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休息的时候,陆逢宜把被子细心铺好,客房的床够三个人睡,陆逢宜就特意从中间空出位置来和梁言划分楚河汉界,梁言换了身衣裳进房间,见陆逢宜充满戒备地扫了他几眼,他从心里生出一丝紧张——本来没想做什么,被陆逢宜一看就好像自己真会做点什么,他的自制力如今没有值得信任的地方吗?
梁言不禁苦笑,他还能做什么?
刷了牙,又用漱口水清了清,嘴里的酸梅味都还在,真是要被酸到反胃才得来的机会,他脑子坏掉才会动手动脚。
“不早了,现在睡觉吗?”
陆逢宜轻轻掀了下眼皮,用很不经意地眼神看他,说:“你睡外面。”
他指的是床靠门的位置,陆逢宜的睡觉习惯是要开窗,梁言下意识说夜里风大,还是我睡里面挡一挡。
“那我出去睡,”陆逢宜的决定不容商量,“我不要你挡。”
梁言不再说什么,掀被上床,盖紧身体。
“晚——”
只听得陆逢宜“啪”地一声把灯关掉,梁言微怔,还是觉得嘴里发酸。
清晨,梁言起床帮洛玮彦收水稻。
早餐温在厨房里,梁言走前留了字条和信息给陆逢宜,告诉他稻田的地址他能找到,吃完早饭想来就来。
陆逢宜去得不晚,十点钟左右阳光正好,不刺眼也不过分灼热,他凭自己的记忆找到那个位置,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机器运作的声音,几个人影交错在深黄的稻穗之间,陆逢宜一下就在他们当中看见梁言。
他戴着自己的草帽走在田埂上,见大家都没有在脑袋上戴东西,他就取下拿在手中,梁言弯腰操纵机器,短袖被他挽到肩膀上方,陆逢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怎么过来了?”
梁言忽然间抬头瞧见他正站在逆光方向,帽子也没带,挡光似的一站,跟戏影一样,抽条后的陆逢宜身形格外好看,梁言左右一望,人都在忙手上的活,他便指着另一处对陆逢宜说:“你到那边去,不要过来,泥要甩到身上了。”
以往在家拖地都怕沾湿脚,今天穿双拖鞋就来了,田埂上长满参差不齐的青草,一经踩踏就柔顺地贴在地面,梁言有些恍惚,难道他真的更喜欢在乡下生活?
陆逢宜没有听见一样往前走着,他看见梁言脸上的汗水,胳膊上结实的肌肉随着挥舞动作而起伏,梁言在说什么?没听清。
洛玮彦在另一头说要休息一会儿,梁言穿过来,叫陆逢宜再走开些,泥腥味太重。
“你也太娇惯他,陆逢宜在我这里待了几年完好无损,还小的时候冬天就帮我摘过了几百斤柚子,他是手臂有伤都能抗三四十斤,你不要太小瞧他,露露,把水递给舅舅一下。”
陆逢宜拿起脚边的水壶给洛玮彦倒了杯水,梁言干涩地笑了一笑,要是陆逢宜跟往年一样待他,他也想不用这样过分小心地对待。
陆逢宜在岸上,他不想上去给陆逢宜闻到泥腥味,刚要自己接水,面前又出现一个透明水杯,陆逢宜也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宝贝。”
陆逢宜倒完水以后就走了,他不大注意面前工人的进度,也对梁言的表现没有多大的兴趣,他来干什么呢?陆逢宜自己的都没有搞清楚。
“他是怎么回事呀?”洛玮彦喝了一大口水,他的脸上沾有一些泥土,脸颊因为劳累而通红,他昨晚想了一下,如果普通的劝和方法都试过还是不管用,那梁言到底是做了什么才惹得陆逢宜生这么大的气,当年洛穗禾把他交给自己的第二天陆逢宜就可以自然地叫他“舅舅”,这小孩算不上随遇而安,但也不会轻易和人叫板,他过了个不幸的童年,所有的防备都事出有因,如果不是清楚外甥品行,洛玮彦还要争一争留下陆逢宜的机会,过两年再送他一道去留学,不要再和梁家有什么牵扯。
“都没听见露露管你叫大哥,你到底做了什么?还是梁家有人做了什么?”
梁言把手中的杯子翻来看了看,忽然发现手上多了几道口子,穗子割到皮肤,被水泡着却没有感觉,“去年年夜饭他都不在梁家吃,爷爷没有过问。”
洛玮彦叹了一口气,“他不喜欢就不要带他去,你把他接走了就要负责,不是养猫养狗,露露什么脾性你摸清了吗?要是性格不合趁早分开,不要彼此折磨。”
“哪里不合?”梁言放好杯子,他眼见陆逢宜走到只能隐约看见他背影的地方,说:“没觉得不合。”
“你没觉得还是他没觉得?”洛玮彦不高兴地说了一句:“你成年以后就搬出梁家,许多事应该有你自己的见解,不要太受他们的影响独断,我听你说这话就很不满意,去年他休学一年究竟是为什么,我们没有人问过你,那是还肯相信你,你不要叫我们失望。”
“我有分寸。”
“我也不跟你说太多,你有什么主意自己要拿捏分寸,有些事情还要跟你妈妈商量着来。”
陆逢宜走到一棵树底下,他坐在有些湿润的草地上,随手抓到一只跳到他身上的蟋蟀,他放到手心查看时才发现蟋蟀掉了一条腿,于是他就把它放走了。
陆逢宜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像个什么虫子,陆芸说她下辈子想当知了,她怎么会无端想当知了呢?有可能她上辈子已经当过知了,这辈子当人时不太满意,所以下辈子又想变回去,这样的话,他有可能上辈子也是知了。
当虫子没有人困住他,但他也逃不出去,也许莫名其妙就丢了一条腿,然后因为季节更替而死去。
很烦躁,陆逢宜想,干什么都很烦躁,这都是因为梁言,说什么喜欢他,根本就不是喜欢,不然为什么会让自己这么烦躁。
陆逢宜揪了一把地上的草,他对着远处梁言的身形比了一下,把那把草放在梁言的头顶上,他这么做毫无动机,等他自己发现这并不好玩,他就丢了草,瞧准时机上前帮忙抱稻穗了。
梁言怕他会割伤手,找了双手套给他用,又想脱了衣服垫在他的胳膊上,陆逢宜全都没有要,他知道做这活计该使什么巧劲,结果陆逢宜完完整整没受一点伤,反而是梁言的腿和手都各自带了点划伤。
“我说你不要担心他,要多关心关心你自己,陆逢宜根本没你娇贵。”
梁言看见陆逢宜抱着医药箱进来,吓了一大跳,他没有伤得这么重呀?
以往有过一次叫陆逢宜帮忙上药,梁言从树干上抓甲壳虫吓唬他,陆逢宜告诉他这个虫的屁股有毒会让人过敏,梁言即刻丢了也没用,到晚上手就痒起来,半梦半醒间有人推开门进来,梁言觉得像做梦,外边蝉鸣不断,陆逢宜却带着一身清新的花露水味道,果真像做梦。
“露露帮你大哥清理一下,”洛玮彦揶揄他,“明天再请两个工人就没有这么忙了,你不用来帮忙,好好养养你的伤,怕你带伤回洛杉矶助理告我人身伤害,百亩地的稻谷我都不够赔。”
“吹口气就没了的东西,要舅舅赔也不要赔你的心头好。”
洛玮彦哈哈一笑。
陆逢宜拿着酒精棉棒仔细擦拭梁言的伤口,都是皮肉伤,梁言觉着跟挠痒痒差不离,他的心情好极了,对离自己很近的陆逢宜说待会儿去吃买回来的双球冰淇淋,全是陆逢宜喜欢的口味。
“你使了分身术啊?什么时候去买的。”
“早晨去镇上买的,他平常吃得少,偶尔才过过瘾。”
“那又不要紧,哪有年轻人夏天不吃点冰?今天气温这么高……”
“他要养养身体,还在喝中药。”
“还喝中药?我看露露没有那么虚吧?”
梁言看陆逢宜全神贯注听着,心想舅舅您还是别说了,给他听见又是一个不喝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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