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故人归
“听说烬渊在南境吃了瘪, 怪不得这几天都不愿意见我。”
宽大的王座浑然一体、粗粝古拙,由整块玄晶雕琢而成,吸收了照射在它身上的一切光线。它矗立在大殿重重阶梯的最顶端, 代表着魔族无上的权力和绝对的力量,远远望去,就能感受到来自亘古幽冥的森寒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但此时坐在这张宝座上的, 并非魔尊, 甚至不能说是一只纯粹的魔。
他身着一身绛色衣袍,衣衫鲜艳如同流淌的血液, 成为了整个漆黑幽冥殿上唯一的亮色。尽管瞳孔鲜红,但他的身上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丝丝缕缕香甜人族的气息, 人魔驳杂的味道从他身上溢散, 这气息对于实力强横的高阶魔族而言,完全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跪伏在他脚下的魔将旱魃因为他一句话而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完全压倒了本能的渴望,整个魔族都知道, 宁可冒犯魔君, 也不能招惹魔后,除非你真的有几条命可以陪魔后玩。
当年正是旱魃用一顶朱红轿辇载着唐朗月入主魔宫,今日堂堂魔将却在他脚下伏低做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丢了小命。
他小心翼翼回答唐朗月,“那新冒出来的人族军师诡计多端,我军又出了叛徒,才被钻了空子。但这一次不过小败, 魔尊英明神武,用不了多少时日, 定能把南境收入囊中!”
唐朗月懒懒掀开眼皮,薄薄的眼皮挑成了一把勾人的刀子,“人族军师?不就是我两年前放回去的苏璘豳吗?人家有名有姓,在你嘴里听着跟个什么似的……”
句末带了一声冷冷的轻哼,却让旱魃更加惶恐。
那苏璘豳,原本早就落到了魔族手上,要杀要废不过是烬渊一句话的事,谁知当年唐朗月横插一脚,轻飘飘一句话竟然就把苏璘豳放了。
若非苏璘豳,魔族军队也不会在南境吃这么大一个亏!
最近这个魔族都在传,魔后蓝颜祸水、蒙蔽圣听,迟早要败坏魔族基业,毁了魔族万年复族大计!
他爱听裂帛之声,就要搜罗整个魔族的绫罗绸缎来撕。
他要坟海游玩,要魔尊亲自屈尊就卑,背着他从魔宫走到坟海。
魔将巨相在中州战场上大获全胜,魔尊亲自设宴接风洗尘。而在庆功宴上,魔后好奇巨相是否如传闻般铜头铁臂、刀枪不入,竟亲自取来武库中的神兵利器试验,当场砍下了巨相的头颅!
其余魔将震骇惊怒,上谏废后,竟被魔尊轻飘飘打回。
他的灵剑弄风不能再用,便让魔尊为他亲手打造嗜血魔弓焚天。闲时无聊,竟让留守魔域的魔将头顶红果,自己挽弓搭剑,练习准头。
魔将按月单双轮班,最后迸溅的是红果的汁水,还是血浆脑浆,全凭运气。而决定他们运气的,则是魔后的心情。
他折腾魔尊,更折腾整个魔族。
今日突生兴致,说要采一朵玉骨冰晶兰。
此花通体洁白如水晶,好似银练月光,如梦似幻,但却偏偏生长在血煞之气浓重之处,汲取腐尸的养分生长,世所罕见。
但此时魔族入侵人界,人族惨遭兵燹之乱,烽烟四起、尸横遍野。人魔交界的战场,正是汇集血煞之气的天然血池。
旱魃自然知道,唐朗月嘴上说要采玉骨冰晶兰,实则是要去人魔战场。
但烬渊可以满足唐朗月的任何要求,唯独不允许他去人魔战场。唐朗月几次三番地提出,却都被烬渊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哄退。若是这一次,因他看护不利让唐朗月偷偷上了战场,连死亡都是最轻的惩罚。
旱魃看着唐朗月的笑靥,却只感到惊惶。但面对魔后,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不,只得勉强应下,说是定会尽力安排。
“我说我要去采,就要亲手去采,而不是让你们带回来让我看。如果不能让我满意,后果很严重哦——”唐朗月压低尾音,语气中带着戏谑般的威胁,恍若一个天真而残忍的孩童。
“……是!属下定让魔后亲手采花。”
……
“让魔后采花”——一个简单的任务,却愁煞了止小儿夜啼的强悍魔将。既然魔将无法解决,只能求助顶头上司。
烬渊虽对唐朗月纵容,甚至让镇守魔宫的魔将成了唐朗月取乐的玩具,但还没有昏庸到因为宫闱之事将魔将逼到绝路。狗急尚且跳墙,更何况实力强横的一方魔将。他身为魔族的君主,需要的不仅仅是臣下的畏惧,他还需要他们的忠心。
唯独魔将巨相庆功宴上,他选择视而不见。
烬渊知道,那次确实是他把唐朗月逼急了。
旱魃求见他时,他正在浏览着前线军报。
“魔后要去,就让他去。”
“可是陛下,玉骨冰晶兰生长在……”
不等旱魃说完,烬渊就一把将手上的折子砸向旱魃头顶,“蠢货!”
旱魃先是惊怒,而后畏惧,万分不解。
“血煞之地,你那猪脑子就记得一个血煞之地?!”
听见烬渊训斥,旱魃恍然大悟,“陛下是说……万魔渊?!可那里全都是未开灵智的魔兽,魔后身份尊贵,怎么能以身犯险?”
烬渊轻哼一声,道:“他身上有我的气息,魔兽不敢靠近他。你也近身跟着,若伤他一根头发,你也没必要再回来了。”
旱魃连声称是,忙不迭地为唐朗月安排行程。
他实在是害怕唐朗月被魔兽所伤,等到出发那天,唐朗月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竟有百人之众。
旱魃害怕唐朗月再挑刺,诚惶诚恐,但唐朗月坐在轿辇中,淡淡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万魔渊被烬渊从西极撕裂到中州,横贯西州,并且即将跨海延伸到南境,纵横绵延万里,广阔深邃无比,其中潜藏了数以百万的恐怖魔兽,不光是人,就连魔也不敢靠近。
这里比魔域更黑,若不是有夜明珠照亮,唯一的光源是魔兽的猩红双眼。
队伍在漆黑蜿蜒的峡谷中前行,四周寂静无风,身边不时传来魔兽的可怖咆哮声,但畏惧于魔尊的恐怖气息,没有一只敢靠近这里。
魔将旱魃也是从万魔渊中爬出来的千魔之魔,尽管这段记忆已经有万年遥远,他还是凭着最初生存的本能迅速判断了方位,指引队伍朝着血气最浓厚的方位行进。
“娘娘,前方不远处,一定有血池,找到血池,就能找到玉骨冰晶兰!”
轿辇内,唐朗月没有应声。但旱魃早已习惯了魔后爱答不理的态度,若是那一天魔后的脾气变好了,那他必定要遭殃了。
“娘娘可知,咱们陛下是十万年前从万魔渊最深处诞生的大魔,一路厮杀斩尽万魔才爬上那万丈深渊。这里不过是万魔渊的最浅层,更深处危机四伏、魔兽横行,陛下下令绝不能进入,还请娘娘莫怪罪。”
队伍蜿蜒前行,闷头走出几里地,眼看就要到地方了。旱魃从对烬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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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须拍马谈到了自己的升为魔将来的赫赫功绩,然而——
唐朗月始终没回应。
“停下!”
众魔有些疑惑,面面相觑。
“全都给老子停下!”
长长的队伍终于停下,如同卧在山谷中的一条巨蛇。
旱魃走到轿前,脸色凝重,低低道了一声,“得罪了!”
说罢,他一把掀开轿帘!
空无一人!
旱魃一眼看见了静静躺在轿中的手帕,其上刺绣的烛龙昭示了它主人的身份——这正是魔尊烬渊的随身之物,而刚才从轿内逸散的浓郁的魔气,也是这一张手帕散出的。
“可恶……”
旱魃狠狠地骂了一串脏话,气得脸色青紫,一掌将轿子轰成齑粉,“找!全都给老子去找!找不到魔后,这万魔渊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
一口气跑出十数里远,唐朗月终于放开气息,停下脚步。他现在的身躯不会感到饥饿,不会感到疲惫,倒也是件好事。
【就是这儿?】
【坐标已重合,宿主你没看到他,是因为他正在地下。】
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地洞,唐朗月拧眉,却还是利落地跳了下去。
【真臭!】
唐朗月被浓重的血腥气呛得捂住鼻子。
从进入洞口开始,就见到一具具横躺在地上的魔兽尸体。唐朗月蹲在地上检查,看到那些尸体上极不规整的撕裂伤痕,断定这定不是楚荆河下的手。
【这些尸体全都七零八落,手脚脑袋没一个拼好的,楚荆河搞不出这么恶心的犯案现场。】
走了几步,唐朗月感到脚下越来越粘腻,冷不丁被一块断骨绊倒,回头一看,竟然是两具极其拧巴、缠在一起难解难分的魔兽尸体。
唐朗月对009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吃□□花了。】
见唐朗月还能和它开玩笑,009终于松了一口憋了很久很久的气。
泪崩,这才是那个他熟悉的宿主嘛!
宿主善良可亲,才不是什么阴晴不定性格乖僻的蛇精病呢!
见009反应这么大,唐朗月不免产生了自我怀疑,【我之前有这么可怕?】
【宿主,你当时一剑削掉了巨相的脑袋你知不知道啊!你还把魔将当活靶子,一箭戳爆了他的眼珠子,当时血飚了有八米远啊!】
唐朗月嗤笑一声,【这你怕了?】看了眼地上的魔兽尸体,唐朗月接着道:【之后还有更可怕的。】
他杀魔并非传言中的突生兴致、肆意而为。
究其原因,是巨相在战胜过后,立京观。
中州修士、仙盟援军……甚至无辜百姓的头颅都被巨相砍下,累成山一样高的尸堆。
残忍至极,令人发指!
但这对于生来嗜血的魔族而言,并不算什么,他们甚至会用累京观的高度攀比,以此取乐。
尽管烬渊下过禁令,但巨相竟忘乎所以,犯下如此野蛮罪行!
做任务这么久,唐朗月虽然身体是魔,但情感始终站在人族一方。既然无人敢动,那就由他手刃!
加上烬渊纵容,又不破坏剧情,唐朗月想做就做了,却一跃成为魔族恶名远扬的妖后。
洞窟之下别有洞天,四通八达有如地下迷宫。没有地图可以指路,但唐朗月走得十分果断。
毕竟……他与他曾结下道侣大契。
心有灵犀,他能感知到他的所在,那他也一定能感知到他。
四周全无光源,但魔的身体能让唐朗月轻而易举地看清一切。
血红……漫无尽头的血红。
趟过尸山血海,穿过一条条幽狭隧道,唐朗月却越来越不确定。
从开始到现在,他就没见过一具完整的魔兽身体,每一只魔兽的死法都极其惨烈,有些伤口的诡异程度都让唐朗月误以为,这魔兽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莫非这里还有别的恐怖存在?
滴答、滴答……
有水滴声在耳边回响。
但唐朗月认为那是血滴。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多深的地方,唐朗月没有见过一只活着的魔。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唐朗月不小心踢到了一具尸体,发出了些细碎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被无限放大。
他脑子里嗡地一响——
这尸体是热的!
滚烫的血滴到他脚上。
刹那间,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一双滚烫如火钳的手紧紧扣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腰身,从背后将他狠狠一带。
后背贴上炽热的前胸,两句话经过唐朗月的耳膜,而是直直砸进唐朗月的脑子里,让他浑身的毛都炸了。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