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松羽客 9363 2025-08-12 12:19:09

再从荀还是的房间出来时天已经落了黑, 只有远处山头上能看见一点点淡蓝色,头顶星光寥落,未见月亮。

谢玉绥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陪着荀还是躺了一下午。

晚间的风带着点凉意, 卷着地上仅有的几片枯叶在谢玉绥身旁打了个旋, 这些枯叶不知道在院子里存了多久,没有杂役以至于院子都不见人清扫。

白天的时候因着鸟叫声,只觉得宅子里少有人气, 安静地过了头, 到了晚上这种感觉尤为明显,鸟和蝉都歇了,周围静悄悄的。这条窄巷到闹市尚且有一段距离, 那里的热闹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传到这里。

谢玉绥站在院子里环视周围, 除了方才他出来的这间屋子里有一点点昏黄烛光以外,周围漆黑一片, 真的太安静了, 安静的有点……孤寂。

他靠在那颗茂盛的桃树下面朝着荀还是的房门,看着偌大的宅邸里唯一有着活人的地方,这一眼仿佛看尽了荀还是过去二十多年都是什么样的生活。

独来独往, 周而复始。

过了一会儿,门内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

纤瘦的身影逆着光推门而出, 荀还是换了一件衣衫, 依旧是淡青色,衣摆上多了点纹路。他头发束起, 乍一看有些像是少年人, 尤其是关门后转过身朝谢玉绥走来时, 笑容明艳晃眼。

几步间荀还是走到谢玉绥面前,整着袖口道:“左右今日无事,出门逛逛顺便找点吃的吧,或者你会做饭吗?”

“不会。”谢玉绥拒绝的利索,荀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那走吧,这会儿街上正热闹。”

“荀阁主喜欢热闹?”

“不是很喜欢。”荀还是想都没想就否了谢玉绥的问话,歪头冲着他笑了笑,“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热闹,这个宅子太冷清了,估计没人喜欢。卓云蔚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往外跑,到了半夜才回来睡觉,之后继续跑,折腾了大半年估计玩累了才消停。”

“没想到你们天枢阁还挺闲。”谢玉绥指的是卓云蔚天天乱跑这事儿。

荀还是:“只有他闲,我先前很少会在东都,宅子里就给他留了个厨子和两个仆从,小孩儿闲不住。”

“怎么,天枢阁还养闲人?”

“不养。”荀还是道,“他是我强留下来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踏出门槛。

再问下去就有些越矩了,谢玉绥知道分寸,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两人下了台阶,谢玉绥看着荀还是:“你就这样出门无碍,可需要做些伪装?”

荀还是的脸上没有带任何遮挡,双手背后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即便天枢阁隶属于邾国,但荀还是稀烂的名声可不止针对其他国家,就先前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邕州城外骂荀还是活该的人可不少。

荀还是仿佛一点自觉都没有,听着谢玉绥的话笑道:“我上次跟你一起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其实除了在朝的大臣以外并没有多少人见过我,嗯……见过我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谢玉绥皱了皱眉头,他不是很喜欢荀还是现在的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会儿,眼看着就要出窄巷,荀还是瞧了眼谢玉绥一眼,一手摸到怀里掏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具,拉开一侧的布条绑在脑袋上,青色骇人的面具遮了半张脸,这才转过头看向谢玉绥。

“满意了?”

下一脚,他踩到了光里。

就好像他每一次进到光里都需要带点伪装一样,荀还是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感觉,更不会因为谢玉绥的提醒而生出什么不满来,自他进入天枢阁起,他就注定生活在阴暗里,跟别人说不说的无甚关系。

所以在出门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面具。

谢玉绥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眼前荀还是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意,顺着这股酸意,他不自觉地开始想,若是当初父亲真的将这个人带回祁国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荀还是这三个字不再背负那么多含义,少了数不清的骂名,也没了那么多勾心斗角,他会不会像普通的少年人一样,饮酒作赋,或许也会感叹一下国运,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命都搭进去了,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谢玉绥越想越深,就连荀还是转身回来都没有发现,直到温热的呼吸扑倒了脸上,谢玉绥猛然回神,一眼就见着漆黑的眸子。

荀还是的眼睛很黑,一般人的眼睛里或多或少都会带着点棕色,但是荀还是的眼睛黑的彻底,像是一个能容纳一切的无底洞。寻常时候还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如今在周围没有光亮的街道里,就只剩下一片漆黑。

“在想什么这样专注?”那张面具只遮挡了荀还是的半个耳朵,布条横在额头上,乍一看有点俏皮。

谢玉绥将视线一点点挪开,落在头顶的布条上,沉声道:“没什么。”

荀还是见此低笑一声没再追问,眼睛不老实地沿着谢玉绥面部轮廓向下移动,最后停留在殷红的嘴唇上:“下次不要发呆这么久,不然我会忍不住亲你。”

谢玉绥一愣,刚想推开他,突然听见街口处传来极为压抑的笑声。

两个姑娘恰巧从巷子口路过,一眼就瞥见里面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捂着嘴巴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齐齐笑出声,加快脚步赶紧离开。

谢玉绥面色一沉,面子有些兜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道:“不是饿了吗,走吧,吃饭去。”

荀还是耸耸肩,不以为意。

待出了阴暗的窄巷,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谢玉绥周身的冷气才有所放松,想到方才街巷时见着的两个姑娘,道:“你们邾国民风倒是开放。”

荀还是:“大致吧,不甚了解,我很少上街,也少了解百姓喜欢什么,什么观念,你在路边随便叫个小孩儿问起来估计都比我知道的多。”

谢玉绥越听这话越不对味儿,转头却只见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而那张脸藏在面具下的阴暗里,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你这不会是……卖惨?”

荀还是噗嗤一笑:“对啊,怎么办,看在我这么惨的份儿上多心疼心疼我吧。”

他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看不出来是真的如此还是都是玩笑,话方说完,脚步停在一间酒楼前。

“就这儿吧,据说味道不错。”

谢玉绥仰头,酒楼有三层,红灯笼高挂,牌匾上写着“福顺楼”,倒是个吉祥话。

“可惜这里距离青木坊有些远,那家的酒很不错。”荀还是一边进门一边道。

谢玉绥:“最近穆则不看着你喝酒了?瞧着你那冷清的院子两个人都没有,想必药也不吃了罢。”

荀还是摊手:“那段时间确实身体太差,经不起酒的刺激,如今已经恢复了,穆则也没时间一直跟在我身边,天枢阁的人大多独来独往。至于药……”两人到二楼寻了个桌子坐下,“王爷若是亲手给我熬,接着喝也不是不行。”

谢玉绥瞥了他一眼,店小二这时过来招呼,荀还是做了个请的动作,谢玉绥按着店小二推荐的随便点了几道菜。

眼看着小二就要走的是时候,荀还是拉住人要了两壶酒,紧接着收了谢玉绥不是很友善的眼神。

看着小二离开背影,荀还是颇为遗憾道:“不知道卓云蔚跑哪去了,不然可以让他跑一趟青木坊,王爷若是不急着走就在这多住几日,寻个机会一定要去尝尝青木坊的酒。”

谢玉绥:“我等着收阁主送给我的礼。”

荀还是笑笑。

酒菜上的很快,一眼望去很是清淡,荀还是砸吧砸吧嘴,又吐槽了一下没想到谢玉绥会是这种口味。

谢玉绥夹了一筷子鱼:“我是怕荀阁主身子不适,吃太过刺激的东西再当着我的面吐血,到时候怪罪到我身上,我可吃罪不起。”

荀还是也就是随口一说,他对食物并无挑剔,清淡也好,重口味也罢,能入口就是了。

此时酒楼生意正好,周围热热闹闹的,荀还是动了几筷子后就吃了,只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喝着,上次两人一同吃饭也是这样的场景。

谢玉绥吃饭的空档瞥了眼荀还是——荀还是此时正扭头看着楼下的热闹,脖颈上缠着一圈绷带,依旧能看清绷带下凸起的青筋,当真是瘦的一点肉都没有。

谢玉绥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着他面前未吃多少的米饭:“国家真应该出一道法律,浪费粮食者杖责二十,这样估计能给国家减轻不少负担。”

“嗯?”荀还是正瞧着楼下几个江湖人划拳瞧得兴起,一时没听清谢玉绥说了什么,扭过脑袋,对着谢玉绥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而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笑道,“确实,下次有机会我给皇帝提个意见,只是不知道这样子的话,每个衙门是不是得多招些衙役,不然可能忙不过来。”

“可是多招了衙役,一应俸禄开支也会跟着变大,与这点粮食权衡下来并未有所节省,如此看来这个政策行不通,看来我注定能逃过这顿板子了。”

谢玉绥放下筷子,看着荀还是:“荀阁主的歪理当真是多。”

荀还是笑:“哪有,我这是就事论事。”

两人认识没多久,谢玉绥就知道自己很难说得过荀还是,便也没想在口舌上讨得好处。

劝一句也就够了,对方不领情他也懒得再劝。

荀还是喝了杯中酒后,给自己倒上,楼下那群人玩的正兴头上,荀还是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被吸引过去。

“想去玩?”谢玉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荀还是咬着杯子含糊道:“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没玩过?”谢玉绥惊讶,“我以为荀阁主长时间混迹于江湖,对这些行酒令之类的已经烂熟。”

“我混的尸体堆积的江湖,不是人聚成的江湖,王爷是想在饭桌上跟我讨论一下尸体的千种模样吗?”

谢玉绥看了眼面前的鱼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荀还是瞧着这个样子轻笑一声。

谢玉绥有些无奈,荀还是这个人,想跟人好好聊天的时候什么都能扯出一番长篇大论来,若是不想和人好好聊天,任何一句话都成为终结。

原本谢玉绥以为荀还是不会再继续说下去,没想到荀还是放下酒杯道:“王爷勿要怪罪,这种生活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可能说话没个分寸,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起初那些场面我也不太能适应,面上强打着精神,回到住所没人的时候吐得死去活来,好在吐个一两次也就习惯了,现在就算楼下全是尸体,我也照样能吃进去饭,如此一看,我的进步还蛮大的。”

谢玉绥:“我应该夸你吗?”

“夸啊,我还没听过你正经夸我呢。”荀还是歪头笑眯眯地看着谢玉绥,“来,让我听听你是怎么夸的。”

谢玉绥一时语塞,但是看着荀还是期待的眼神,又觉得不说几句过意不去,憋了半天后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你……挺棒的。”

“唔……哈哈哈哈哈!”呆愣了一秒之后,荀还是终于破功,趴在桌子上笑的浑身颤抖,好长之间都没能直起身。

谢玉绥也觉得自己这话过于搞笑,看着荀还是毛茸茸的脑袋软了眼角,屈指弹了一下荀还是的脑袋:“笑够了没。”

这一弹之下荀还是突然不动了,趴在桌子上没有起身,没有一点声响。

谢玉绥瞬间有点慌,想了想觉得自己方才也没有用力,总不至于轻轻一弹就将人弹晕了,隔了好一会儿,就在谢玉绥考虑是不是喝多了要将人扛回去的时候,荀还是的身子才终于抖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谢玉绥松了口气,刚想说要不别喝了,结果目光落上去时却看见荀还是略有些泛红的眼尾,一时呆愣住。

荀还是依旧低着头,抠弄着手指,又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对自己的样子多解释一句,看起来似乎又被楼下的热闹吸引,面上却不再有先前的神色,好像只是想找个事情转移一下视线,至于心跑到了哪里就不得而知。

一共就要了两壶酒,基本上都进了荀还是的肚子,谢玉绥只是坐在一侧偶尔看一眼楼下,大多时候的目光都落在荀还是身上。

换做其他时候,荀还是早就管不住嘴皮子贱上几句,今天却出奇的安静,酒杯里总是满的,一个人倒着一个人喝着,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谢玉绥。

谢玉绥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他没有问,更不会哄人,两个人就这样静坐着。

过了一会儿饭菜有些凉了,酒也见了底,谢玉绥这才开口:“若是觉得此处无趣,不如出去逛逛。”

荀还是正将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到杯子中,手一顿,最后一滴落到了手背上。

他犹豫了一下,多解释了一句:“我第一次听人夸我,所以可能……有点不太适应。”

确实不太适应,以至于眼睛都有些酸涩。

他淡漠地将酒壶放回桌子上,舔掉那一滴酒,没给谢玉绥回话的机会,淡漠道:“现在走不了,等一下吧,楼下来了个熟人。”

谢玉绥顺着荀还是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年轻男子带着一众人走了进来,正跟掌柜的在说些什么。

“梁弘琛,梁和昶的大儿子,不知道你见过没有。”荀还是介绍道,“这位梁公子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太快活,估计憋得太久带着一众公子哥过来发泄了,年纪轻轻承受的东西有点多,不容易。”

“他多大了?”谢玉绥问。

荀还是没想到谢玉绥会问出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道:“三十有二。”

“他那个弟弟呢?”

“梁弘杰?”荀还是更加不明白了,“二十……五?怎么了?”

谢玉绥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年龄,又问了一句:“你呢?”

“怎么了这是。”荀还是一头雾水,“二十七,你不知道吗?我的信息从来都不是秘密,各个国家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吧。”

谢玉绥不自觉地拿起桌面上的酒壶,结果整个倒扣过来才反应,里面的酒都已经被荀还是喝了个干净。

瞧着谢玉绥略有些魂不守舍的动作,荀还是心里顿时没了底:“你要是想喝就让小二再上一壶,你这样让我心里没底。”

谢玉绥笑着摇了摇头,将酒壶放了回去:“没事儿,不要了。”

越这样荀还是心里越没底,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环节,却被谢玉绥发现。

两人说话的功夫,梁弘琛已经在店掌柜的引导下带着一众人上了楼。

听着不远处的吵闹声,谢玉绥问:“你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不用。”荀还是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见着店小二从面前路过时叫了一句,“劳驾,再来一壶酒罢。”

“好嘞。”小二甩了下肩膀上的抹布,麻溜地下楼去拿。

荀还是:“见着你没喝够,那就再来一壶,喝完这个我们再出去逛逛。”

谢玉绥没有反驳,荀还是除了脸颊处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红色以外,完全没有喝多酒的样子,时至今日他终于相信荀还是自夸酒量不错的话,并非他自己夸大其词。

荀还是安然坐着迎接谢玉绥的打量:“是不是觉得荧荧烛光之下,我看起来更好看了?”

谢玉绥原本还想问问荀还是酒量到底有多深,结果又猝不及防的被调戏了一下,好在已经习惯了:“荀阁主的容貌不用我过多评价,且听江湖上的传言便已知晓。”

“别人是别人,我还想听听你怎么说呢。”荀还是拄着下巴,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谢玉绥觉得自己这话不能接,不管夸不夸都要接着几句不正经的话,明智之举便是避过这个话题。

所以他偏过头,这一偏正好看见一众人浩浩荡荡地从身旁路过。

梁弘琛走在最前面,视线在谢玉绥身上轻轻飘过之后,落到荀还是身上时明显一顿,原本喜气洋洋的面色瞬间苍白。

他脚下一停,站在距离荀还是不远处——荀还是他们坐的地方在二楼靠近围栏的地方,二人之间有些距离。

梁弘琛明显是认识荀还是的,虽说他官职不高,但他老子官职高,或多或少都跟荀还是打过照面。

但也只是打过照面,梁弘琛没有单独跟荀还是打过交道,只知道这位天枢阁阁主比他年纪还小,但是一身血气,杀人无数,朝廷里没有不怕他的,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也是极为忌惮荀还是,曾经再三嘱咐,若是见到荀还是能绕则绕,莫要靠近。

梁弘琛走在最前面,他脚步一停就拦了后面人的路,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地看着梁弘琛。

店掌柜走在最前面,两步后突然察觉身后没了动静,转头就见呆愣的梁少爷,疑惑道:“梁少爷,给您留的包厢就在前面,几步路就到了。”

他以为是包厢过远,梁弘杰有些不悦,赶忙解释一句,生怕惹了这位梁少爷。

梁弘杰却没有多给店掌柜眼神,目光一直落在一旁,这会儿冷汗布满额头,内心十分紧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未想过这种人会出现在酒楼里。

就像是荀还是给一般人的印象,他的出现都是伴随着杀戮和血气,并非是一个会生活在身旁的人,潜意识里觉得这种人应该不会吃普通人吃的饭,更不论这种名声不太大的酒楼。

梁弘杰之所以选这个酒楼,是因为这里距离梁府最远,距离其余官员的宅邸也很远,不用怕碰见其他同僚,或者被他爹瞧见后抓回去。直到看见荀还是才猛然想起,这里距离荀还是所住的窄巷很近。

他有些后悔。

然而荀还是就好像没有看见这个人一般,店小二已经托着一壶酒走了上来,被乌泱泱一群人堵在后面一时不如何是好。

二楼其实地方并不小,但是桌椅错落间,若不是走预留出来的路,便需要其他客人挪挪让路,很打扰人。

如此一来,梁弘琛几人就显得分外明显,一些想出去的或者想进来的统统被他们堵上,再加上停顿的时间有点久,其他桌客人的目光也投了过去。

脸皮再厚的人被这样看时间长了也受不了,一跟梁弘琛关系比较好的在后面拍了拍他肩膀:“梁兄怎么了?”

梁弘琛猛地回神,这时才发现荀还是根本就没有看他,踌躇之下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招呼。

身后之人见梁弘琛给了点反应之后又没了动静,一时拿不准,他们这群人家的官职都比不得梁家,肯定还是要给梁家的面子,虽说心中有些不满,面上却没有丝毫外露,笑了一下道:“梁兄若是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聚也行。”

梁弘琛听见这话后也知道自己再站下去不合适,犹豫再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打声招呼,万一自己假装没看见这事儿被发现,再被惦记上,以后真没安生日子过了。

今天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八百年没在东都见到的人,今天就被他赶上了。

梁弘琛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边走一边想,脑子嗡嗡地还在想开场白。

眼看着堵着的人终于动了,在后面等的着急的小二在走过几个比较拥挤的桌位后,绕了一圈率先到了荀还是面前,这也是因为梁弘琛太怂了,刻意拖着步子走的贼慢。

店小二将酒放在桌子上道了一句:“客官您慢用。”

荀还是笑了笑,接过酒,接着给谢玉绥满上。

小二上酒的时候正好遮住了梁弘琛的视线,这会儿人离开,就见荀还是亲自给对面的人倒酒,吓得他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着,好在后面的人扶了一把。

身后跟梁弘琛比较熟的是从二品户部尚书李大人的公子李嘉茂,虽说梁弘琛现在是在户部当值,按理说应该要给李嘉茂面子,但架不住梁弘琛的老子梁和昶是正二品参知政事,轮下来李嘉茂还是哄着这位梁公子。

其他人跟着梁弘琛走了几步,后有察觉到他所走的方向,一个一个再次站在原地不动。

大多在东都混的人都认识这群公子哥,自然不会有人敢多嘴,之后一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一贯骄傲的梁弘琛梁公子走到一年轻人面前弯腰作揖,之后似不知道叫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在场的人全都被梁弘琛的动作惊到了,别看梁弘琛官职不大,其实很好面子,又自持是梁家长子,大多数人都不能入这位梁公子的眼。在整个东都能让他如此郑重的人屈指可数,可现在,他就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个年轻人作揖。

众人抻着脖子想要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目光落过去后只剩下满眼惊艳——那位置稍稍有些偏,灯光也比较暗,若不仔细留意很难看清模样。

可即便是这样光线昏暗的地方,只是一眼,这楼里就不知道丢了多少魂。

就见那年轻人一身素色青衫,长发束起,因着脸色苍白,显得幽深的五官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墨画,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是带了蛊的钩子,将一众人三魂七魄勾得零零碎碎,甚至忘了这里是个酒楼,而非让他们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

其中有人已经蠢蠢欲动地搓着手,全然忘了这个人能让那个趾高气昂的梁弘琛都作揖拜见。

其实梁弘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叫什么,这种场合随意点破荀还是的身份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可是揖已经做下去,嘴皮子翻腾总不能一声不吭,畏畏缩缩地只叫了一句“大人。”

荀还是余光见着他举棋不定的样子,率先解了围,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梁公子,可是过来吃酒?”

这是一句废话,到这里不吃酒难不成睡觉?

当然梁弘琛此时已经怕的什么都不敢说了,听着荀还是的问话尴尬地回以一笑:“是,没想到在此能见到大人。”

“你我有缘。”荀还是轻飘飘第一句话吓得梁弘琛腿差点软了,他不太想要这个缘分。

一旁的谢玉绥见着荀还是调戏人没够,轻咳了一声。

荀还是抬头看着谢玉绥,见他冲着他皱了下眉,意思赶紧让人走。

荀还是轻笑一声,没什么含义的笑声都能吓得梁弘琛一哆嗦,见着这样荀还是也觉得没什么趣儿:“梁公子可是又要与我们一起?”

“不不,不了,就不打扰大人和您这位朋友。”梁弘琛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反正能淡定地跟荀还是一起吃饭的,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荀还是点点头,没再多留,原本他也没想留人吃饭:“那就不打扰梁公子跟其他公子的雅兴了,回去的时候替我向您父亲带好,今日事多繁忙,待有空再去贵府上拜访。”

一句客套话成功让梁弘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匆忙地应了一句,拱手说了句“告辞”赶紧就跑了。

荀还是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觉得好笑。

谢玉绥抬眼皮瞅着:“好玩?”

“难得见一次,确实挺新鲜。”荀还是目光依旧落在梁弘琛的身上,那位梁公子估计吓坏了,生怕荀还是再将他叫回来,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眼睛全都落在这个方向。

荀还是收回视线时正好跟几个公子哥撞在一起,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一笑杀伤力太大,那几人还未喝酒就已经先有醉意,红着脸踌躇地跟着掌柜进了包间,进门的时候他们又回头看了好几眼,眼睛里的不舍快化成实质将荀还是淹了。

荀还是端着酒杯喝酒的时候还在笑。

谢玉绥:“荀阁主很喜欢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荀还是眼睛从酒杯上抬起:“你这是……吃醋了?”

谢玉绥一愣,紧接着转过头不看荀还是,接了一句:“我吃什么醋。”

荀还是噗嗤一笑:“惦记我这条命的人是不少,不过我还只喜欢你能惦记惦记我,要不王爷给个面子,惦记我一下?”

谢玉绥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端着酒杯掩饰面上的尴尬。

人都走开,酒楼二楼再次恢复热闹,梁弘琛的包厢门紧闭着,想必荀还是离开前他都不会再出来。

一壶酒不多,很快就见了底,喝了这么多荀还是察觉到一点点醉意,这点醉不过是让他的头脑稍稍有点发热,而且这点热都用在了谢玉绥身上。

他拖着下巴,盯着谢玉绥猛看:“说起来,你跟你父亲似乎很像,又好像不像。”

谢玉绥一愣:“你还记得我父亲的模样?”

荀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记不太清了,隐约带着点印象。”

“那你……”

“你不会还是觉得我对你这样是出于对你父亲的好感吧?我那时候才几岁,你是禽兽吗?”荀还是笑的开心。

谢玉绥有些酒气上头,眼睛里带着点红色。他的酒量没有荀还是好,几杯下来就略微有些头晕,不至于直接醉倒,但也受到了影响,话眼瞅着比平时多。

他轻笑一声:“我原本当真以为你是因为我父亲,才会对我这样毛手毛脚。”

荀还是难以置信:“王爷当真是禽兽。”说完他向前弯着身子,凑到谢玉绥面前,“不过我喜欢。”

谢玉绥被他凑近的脸晃了神,半眯着眼睛:“为何喜欢这二字如此轻易地就能从荀阁主的嘴里吐出来,到底多少人担过荀阁主的喜欢?”

荀还是笑容未动,眸光一闪,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玉绥:“如果我说只有你一个人呢,你信吗?”

其实这话荀还是自己都觉得不会有人信,即便这是真的,他说过的谎话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分不出哪些是实话。

可能真的因为那位老王爷的原因,在第一次见着谢玉绥时荀还是就心生欢喜,那时候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是下意识亲近,再后来……说不太清。

荀还是没指望谢玉绥会相信这个,这壶酒喝完他没准备再要,小饮怡情,趁着时间还早可以出去逛逛,散散酒气,明天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荀还是将最后那点酒倒到自己的杯子里,虽然谢玉绥的杯子也空了,但是他不准备让谢玉绥再喝。

酒已经倒满,他刚想饮尽后离开,就见谢玉绥的目光从他身旁穿过,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转头顺着谢玉绥的目光看去,就见梁弘琛他们进去的包厢门被人推开,里面摇摇晃晃地出来一个人。

那人荀还是没见过,身份太边缘,他记不住,但看着样子应该是冲他们来。

谢玉绥嗤笑一声:“怕不是被你美貌所吸引,飞蛾扑火来的。”

荀还是一愣,旋即跟着笑了笑,杯子一抬,将剩下的酒饮尽。

荀还是还没等少有的艳遇走到面前,酒桌之前先站了另一个。

那人一身藏蓝色长衫,头带斗笠,挡在荀还是面前看不太清长得什么样子,但凭着身形,荀还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身份。

周围人声鼎沸,那人不得不向荀还是又靠近了一步,压着嗓子小声道:“荀阁主可让我好找,在下略备薄酒,不知荀阁主可有空小叙一下?”

荀还是不是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话里话外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荀还是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但因着对方的身份又不得不应下,毕竟这是先前遗留下来尚未解决的问题早晚要面对,只是……

荀还是目光落在谢玉绥身上。

谢玉绥见此站起身,道:“荀阁主且先忙着,我自己回宅子便可。”

这里毕竟是邾国,谢玉绥自知身份敏感,很多时候不方便露面,能拉着荀还是说话的大抵也是关于邾国国事,很有自知之明地起身告辞离开。

只是话说出口,荀还是尚未说什么,那个邀请荀还是的人率先开口:“无碍,若您有空的话,烦请一起过来吧。”

荀还是瞅了瞅谢玉绥,又看看身旁的人,瞧这架势,这人明显已经知道谢玉绥的身份。

那人似乎看透了荀还是的想法,冲着他点点头。

荀还是见此起身,拿着被他扔在一侧的面具,跟着那人一起往另一侧的包厢。

而从梁弘琛包厢里出来的那人原本喝了点酒就身体打晃,走路很慢,见着荀还是跟着人要走,快走几步险些被椅子绊倒,在人离开前赶到了身侧,张张嘴。

“公子……”

声音虽不大,荀还是也知道是在叫自己,他转头对着那人微微一笑,脚步却未停顿,几人几步路就到了另外一个包厢里。

门关上的瞬间,荀还是看见那人依旧站在原地,似乎有点失落,又有点不甘。

荀还是没把那人当回事儿,进门后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指着身旁的椅子对谢玉绥道:“你且先在这休息,等会儿让小二上点醒酒汤,我竟不知你的酒量如此之差。”

谢玉绥摆摆手:“醒酒汤暂且不必,只是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你们聊,不必管我。”

荀还是见此没再多说,给谢玉绥倒了杯茶递到面前。

那藏蓝色衣服的人见门扉关严后不再做伪装,将斗笠摘下放到一侧,露出熟悉的面容。

荀还是没有惊讶,甚至多余的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见着谢玉绥喝了一口热茶,除了脸色有一点点红以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不适,遂放下心,这才施施然看向对面。

“焦大人日理万机,能劳烦您夜晚出门,又大老远的跑到这边可是有何要紧事?”其实荀还是能猜到是什么事,不过他惯于装傻。

焦广瑞和荀还是的交集只有那么一点,他知道荀还是装傻并未拆穿,也未恼怒,他不想将情绪浪费在这上面。

焦广瑞开门见山道:“荀阁主不知有没有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荀还是一手支撑在椅子扶手上,歪头看着焦广瑞不言。

焦广瑞面无表情:“还是说如今阁主已经投奔到太子麾下,所以在下这等微末之流已经入不了阁主的眼了。”

荀还是:“焦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但传消息之人有失偏颇。荀某虽说现如今与太子亲近,却不会入太子麾下,天枢阁直属于天子,荀某可不敢冒着杀头的死罪投奔太子,太子当然也不敢收了天枢阁,那可是相当于要谋反啊。”

“阁主也不必与我打太极,事情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荀还是沉吟片刻:“那我倒要问问,焦大人现在来此找我到底是为了太子之事呢,还是为了别的。若是太子之事,我无可奉告,若是别的我们还可以聊聊。”

焦广瑞听见此话哼了一声,突然看了一旁闭目似乎睡着的谢玉绥一眼:“聊之前我想问一下荀阁主,如今邾国与祁国虽面上交好,其实明争暗斗多年,虽说朝廷主和,但是太子那边一贯是主战的,如此下去邾祁二国早晚就有兵戎相接之时,可现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这位堂堂祁国王爷却频繁出现在阁主身边,究竟为何啊?”

荀还是因酒气熏得略有些迷蒙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清明,他嘴角含笑,眼角微弯,未达眼底:“你这是在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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