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论是人间还是修真界的灵田, 都不可能完全不生虫子。
要菜开花结果自然也需要授粉,灵田里经常飞着灵蝶和蜜蜂,这样菜果才会长得好。
陆萧白和林寂翻了半天害虫一只没找到, 倒是抓到一只偷啄食物的焱羽兽。
从前焱羽兽以为高山上带着泥土芳香气味的露珠最好喝,直到主人每天给它收集灵田里的晨露, 它才发现这世上没有比带着瓜果香味更好喝的晨露!
顺便那些黄瓜、南瓜、菜叶子也挺好吃的……
陆萧白看向地里被啄得坑坑洼洼的瓜和菜叶子, 气得他把焱羽兽逮到揍了一顿。
还好小破鸟稍懂点事没有东啄一口西啄一口,毁了整片灵田。
揍完了,陆萧白也只好把被啄一半的食物丢给自家灵宠, 并承诺每天给它摘一份, 不许它再偷吃。
回去交差时, 孟晚秋嗯嗯啊啊, “那可能是为师看错了吧。”
不过真有东西偷吃啊!可恶!一定要好好教训!
陆萧白和林寂未觉有异,师父两百岁了,看走眼也正常。
可那天以后,他们发现师父在没事找事给他们做,还非要他们一起去。
什么一起去书阁处理往来弟子的书籍借记问题, 一人挂上专属书牌, 另一人把借书者的信息记录在册;一起去灵秀峰帮师父向各长老传递物品;或是去试炼,去草药灵兽园做任务;连池塘里的鱼都要一起去喂……有必要吗?
孟晚秋认为, 小白和阿寂相处时日已经够长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培养默契,互相配合着做共同任务。
习惯了之后,让他们在某一刻突然醒悟这世间只有师兄/师弟与自己最契合, 然后就渐渐离不开彼此啦。
自此相亲相爱,也算是了了他俩的师父和掌门的心事,也让培风门的天骄内部更加团结。
孟晚秋觉得自己的计划当真是极妙。
一般来说, 弟子晋升金丹镜后便可以成为宗门的助力,领管事职,可参与宗门管理。
林寂是培风门近些年修炼速度最快的弟子,当负责此事的长老找到他要授他管事令牌时,林寂连忙推拒:“弟子无心于此,真的不必了。”
或许有人会喜欢自己手上捏着点权力,可林寂只觉得负累。他两世一心只有修炼,并不想被无关紧要的锁事烦扰。
可若对方说他享受培风门灵脉资源,自该为宗门贡献,也有人能将管事和修行平衡得很好……那林寂还真不知该如何反驳。
长老却没这么说,“没事,挂个名而已。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想管咱们也不会强行安排你做事,但规矩和流程就是这样,我也是按门规办事。”
林寂只好双手接过。
陆萧白坐在一旁置身事外,抿了口茶看起来悠闲无比:“师叔这里的茶当真极好,香味淳厚却不苦涩,清爽又回味无穷。”
“那是自然!”长老哈哈笑了起来。
其实他们这些真传弟子,看在各家长辈的交情上,去哪里都会被好好招待。
孟晚秋与掌门乃是师承一脉的师兄弟,往下非同脉的长辈,只需客气称一声长老便是。
不过嘴甜点总没坏处,这也是陆萧白在长辈圈子讨喜的原因之一。
“啊对,”长老与陆萧白寒暄几句又看向两人,“话又说回来了。虽然林师侄立志潜心苦修,但眼下培风门确实很忙,很缺人手。”
“要不,你还是帮一把啦。叫上你师兄一起,忙过这几天后,本长老绝对不打扰你们!”
“年轻人嘛,还是得多历练呀。”
这也不是他说的,是尊者特地嘱咐的。
林寂:“……”
陆萧白:“……”
两人走出来,林寂叹道:“原来推来推去还是推不掉。”
从接过管事令牌起,他就没有理由拒绝安排了。
原来人与人相处居然有这么多门道:硬的不吃换软的,公事说不通拿人情说。
“你方才事不关己看戏,没想到还是被波及了吧?”
林寂抱胸轻微埋怨,更多幸灾乐祸。
陆萧白郁闷:“我哪知道,我是陪你来的,也不领管事,还能被长老捎带上。”
不过今日长老铁了心要托事给他们,换了他估计也无法拒绝,顶多讨价还价。
两人并肩走着,陆萧白有些好奇:“你说你是富商大家出身,就算到你这一代改了志向,平日你家还是要做生意的吧,耳濡目染之下,你嘴皮子怎么还是不溜啊?”
他知道林寂在云上仙宗这种弱肉强食毫无人性的地方待久了,难免不通情理一些。据说云上仙宗的同辈除了互相放狠话没别的话说,长辈对后辈更是“你不强不努力不配被我多看一眼”的态度,长此以往仙宗弟子语言功能没退化就不错了。
但阿寂此世在培风门待了好几年,按理说也该恢复了。可他还是在人情世故上显得懵懂无措,倒像是天生有点嘴拙。
陆萧白听说,在某一方面天赋过好的人,同时也只把心思放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会对旁的领域不关注,不圆滑。
不过这样也挺可爱。阿寂只需要修炼得更强,实力让同辈难以企及,旁人便只会按照他的规矩来——实在需要不还有他师兄在嘛?处世之道陆萧白很擅长。
自打上次林寂主动跟陆萧白提起他的俗世前尘,陆萧白就知道他已不介意有人跟他谈这些。
此时询问,不过是刚好拿来逗逗他。
果然林寂并没有因此不悦,沉默须臾道:“我在家时,也不怎么管这些。我爹死后,家中的生意大多由三叔接管。”
林家也曾人丁兴旺,到他爹这一辈虽说没祖上热闹,可家中也是有两房人员。
他爹是老大,二叔还没娶妻就病逝了。祖父死前不允许兄弟分家,还要求他爹处处照顾三叔。
其实爷爷当家时,他家操持小本生意,本没那么富裕。他爹接手后家业扩大无数倍,他家也成了那一片最大的富商。
可惜他爹也早死……无数远亲想要瓜分家产,还是三叔又拿棍子又报官赶走他们,将风雨飘摇的林家再度支撑起来,保持原样。
陆萧白不是富贵家族出身,听着听着头都晕了:“原来如此。你爹一脉是大房,二叔早逝只剩三叔,所以林家只有两房……这么说后来大房反倒被边缘化了,你娘呢?”
林寂叹气:“我娘……爹死后她伤心欲绝,天天在佛堂里点长明灯,不理世事。”
陆萧白:“……”
那林寂他娘也太放心了吧,也不怕被那什么三叔一时兴起把孤儿寡母赶出家门……
那他就懂了,阿寂小时候过得也不算好。
林寂道:“无所谓。”
反正林家除他以外都死光了,只是陆萧白问了,他随便跟他讲讲而已。
如今他修仙,在落霞峰里专心修炼,每日一家三人围在一桌吃饭,和师父探讨道法,和师兄打打嘴仗……
他比从前舒坦许多,也心安许多。
“何况……”林寂垂眸:“我也不是真的不擅长与人交往,无法行来往之道,我只是不想费功夫,觉得没那个必要罢了。”
“若是用心学,我一定很快便能有所长进!”林寂抬眸倔强道。
可这世上有一种人,在生人面前是一个样,在熟人面前是另一个样。林寂的心则缩得更小,只分外人和自己人。
陆萧白笑出声:“知道了。”
却一副对他解释不以为意的模样。
林寂冷哼,瞪了一眼陆萧白,却不似从前恨妒交加。
长老给两人派发的任务,就是去山门口招生,替他们对即将入门的新弟子把关。
秘境之后,培风门也变得大受欢迎。虽不下山招收弟子,却也有不少人用各种途径找来,想要拜入门下。
门派兴起都是这样,招到出彩的弟子扩大名声,又能招到更多弟子,弟子中又有天赋好的能人……培风门已进入良好的循环里。
林寂和陆萧白被派来主要是起个监督作用,守在山门前记录的依旧是外门弟子,十分上道给他们搬了两把椅子。
两人坐着看就行,没多久陆萧白无聊起来,连连打哈欠。
林寂则十分认真地盯着,他信奉即然答应就要做好。
他不禁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拜山门的少年,现在已经坐着成监督管事了。
三年前他和此世的陆萧白相识,日子过得也挺快。
林寂一边认真盯着,一边想事情打发时间。
登记造册,测试灵根都用不着他们出马,只需监督。
突然,林寂瞳孔一缩,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面容。怕认错他特地等对方排队凑更近后,好看清楚……
真的是他。
却不是此时相识,而是前世的故人。
林寂冷笑起来,思绪被拉回以前。
前世,凌云派内的过道中,林寂浑身是血站着,他的右手所握着的也是沾满了鲜血的绝影剑。
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身着同样的道服。
一人飞身过来,踉跄几步险先歪倒在地上,对着他凄厉质问:“我派究竟何处得罪于你?你竟将我门下弟子赶尽杀绝!”
良久,林寂转身,双眼漆黑如墨。
一步步走向来人,双唇轻启,毫无感情:
“莫青茗,我要的公道,你不给我。”
“我自己来拿了。”
林寂只是陈述事实,至于其他,他已无力再辩。
莫青茗召来其他宗派的仙首,将他围在中间。
“林寂,你弑杀成性,杀死你师父,重伤云宗主逃出仙宗,如今你又屠杀凌云派弟子,简直丧心病狂!”
“亏得陆道师替你求情,还说此事必有隐情……你这种人就是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林寂浑身戾气突然暴涨:“闭嘴!”
“别在我面前提他!”
“坏了!林寂身上缠绕的是魔气!”
“他入魔了!”
“快摆阵!”
“……”
莫青茗,乃是凌云派后来的掌门。
年纪轻轻,双灵根也不算绝顶天赋却能掌管这么大门派,自有一番手段和能力。
自己摧毁了他苦心经营的门派,林寂不知后来此人有没有后悔当日作为。
此世仇家被他提前了结,也就没有凌云派。
莫青茗被迫改变选择,居然拜到了培风门。
陆萧白察觉到林寂呼吸突然沉重缓慢起来,好像还屏息了一瞬,抬头看他:“怎么了?”
林寂一动不动。
培风门的队很长,莫青茗好不容易排到前方,他压下眼底的不耐烦。
突然感觉心里毛毛的,他似乎被人盯住了,无形的视线如同利剑,仿佛看穿了什么……
莫青茗连忙四处张望,却没发现异常。
倒看见挂着领事牌子的人坐一旁昏昏欲睡。
莫青茗心头火起,又看了看山门前的石碑,发出一声不屑嗤笑。
什么破山门!怕是自吹自擂吧,要不是听说此宗门出了对秘境并列第一,他才不会来这种懒散无度,办事效率低下的宗门!
陆萧白撑着下巴和林寂面对面,用秘语传音:“怎么了?你总这样盯人,很容易树敌。”
用仇视的目光看他也就罢了,看别人,别人指不定在心里记一笔。
“有什么问题吗?”
陆萧白伸长脖子又看一眼,眼底复现冷意。
林寂同样按住他,顿了顿:“此人,我不想让他入培风门。”
陆萧白:“为何?”
林寂有口难言。
他该怎么说呢?莫青茗此人野心极大,不甘居于人下,他当年入凌云派不足十年一步步爬上掌门之位,不知背后做了何事……此番入门恐怕也不会安分,反而对宗门不利。
可这都是他的经验之谈,此世尚未发生,讲给别人听也没人信。
陆萧白问:“你认识他?”
林寂咬咬牙同样以秘语传音:“你就当我认识,此人与培风门绝不相合,招进来恐生隐患!”
“我们本就承监督之职,把居心难测之人放进来便是我们失职!”
陆萧白在心里表示他知道啊!可总要有个理由,不然成针对了!
陆萧白道:“你等等,让我想想怎么神不知鬼不觉。”
林寂愣住,他还以为他理由如此苍白,陆萧白会反驳他。
毕竟算上前世,莫青茗也是正道仙首,和陆萧白无甚冲突。
陆萧白和林寂继续观望了一会儿,陆萧白突然起身:“等一下。”
此时正快要轮到莫青茗,他后背被这声厉喝吓出一身冷汗。
陆萧白却走到另一边,看向另外一人,用眼神示意林寂崔动灵气将其袖中的东西牵引出来砸到地上:“这是何物?”
此人的手法的确很烂,离得近或许还能遮掩,从林寂他们的远处视角马上就发现了。
那散修慌忙想要将物品销毁,林寂一道法印过去将其身体打偏,将东西捡起来:“查一查。”
人多了,难免鱼龙混杂。
外门弟子连忙查看:“这是种法器,据说过山门时不会触发禁制,还有伪造资质的用处。”
弟子拱手:“多谢二位师兄提醒!”否则他们可就惨了!
陆萧白就站在莫青茗旁边教训这名散修:“这么没自信啊?搞这种弄虚作假的东西。”
因陆萧白自己没出过手,别人无法感知他的修为。这般气势凌人,旁人都把他当成此处主事之人。
“师弟,将此人轰下山!”
散修惊恐:“别呀!我只是怕自己资质不好入不了门,在下是真心诚意拜山门的!”
林寂看他一眼,“你确定?”
陆萧白回望:“你说呢?”
林寂:“……”就真的只是轰下山啊。
各宗门所居山脉乃世之隐居之处,有护山禁制藏匿所在,肉胎凡体就算到了此处山脚也看不到山门。
林寂一掌将此人轰出护山禁制,陆萧白跟着飞出张传送符,那人再出现就是在山脚了。
“你此生,再无缘培风门。”
两人一番操作把所有想入门的散修吓得浑身一抖。
“培风门收弟子从不唯资质论,可若有人舞弊,便是此等下场。”
杀鸡儆猴,剩下的人恨不得把自己身上带的东西都上交,也有人连忙把小心思收了回去。
莫青茗心脏砰砰狂跳,轮到他时,他连忙稳住心神,上前。
登名造册,过禁制门,测灵根一路顺利。
外门弟子将过关的人领走,其余遗憾离场。
等四周没人后,林寂走到陆萧白身边:“你的计谋失败了,他好像没有被吓跑。”
陆萧白:“非也,我搞这一出只是因为我刚好看到了,顺便验证一下你说的真实性。”
“我就站在此人身边,能感觉到他身躯刹那僵硬,眼神躲闪,只是没过多久又调整了回来。”
“我想他入培风门是有所图的,可口说无凭。”
林寂叹气:“难不成你打算在入门试炼时,设法让此人通过不了?”
陆萧白连连摇头,佯装痛心地看向对方:“阿寂,我是这种人吗?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我已经想到个好办法。”
隔日傍晚,培风门收弟子一事暂时告一段落。
莫青茗经过各方测试,已经成为一名内门弟子,过几天便可以随一同入门的其他弟子去拜师。
可他产生了林寂刚入门时的割裂感。
培风门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弟子乐呵呵如白痴,长老也闲散,上下毫无修行的紧张氛围。
人数也不多,并没有传言中那样了不起。
至于并列第一那两人,他还没有见过。
莫青茗四处散步,突然听到一个有利于他的消息。
“尊者真的和其他仙长不一样,他把自身所收藏的修灵典籍全拿出来放在书阁里,供所有弟子借阅。”
“只要你有能力参悟,功法和修为说不定蹭一下就上去了!”
“可惜就算放着,咱们也很难领悟啊,要我有陆师兄的悟性就好了。”
“陆师兄悟性好,可他的灵根……咱们看不懂就多看几遍,相信会有其义自见的那天。”
“咱们好好努力,说不定下一次秘境便能去了!”
“不过落霞峰日落便谢绝外客,咱们只能明天去了,不要打扰尊者。”
灵昀尊者?就是教出两个试炼第一的仙首么?
他收的典籍一定很珍贵吧!说不定那两人就是看了各种古书典籍,修行才会突飞猛进。
莫青茗想:这培风门看上去很一般,但如果有稀罕的修灵古籍,他倒可以勉强自己继续待下去。
他从未想过长久待在哪一宗派之中,他定要自立门户,不过得等自己多学些本事再说。
可那些弟子说的是真的吗?看腰牌他们只是外门,连外门弟子都能随便看的典籍能有多厉害?
总之,莫青茗打算先试探一番,有用再说,那他过几天可以去拜尊者为师。
如果没用的话,此处自己也不必留恋。
至夜。
莫青茗设法进入落霞峰,四周一片静谧。
他用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画了个地图,顺着方向摸到了落霞峰书阁。
一路看过来莫青茗只觉得此处普普通通,居然还有田地,完全不像有高人居住的地方。
越看,越觉得培风门不符合自己想拜入的宗门预期。
如果书阁里的典籍真那么重要,为何不上锁?也没有禁制,那么随便地关着。
莫青茗刚推开门,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弟子从不远处赶来:“是谁啊?大晚上书阁嘎吱嘎吱作响。”
“你是不是忘关门了?”
脚步和声音越来越近,他看到不远处有人影过来。
莫青茗来不及多想,连忙翻身躲进阴影处,趁机消失在夜幕中。
他也不想再来了!连门都这么老旧,谁会把珍稀典籍放在这种地方!
另一草丛中,林寂和陆萧白一人用棍子举着一件衣服缓慢晃荡,身边飘着提前设置好的传音符。
陆萧白无聊:“他也太没毅力了。”
而且明天就能光明正大进书阁看的事,他非要夜探。
林寂冷哼:“因为此人只想尽可能快地增长实力,他觉得没意义,于他无益的地方,自然不会浪费时间。”
陆萧白道:“咱们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自己走了,来击个掌。”
林寂嘴上说幼稚,却仍是抬起手与陆萧白击掌。
突然,他们身后出现一个人影。
孟晚秋:“但这种人眼高于顶,所图定然甚大。”
“不过……”他们落霞峰是很劝退人的场所吗?
孟晚秋转身,徒留一个寂寥萧索的背影:“明天,把书阁的门修一下……不,把门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