强制自己不回头。

从和张行纠纠缠缠这段日子开始到现在,真的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虽然一直知道张行眼里没有人命可言,但每次看到他毫不手软的除掉同谋,并连带杀死一批无辜的人时,长青还是会不由得胆寒。

而这一幕,和林季良死去的那日也没什么不同。只可怜这些无辜的公务人员,被深渊连累,湮灭于火光中。

爆炸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包围,许多痕鉴在里面进进出出。蓝红色的警灯交错,晃亮半边夜空。

屈黎逆着警灯挤出警戒线,大步跑到长青面前,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全身打量了个遍:“怎么出来了?伤口包扎了吗?”

长青被按得吸了口气。

屈黎立刻松开了手。

“都取完了,不严重。”长青透过屈黎的肩望去,眼波被光分割得支离破碎:“他真的死了吗?”

屈黎一哽,瞬息间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真的。”

长青一下子失了力,刷的蹲在了地上,用手蒙住了头。

心累。

身体后知后觉的泛起疼痛,刺的他呼吸不畅。

旷野的风有些过于喧嚣了,真冷。

忽地,温热的手掌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

“你需要放松一下。”

长青无意识地撕着下嘴唇起翘的死皮,他边喝水,边好似陷进了这水杯里。

“诶,你听到没?”廖亚坐在对面,晃悠悠地摇着椅子:“不是我说啊长青,你从卓朗寨出来后就有些太紧绷了。”

“有吗?”

“有啊,你瞧你现在状态对吗?”

长青闻言悠悠抬起眼,盯着一处几秒,又飞速落了下去。

他好像没什么力气,这个状态确实不对。

可身后的事没有着落,身前的路一片漆黑。

无所适从一般,长青不知道他现在该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没用,还会导致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要不你去看看丫丫吧。”廖亚突然道。

同时,身后的门被推开,屈黎走进来,完美接上话题:“你们要去看丫丫?”

“这个想法不错。”

确实不错,长青一下子来了精神。

廖亚转停椅子,脚尖点地站起身:“那走吧,去我家。”

*

廖亚家就在市区,但他不会开车,通勤都靠公共交通。以前是长青开,如今理所当然地将这个活抛给了屈黎。

驶入市区,人都多了许多。他们独行或同行,都平静地过着各自的日子,分明嘈杂的车笛声在此刻也只显得更加热闹。

长青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安稳的生活了。以至于当窗外出现一家普通的连锁超市时,他喊停了车,说想去逛逛。

正巧,廖亚想起家没菜。三人便将车停到停车场,下车去逛超市。结果碰上商场打折,一群大爷大妈挤在蔬菜区,宛如争食的鱼。

长青来这就是想融入一下人群,被挤来挤去反倒还乐在其中。

正咧着嘴,想着不白来,也去抢点土豆时就被屈黎拎出来,狠狠揉了把头:“跟紧了。”

得,长青只能收起凑热闹的心思。

天大地大,厨子最大。

终于把菜米油全提溜到家,廖亚乐颠颠地给两位冤大头开了门。

以他的自理能力而言,屈黎和长青的到达完全是“改善生活”。

廖亚扔出两双拖鞋。

长青低头换了个鞋,再抬头,就见廖亚正从鞋柜顶上搂了大堆衣服下来。

长青:……没眼看。

然后还未进屋,就听到几声猫叫。

软软的,甜甜的,萌得人起一片鸡皮疙瘩。

长青的嗓子也瞬间捏了起来。

“丫丫!”

随着门开,一只手臂长的狸花挤出来,绕着长青的裤脚边叫边蹭。

长青直接捞了个满怀,差点热泪盈眶:“好孩子,还记得爸爸呢。”

他压抑许久的想念终于于此刻决堤,将丫丫捧到脸颊,发了狠地蹭了回去。

丫丫喵喵直叫,后面哪怕长青松了手,它也不下去。而像之前那样,熟稔地在长青大腿处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小猫毛茸茸的,那点重量,却终于让长青的心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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