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陷入一种让人呼吸感到不畅的沉闷。

楚融抿了抿嘴唇, 虽然凌亦帮他暖手的动作还是很温柔，但是那种微妙的强硬让他有些不适应。

说不上来是讨厌或者厌恶，楚融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好, 有什么在超出掌控。

“哥哥。”楚融低声叫他。

“嗯？”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像在隐忍什么。

楚融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静默了很久, 凌亦才回答：“没有。”

楚融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试图再次把手抽出来，但是这一次他没能成功，那双握住他的手收紧了力道, 不会让他感觉到疼痛，却让他根本无从挣脱。

楚融也没想真的能成功，试了一下没抽出来便没再继续。

他还是没说话, 但是沉默已经替他进行了控诉，还说你没有生气, 这不是生气是什么。

过了片刻，凌亦似乎叹了一口气, 手上的力道放松一些，嗓音里透着些许无奈：“融融, 不要闹别扭。”

楚融忽然就觉得委屈了, 是他在闹别扭吗？

“明明是哥哥在闹。”楚融控诉。

凌亦一听，心忽然就软了, 他是在为楚融想要搬出去感到不快，还要压着心头的怒意好声好气哄人更是不易，本打算在到家之前不再和楚融探讨这个问题，以免那份不快扩大，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结果现在惹他不快的人却反过来先指责起他，凌亦觉得好气又好笑, 可在这之余，他听着楚融那种可怜兮兮的语气，又不禁心头发软。

这是多么稀有的楚融。

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这种语气有多软，也不会知道，只要他用这种语气，无论什么过错都会让人原谅，无论什么要求都会叫人想满足。

凌亦暗暗叹了一口气，幸好，他不知道。

说了一句，楚融还是觉得委屈，接着用那不自知的温软语气控诉：“我是真的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搬出去的，我不想再给哥哥添麻烦……”

“不麻烦。”

楚融的话被打断，男人的语气出奇的温柔：“融融，我说过，我不觉得你是麻烦，为什么你总是会觉得自己是麻烦呢？”

“我……”楚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他的手被松开，楚融刚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接下来，那只大手就落到了他的头顶。

头发被揉了揉，但力道不像平时那样温柔，男人好像在借此发泄什么。

楚融有点难受，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里闷得难受。

“哥哥……”

凌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问：“房子找好了吗？”

“唔，还没。”楚融老实回答。

“嗯。”

这一声之后，再无下文。

楚融还想再说什么，那只在他头顶抚摸的手下移，落到他的眼前，还是那道温柔的声音在说：“累了一天，休息会儿吧。”

楚融本来是不困的，太多的事情吊着他，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哪有闲心休息。

可是听着这近在咫尺的温柔话语，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像被拨弄松了，倦意涌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说话时的声音都都带着点含糊：“我还不困……”

“到家我叫你。”男人还是那低沉温柔的嗓音，宛如催眠曲般，继续帮他放松神经。

于是楚融眼皮子也开始重了。

“回家我们再好好谈你搬出去的事情。”

得了这句保证，楚融终于主动松开了那根弦，闭上眼睛，闻着那萦绕不去的龙涎香气，沉沉睡去。

这一觉黑甜，楚融睡醒时车子刚好停在家门口，瞥见凌家那气派端庄的大门，楚融原本放松的心又提了回去。

到家之后，他就得和哥哥认真谈一谈搬出去的事情了。

楚融觉得自己很叶公好龙，明明想搬出去的是他，可是事到临头，他又想逃避了。

犹犹豫豫的，一点也不像他。

凌亦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车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下来，轻轻哼了一声表示疑惑。

楚融收起心思，下了车。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楚融心头莫名一沉，而随着距离大门越来越近，他的心情更是越发沉重。

当跨进家门的那一刻，他闭了闭眼睛，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楚融跟在凌亦身后，很反常的是，本应该等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平叔，此时却迟迟不见人影。

平叔作为一个称职的管家，在主人归家时，是一定会在门口迎接的，今天却不在，实在很奇怪。

楚融正在疑惑，忽然听到从大厅的方向传来一道大笑声，楚融的脚步一顿。

这声音粗犷苍老，却又十足爽朗，一听就知道这是个爽快人，当然，这不是楚融停下来的原因。

这声音他很熟悉。

与凌亦互看一眼，得到他眼底的确认，楚融面上一喜，顾不上其他，小跑着跑到大厅。

大厅里，平叔姿态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他的对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对方穿着朴素，但坐姿很是随意，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打扮与言行与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屋格格不入。

在这两个人之外，大厅里还有第三个人，凌家的现任主厨，周主厨，不过比起这两位的放松，他的样子显得拘谨得多，立在那位老者身边，像个挨训的孩子一样不敢抬头。

看清大厅里的情况，楚融眨了眨眼，冲着那位老者喊了出来：“林爷爷！”

这位老者正是凌家的前任主厨。

正在和老朋友回忆峥嵘过往的林厨一扭头，看见楚融，苍老的脸上立刻漾起慈爱的笑容：“哎呀，融融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楚融一下子就感到了亲切，以前还在凌家时，他放学回来经常直奔厨房，缠着林爷爷给他做好吃的，到后来都不用他开口，到了家林爷爷就会笑着对他说出这句话，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好吃的给他端上来。

楚融走过去，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老人，比记忆中的样子苍老了很多，原本的半头银丝变成了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但说话还是声如洪钟，精气神十足，即使是比他十多岁的平叔，在这方面也要输他一头。

重逢的喜悦之后，疑惑出现在楚融心头：“林爷爷，你怎么会在这？”

林厨不笑了，眼睛一瞪，老大不高兴：“你还问，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子才这么折腾的！”

“我？”楚融睁大眼睛，他不理解，跟他有什么关系。

主人都回来了，平叔也就没了和老朋友见面的随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此时笑着说：“上次少爷去林老那，林老知道你不吃东西，急得不行，所以这些日子，林老把家里安顿好了，就来这里再就业来了。”

对于这份说辞，林厨却不以为然，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别听他瞎说，我就是带孙子带烦了，我家孙子都七岁了，狗都嫌的年纪，我天天带他劳心费力的，不如来这躲个清闲，也给我孙子攒个老婆本。”

虽然嘴上嫌弃得不行，但是林厨提起孙子，脸上还是忍不住带了笑意，更别提这最后一句里的宠溺。

楚融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林厨退休以后就回老家颐养天年了，每天含饴弄孙，过着羡煞旁人的日子，可就是这样一位晚年生活幸福美满的老人，却为了他能好好吃饭，抛下家人跑过来，这让楚融既感动又羞愧。

林厨一看他抿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嗐了一声：“你看你这什么表情，嫌弃我做的饭了？觉得我老了，颠不动锅了？”

“不，没有……”楚融慌忙否认。

“那不得了。”林厨自信地拍着胸脯，“别看我年纪大了，这饭啊，就得年纪越大，做得越香！”

楚融偷偷看了看一旁的周主厨，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师徒关系，却不清楚这对师徒的关系如何，心想两个主厨，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他可不想小小一方厨房也要上演争斗戏码，而且他也不忍心林厨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了他的事情操劳。

林厨一眼就看出他在顾忌什么，立刻说道：“嗐，你在瞎担心什么，我来又不会抢了小周的位子，我就负责给你做一日三餐，要我给其他人做饭，嫌我年纪不够大是吧！”

这话可跟他刚才的说法截然相反，楚融笑笑，还是忧愁不减。

周主厨见状，也说道：“师父来我是没意见的，正好也能给我指导指导。师父那里，还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林厨得意地看着楚融，小眼睛里明显写着你看这就没问题了吧。

楚融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厨不在意，反正这事也由不得他做主，他看向能做主的那位：“凌亦，你看这事是不是就这么定了？”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说过话的男人站在大厅门口，冷静地看着这场闹剧，此时被问到，便走了进来。

他的姿态优雅从容，走到原来平叔坐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平视面前这位随性的老者，沉声道：“恐怕不行。”

“什么？”林厨一听就横眉竖目上了。

凌亦不为所动，平静地看了一眼楚融，淡淡道：“融融准备搬出去，你留在凌家也没有用武之地。”

“什么！”林厨这下子是直接跳起来了，瞪着楚融一脸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平叔和周主厨也满是惊讶，好端端的怎么要走？

一时间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尽管这对自己来说司空见惯，楚融此时却觉得口干舌燥：“我……”

他说不下去，只能点点头。

按照林厨的火爆脾气，预想跟现实截然不同，他应该暴跳如雷，此时他也确实暴跳如雷了，只不过目标不是楚融，而是凌亦。

“凌亦小子，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赶融融走的？”林厨瞪着凌亦。

他为凌家工作了一辈子，别说是凌亦，就是凌亦的父亲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凌家的资历比平叔还深，再加上脾气暴躁，谁都不惧，逮谁骂谁。

楚融一听他把矛头指向哥哥，连忙说道：“不是，林爷爷，跟哥哥无关，是我自己要搬出去的！”

林厨又转头看他。

楚融硬着头皮把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我之后工作会很忙，家里太远了，往返不是很方便，所以，我想搬出去比较好……”

林厨看着楚融，最后一点头：“原来是我这个老头子自作多情，行，既然这里没有我的用武之地，那我走，从哪来的回哪去！”

老人家即使年近七十身手依旧矫健，健步如飞地门口走，还不忘带走沙发边上的行李箱。

周主厨反应很快，一把抓住师父的胳膊：“师父，您别冲动啊！”

平叔也上去拉人：“就是啊林老，你看你大老远跑来，还没坐多久呢就要回，这事情还没定呢，融融只是打算，没真的要搬呢！”

他一边说一边给楚融使眼色，让他也说点什么稳住老人家。

楚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要搬出去是定局，与林爷爷的意愿相违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份沉默让事态更加严峻，眼看着两个人都没拉住林厨，老人家就要愤而离开，楚融握了握拳头，咬牙喊道：“等一下！”

那边的拉扯停了。

楚融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我要搬出去这件事已经定了——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我虽然搬出去，但如果哥哥允许的话……”

他看了一眼凌亦，说得没什么底气：“我休息的时候就回这里，到时候林爷爷您再做饭给我吃，可以吗？”

楚融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方案不尽如人意，可已经是他能够尽到的最大的妥协。

他不能妥协不搬出去，也不想让这个倔强固执的老人家失望，而且……

他也不想真的与这个家完全切断联系。

楚融握紧手，他还是太软弱。

楚融等着最后的审判结果。

凌亦说话了：“当然可以。”

楚融看着他，发现男人的眼底溢着淡淡的笑意。

凌亦对林厨说：“林厨，您年纪也大了，就算是只给融融一个人做饭，一日三餐也太过操劳，不如就按融融说的，在他回家的时候给他做饭，平时若是你想，也可以做了让人给融融送过去。”

这话考虑得就周到多了，饶是林厨本人也挑不出刺，虽然他自认老当益壮，但人还是得服老，一日三餐对他来说确实有负担，按凌亦的说法确实更好。

但他还是不放心：“可是我不做饭的时候，融融吃什么？”

楚融立刻保证：“林爷爷，您放心吧，我现在已经能正常进食了，只要您偶尔给我做点好吃的解馋就可以了！”

他用一种乖巧渴望的眼神望着林厨，林厨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松口：“行吧，那就这样！”

“瞧这事闹的！”林厨一摆手，“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小年轻一点也不干脆！”

他嘟嘟囔囔的，完全不觉得是自己太冲动，其他人见状也只能失笑。

平叔接受到凌亦的眼神，于是笑着说：“林老，事情已经定下了，你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带你去房间安顿下来。”

林厨正好也不想在这尴尬回忆自己刚才的作为，当即点头：“行，带路吧！”

周大厨赶忙拉过行李：“师父，我来我来。”

楚融目送三人离开，这才抬手揉了揉额头，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了。

他转向凌亦，本想道谢，但是看见男人眼底的笑意，想起什么，又闭上嘴。

“怎么了？”凌亦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

楚融本不想回答，但最后还是闷闷地说：“哥哥刚才是故意的吧。”

“嗯？”

“你明明有解决办法却不说，故意看我为难。”刚才情况混乱，楚融没细想，现在想起凌亦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高。

凌亦却看着他，眼神深沉：“融融，我确实有办法解决，但是，最终要做出选择的人，是你。”

“融融。”凌亦起身，朝他走过来，却在距离他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下，然后，抬起手。

楚融下意识地以为又要被摸头了，微微偏开一点，但凌亦只把手抬到他心口的位置，虚虚点了一下。

“要认清自己的心。”

男人这么说，没有任何笑意，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温柔。

楚融眨了眨眼，把手放到心口。

心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跳得有点快。

这意味着什么？

楚融茫然。

凌亦笑了笑，这次是真的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楚融没躲，任他揉着。

楚融觉得心脏跳得好像更快了一点。

凌亦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什么？”楚融试图转移注意力。

凌亦的掌中摊着一把钥匙：“我在市中心有一套公寓，只偶尔去住，那里安保很严，而且交通方便。你不是房子还没找好吗，去那里住吧。”

楚融犹豫着要不要接的时候，凌亦已经有些强硬地把钥匙塞进了他手里。

钥匙沾上了男人的体温，握在手里甚至有些烫手，楚融忍不住缩了一下手指，想还回去，可是那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要搬出去我不反对，可是，你也得让我放心。”

楚融的手指瑟缩一下，把钥匙握紧了。

他低下头，低声说：“嗯，谢谢哥哥。”

那只大手又在他头上揉了揉。

楚融还是低着头：“我回房间换身衣服。”

凌亦同意了，楚融低着头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靠在上面，楚融把手举到面前，他的手攥得很紧，钥匙的棱角抵得他有点痛，但那完全比不上从心口处传来的感觉。

有点酸，有点麻，还有点胀。

他把手抵在心口，茫然地想。

如果心脏会说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