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是长久、沉重地沉默。

小叔在那边哑然无声。

他最重体面，是个规矩人，本该拍案而起, 怒斥贺璟沅荒唐。

但这个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做。

小叔想到了贺璟沅的父母，他那对几乎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的大哥大嫂, 无力地情绪在疯狂翻腾。

一个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近乎被放养长大的孩子，如今突然跟自己说喜欢男人……

他这个当叔叔的，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管去骂。

“你……”小叔的声音带着一股巨大的茫然, “你都……清楚了？”

“嗯。”贺璟沅没有任何犹疑, “我已经想清楚了。”

小叔在非常艰难消化这个重逾千斤的回答。

或许是有个不稳重的大哥带头，贺家这一代人对血脉亲情看得很淡。

自贺璟沅祖父母离世后, 家族成员鲜少团聚。

只有小叔还在固执地试图修补关系。

他一直认为, 父母与子女之间不该有解不开的仇怨。

即便自己的妻女不理解，他仍执拗地想让贺璟沅与他的父母重归于好。

可前段时间得知了那件事，小叔心里第一次动摇了。

对面就没打算好过, 算哪门子的重归于好。

他也很少对大哥大嫂有怨言。

第一次动怒，父母刚走, 贺璟沅被没长眼的亲戚奚落是“没人要的孩子”。

第二次, 就是现在。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艰难地再次开口,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求证：“是那个和你住在一起的男孩吗？”

“对。”贺璟沅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已经认定了他, 以后总要带他出来认识认识所有亲朋好友, 我不想藏着掖着。”

这话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小叔最后一点念头。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错了。

侄子不过是喜欢男人, 这并非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那对形同虚设的父母——他们所做的事情，确实触碰到自己的底线了。

换个角度想，贺璟沅愿意告诉自己这件事，说明他还愿意亲近自己这个小叔。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电话夺过去，婶婶直接不容置疑道：“下次吃饭把他一起带来。”

她顿了一下：“我们还有比较重要的事情和你讲。”

贺璟沅：“好。”

重要的事情？

他挂断电话，莫名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奇异轻松。

推开玻璃门回到卧室，筠筠已经歪倒在床上。

平板松松地搭在腿边，屏幕还亮着，是那个熟悉的捉鱼小游戏界面。

小猫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显然已经困得不行，但还在等他。

贺璟沅走过去，动作很轻地抽走他腿边的平板。

屏幕暗了下去。

筠筠被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怎么才回来。”

“小叔有事找我，聊得久了一些。”

贺璟沅把平板放到一边：“还有，过几天小叔家请吃饭，让我带你一起去。你还记得婶婶吗？虽然凶巴巴的，但是上次用手机挂坠逗过你……”

“哦……”筠筠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应了一声，眼皮又开始打架。

直接埋头倒进贺璟沅的怀里，蹭了蹭。

贺璟沅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把筠筠捞起来，在他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

很轻，一触即分。

小橘猫浓重的睡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驱散大半。

筠筠猛地睁开眼，直直看向贺璟沅，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只是微微蹙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你就不能问过之后再亲吗？他们都说要尊重学长，你就没几次尊重过我。”

贺璟沅心头发烫，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表情变得认真，语气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好的，请问筠筠学长，我可以亲亲你吗？”

筠筠没料到他会来突然这一出。

但毕竟他是一只很有礼貌的小猫咪。

贺璟沅都这么礼貌地问了，他也很礼貌地回答：

“请亲。”

贺璟沅再次俯身，温热的唇瓣落在筠筠额头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略长一秒。

一股陌生的悸动感瞬间在小猫心里炸开，筠筠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顶，烫得惊人。

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鲫鱼不太对劲。

自己刚被带回家的那段时间，一人一猫相敬如宾，海鲫鱼非常矜持，不肯抱他也不肯亲他。

最后还是筠筠逼着他，他才肯亲。

但也就那一下，后面基本都在亲亲小猫形态的筠筠。

最近，贺璟沅亲他人形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我也不太对劲。

筠筠想。

脸颊很烫，这次好像不是被海鲫鱼气出来的。

贺璟沅看着他把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眼底笑意更深。

伸出手，揉了揉筠筠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就这样吧，晚安，宝宝学长。”

筠筠没说话，只是隔着被子，很缓慢地对着他眨了一下眼。

……

过了几日，趁着下午没课，方蝶一早就把贺璟沅和筠筠约到了学校里的奶茶店。

云城大学那么大，如果不是特地碰面，很难见上面。

刚一坐下，筠筠就瞧见方蝶似乎比之前黑了一点。

但精神头十足，一见面就豪气地把一大袋零食推到筠筠面前。

“学长，快尝尝。”方蝶眼睛发亮，热情得过分。

筠筠对零食毫无抵抗力，特别是这种投喂。

他瞄了贺璟沅一眼，不客气地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吃得很欢快。

“这几天帮花花减肥，可累死我了。”方蝶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向两人展示她最近地“战果”。

照片里的狸花猫是瘦了很多，只不过满脸哀怨。

贺璟沅：……

他倒是听说了，方蝶最近见到个人就会逮着聊花花。

今天一见……

她的语气里充满溺爱：“我跟你们说，花花真是绝世好猫！又乖又黏人，软乎乎的，抱着就不撒手！谁说狸花猫凶还会弃养主人的？都是偏见！花花简直是天使！”

筠筠塞薯片的动作一顿：？

谁？

又乖又黏人，软乎乎的？

这还是他认识的花花吗？

“真的，不信你们看。”方蝶立即翻出手机里的视频点开，凑到两人面前。

视频里，她正抱着那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猛亲它的头顶和耳朵，嘴里还发出“嘿嘿嘿”的痴笑声。

花花一开始还凶巴巴地朝她哈气，最后眼神逐渐变了，带着一种非常纯粹的呆滞与清澈。

筠筠看得薯片都忘了嚼。

人类，好变态。

海鲫鱼很变态，方蝶也很变态。

方蝶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啧啧感慨，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所以说啊，到头来还是得我们主动，强制爱小猫咪就是最香的，它们都笨，得我们先释放爱意，才会有所回应。”

筠筠皱着眉反驳：“猫才不笨，猫可聪明呢。”

这是非常严重的智商侮辱！

贺璟沅坐在旁边，闻言侧头看了筠筠一眼。

他若有所思地端起奶茶，没说话。

方蝶没在意筠筠的抗议，注意力很快回到正事上。

看着筠筠快把桌上的零食消灭得差不多了，方蝶清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学长，零食好吃吗？”

吃人最短。

筠筠犹豫了一下，虽然零食味道确实不错，但他还记得方蝶说小猫笨呢。

筠筠矜持地吞下最后一口零食，含糊道：“还行吧。”

方蝶眼睛一亮，双手合十，恳求道：“那学长能不能帮一个小忙！”

这位不知道什么姓名、不知道什么专业的陌生学长俨然成为猫协编外人员，方蝶一定要比别人趁早出击，生怕他被预定走了：“学长，你能不能再戴上次那个兽耳和兽尾，就一天！”

筠筠瞬间瞪圆眼睛，意识到自己掉进陷阱了。

小猫忙把手里空了的零食袋子丢开：“……我现在把零食吐出来可以吗？”

贺璟沅格外警惕：“找学长干什么？”

“不要啊学长！”方蝶拜得更虔诚了：“我不就是为了过段时间的百团大战，我这次化缘拉到不少赞助，还有很多猫粮品牌找上我们了，到时候我们也会送非常多东西，猫粮试吃装、定制扇子、小玩偶……”

她话锋一转：“但是！我听说隔壁几个热门社团都请了好看的学生去站桩引流，我们社团要是没有，肯定会被淹没的。”

她总不能去找快递驿站借那两狗一猫吧？

奶牛猫、哈士奇、比格，一听就能把摊位给掀了。

贺璟沅算是听明白了。

方蝶化缘范围已经从人化缘到了猫身上。

筠筠小声询问：“百团大战是什么？”

“就是社团统一招新。”贺璟沅也很小声道。

云城大学每年都有这样的活动。

刚开学那段时间，方蝶已经拉了不少人入社，但真正的宣传还得看这次活动。

社团统一招新本来是要在九月下旬进行，可刚好撞上放假、台风，今年硬生生推迟到了快十一月份。

筠筠“哦”了一下，转头问方蝶：“是什么猫粮试吃装啊，能给我看看吗？”

方蝶以为他感兴趣，连忙从包里拿出几小袋试吃装递过去：“就是这种，到时候估计能送出去不少。”

小猫低头，仔细闻了闻。

特有的肉香钻进鼻腔。

他问方蝶：“送出去，那能给我吗？”

方蝶开出条件：“只要学长你能来我们摊位……”

筠筠皱起小脸。

他其实现在不太爱吃猫粮，但手底下一堆猫猫小弟要吃。

一定要靠猫在那边坐着才有猫粮吃吗？

筠筠思考几秒，沉重地问：“我可不可以带我的朋友过来啊？”

方蝶愣了一下。

带朋友来帮忙？

她小心确认：“你的朋友可以和你长得一样好看吗？”

筠筠立即挺直腰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我最好看。”

其他猫都没我好看！

方蝶自动理解成——其他人都长得歪瓜裂枣。

没事，多几个人也能搭把手，那天帮帮忙。

方蝶豁出去了，用力点头：“可以，学长你可以带朋友过来帮忙。”

筠筠眼睛瞬间亮了，看起来非常满意这个交易：“好！那你到时候也要分猫粮给它们哦。”

他就不客气地带猫过来蹭吃蹭喝啦。

方蝶也很满意这个交易：“嗯嗯。”

贺璟沅：……

他的直觉能感觉到，筠筠和方蝶学姐不是一个意思……

但诡异对上了脑电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