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游巴士 风听我令 8228 2025-08-06 10:37:36

为什么这样画?

郑千玉没有问出口。

他一直极力想要认为, 叶森开始学习油画,都是源自他的个人爱好。也许叶森是很有才情、很有天赋的画家,只是较晚发掘自己在这方面的兴趣。

也许他早就画出一幅幅精彩的画作, 在这样的艺术创作里找到更新的自己。就像他现在熟练下厨,人不会永远只有一面。

人怎么可以,完完全全为他人而创作?这太危险了。

人要为自己创作。

“你以后要这么画画吗?叶森。”他问,语气很温和,没有怀疑、责备的意味。

郑千玉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转头,角度竟与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致。夜晚的森林。他的心情像浸入一种浓重的夜色之中, 植物的气息不再使人清爽安心,那是一种全然黑暗的静默。

林静松向来是一个只理解内容,不识读语气之人。唯独对现在的郑千玉, 他知道只读语气不对,只读内容也不对,有时候, 语气和内容一起读,都显得模糊。

他承认自己的真心:“是的。”

郑千玉收回了自己的手, 道:“这样不好。”尽管用手触摸一条画面上的河流,尽管知道河边就是岸,这是很动人的。

他从不评判任何艺术,也不会否认任何创作形式, 但“自我”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摇摇头,很轻地说:“油画不是这样的。”

随着郑千玉手的离去,林静松的手也空落了。于是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应答:“也许我画的不算油画,没关系。”

郑千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很重的话, 阴郁的心情悄悄侵袭了。

“抱歉,我的意思是……对于我来说,这幅画它摸上去是很好的,但是。”他顿了顿,道:“不管是什么画,画出来,都应该是给看得见的人。”

他说得诚恳,这样应该足够清楚。郑千玉不赞同的不是他作画的方式,而是他作画的目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郑千玉擅长包裹自己尖锐的心情,他总是温和的,“也许你的颜色、画面也都很好。”

他像系上一颗扣子,掩上他们的分歧。

林静松看自己的画,郑千玉站在这幅画前,和容貌出色的郑千玉一对比,这幅画更显得奇形怪状起来。

起初,林静松确实尝试在画面上也尽可能呈现出好的观感。但这明显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画一条河和岸,水的体积和纹路要如何用光影和色彩去体现?当他开始塑形颜料,已经完全顾此失彼,这幅画也早早难以入目了。

林静松在画板上不甚熟练地描摹,他知道自己没有画画的天赋,体会它的过程,感受其艰难,是林静松收获的全部。

“不管如何,我不应该这样说你。”郑千玉离开了林静松身边,走到稍远处,有些疏离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

“下周有个画展,不知道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截住了话头。

林静松想说“我确实别有用心”,话没说完,抬眼看郑千玉,他的神情有些阴郁,却尽力微笑了。

四个字被含回喉头,林静松最终没说出来。他凭借一种本能,察觉出郑千玉现在无法听这些。

当他太快太急地去攥一团云雾,只会加速它的消散。

郑千玉显然是听到了,但打断之后,他非常自然地略过这一句重要的话。空气又重新安静下来,郑千玉说:“克里姆特的作品展,在K11,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他补充道:“我‘看’展览的介绍,有很多可以互动的装置,不单单是看画,挺有趣的。”

郑千玉在转移话题了,他不得不这样。

郑千玉以前和前男友逛过画展。他的前任站在画前,郑千玉知道他的心是牛嚼牡丹,但因为长得太好,静立在那里,沉思或出神,怎么看都像似有所感。

他们走过一束束安静的灯光,先看画,再看名称、作者和年份。有一些画的画面和名字无法直接联系在一起,郑千玉便向他解释,那可能是一种思想,那也许是一种心情。

艺术史是郑千玉的必修课。行至画前,免去看标签,眼睛只要接收到画面,他就知道这是何人、何时何地所做。艺术作品往往脱离不了时代背景和作者经历,走进画展,那不仅仅是一幅幅画,而是一些时代的切片,一段段人生。

而不了解这些画背后的时代和故事,也同样可以欣赏它们。了解与不了解所带来的感受没有高低之分,因为对美的理解是共通的,这其中迸发的感想也多种多样,都很珍贵。

前男友喜欢克里姆特的《阿特湖》。

他站在《阿特湖》面前,述说自己最纯粹的感受:“颜色很美。”

郑千玉和他一起望着那湖。克里姆特是象征主义画家,不失展现真实的构图和色彩能力,《阿特湖》是其中的代表。克里姆特画得比真实更美:湖的近处是一种灰调的湖绿色做底,用一笔笔明亮的荧光色绘出水面的反光。在湖的更远处,则用一种蓝紫色涂抹,与天相接,如梦似幻。

这是郑千玉喜欢克里姆特的原因之一。他将现实描绘得很美,符合郑千玉对生活、对未来的想象。

“你会想去吗?”

郑千玉问眼前的叶森。

他已恢复了温和的模样,这是一次邀请。

在他们出发去咖啡厅的路上,去看克里姆特的作品展这一事已经尘埃落定。

郑千玉坐在叶森的副驾驶上,车窗半降,春天正在过渡到初夏。那风不带热意,拂面时轻轻掠起郑千玉的刘海,使人感到清爽。

以前郑千玉最喜欢夏天。夏天意味着轻薄、不拘束的衣服,意味着树荫、西瓜和海边,还有在静谧的夏夜里,牵爱人的手在街道上吹风,散步。

郑千玉在夏天画的画,色彩会更明亮,情感也饱满。夏天给他的灵感最多,他仍然画装饰画,夏天画出来的画订单更多,让郑千玉有了更多的收入。

抵达咖啡厅,刚过中午,客人并不多,很静谧。挑选到一个靠近窗边的角落座位,仍可以吹到微风。

郑千玉进店收起盲杖,挽叶森的手,仿佛上午的小小龃龉只是他们在谈天之中打了一下岔。

事实上,叶森也并未真正说什么。

服务员注意到郑千玉的身份,递来菜单,更细致地介绍了上面的品类。

郑千玉点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大部分人无法接受的口味,像吃薄荷牙膏。郑千玉很喜欢。

叶森喝冰的咖啡,他对甜品的热情中等,没有特别偏好。

薄巧冰淇淋端上来,郑千玉摸了一下盛冰淇淋的杯子,长长的,从上到下,份量很大。勺子很精致,叶森帮他挖下冰淇淋尖加一块巧克力,递到郑千玉手中。

看郑千玉低着头,一勺薄荷色的冰淇淋含入口中,很冰,他紧闭嘴唇,缓了几秒,随即眉眼又舒展开来。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口味,没有变过。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叶森开口。

郑千玉嘴里含着冰淇淋,他很久没有吃薄巧了,有些爱不释手。但吃过午饭,还是饱的,恐怕吃不了太多。

“他也很喜欢吃这个。”

郑千玉听见他道。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随即,郑千玉的手触碰冰淇淋杯的底座,将其往前推,向叶森的方向稍稍靠近。

“那你喜欢吗?”

叶森拿起另外一个勺子,尝了一口,触碰发出轻响。

“我对甜的东西,吃不出好坏。”他很诚实地说,“但他经常吃不完一整份,所以就让给我吃。”

“那应该不叫‘让’,叫‘剩下’给你。”郑千玉用开玩笑的语气评价道。这是叶森和他的朋友的故事。

“你们关系很好。”

郑千玉放下了勺子,他吃不下了。他不是真的胃口小到吃不了一整份冰淇淋,是午饭太丰盛了。

“嗯。”叶森很模糊地应,冰淇淋的杯壁凝出水珠慢慢地流下来,像眼泪一样。

“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是后来。”他停住了片刻,“我们有很久没有见面。”

他很少接连不断地述说一件事,大多数时间,叶森都是言简意赅的,充当倾听者的角色。虽然他不善言谈,但他的适时回应很稳妥恰当,像一个不完全静默,但仍旧很安全的树洞。

“也许朋友就是这样,有时候只会陪伴你一段时间。”郑千玉垂眼道,“如果他曾经给你留下好的回忆,你能记得他在身边时好的部分,那就很圆满了。”

“我们不是朋友。”叶森很平静地纠正,“不只是。”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郑千玉静了。

他想,面前的这份冰淇淋应该开始融化了,叶森不怎么吃,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也许他一开始就不该点,人有时候即使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承受力也是有限的。

“七年,不算短。”他说,“我有时候觉得,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关系总有走向结局的时候,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不是在否认‘爱’这件事,我只是想,不管时间长短,它都是存在的。你的朋友——爱人,他也会这样认为,因为七年足以让人经历很多快乐和幸福。

“即便那已经结束了。”

郑千玉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结局不那么好的睡前故事。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可以从中习得道理。

叶森认真听了他的话,沉默片刻,道:“还没有。”

“什么?”

郑千玉问。

“我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已经结束。”

他听见他道。

寂静。

“化了。”郑千玉轻道,“冰淇淋。”

他的手摸到冰淇淋杯的底座,那里聚集了一些凝结流落的水珠,摸得他一手冰凉。

他并不完全忽视叶森说的话,只是像话语间先空了一拍,不使自己陷入那漩涡之中。

来自叶森的漩涡。

“一段关系能够长久固然很好。”他继续说,“只是我现在的想法有些变化,我觉得,人其实是可以只享受关系里好的那一部分。”

叶森沉默,等他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想法。

郑千玉:“比如快乐,约会,去做想做的事,比如性,各取所需。”

这时他抬起头,不再回避叶森所在的方向。郑千玉正坐在窗边,因为外面初夏的天空明亮,室内没有开灯,使他的脸一半浸润在清新透亮的天光之中,另一侧则稍稍陷入暗处。

“这些好的部分总是很易逝的,当你习惯之后,它就会慢慢消失。”

他很平静地传达,尽可能用一些温和的字眼。

“现在我会倾向比较短暂的关系,我们可以享受快乐,直到把它们都用完。

“而且,在日后想起的时候,也大部分都是美好的回忆。”

郑千玉道。他微微低头,睫毛长长的,眼睛落在那杯冰淇淋上,它已化成奶昔。

“像冰淇淋一样,在融化之前吃掉它吧。”

他们离开咖啡厅时,外面渐渐热起来了。

郑千玉的盲杖收在身侧,一小段路,他搭叶森的手臂。

叶森很安静。郑千玉知道,他并不认同自己的话。

他用很柔和的语气,又添加了一部分道理,还用了比喻,这样的说话方式和叶森的很不同。在他不赞同的时候,他不会很快辩驳,也不会生气。

只是闷闷的,自己在心里转圜着。

两个人的情绪像翘板一样,当叶森沉闷时,郑千玉调动起气氛,使他们之间不落入一种冷意之中。

毕竟,他们不是真的在冷战。而且,在郑千玉新鲜出炉的关系理论之中——他们要先尽力享受好的部分。

现在就开始不快乐,未免得不偿失。

走在路边,郑千玉主动牵叶森的手,很安稳地待在他的手掌之中。他们走到一片树荫之下,郑千玉嗅到空气中有很好闻的气味,他轻轻捏叶森的手指,问:

“是什么花开了吗?”

林静松闻声抬头,在他们头顶,树的绿叶新枝舒展而出。在那些明亮绿色簇拥下,洁白的花朵坠在枝头,它的花瓣形状优雅,散发阵阵清香。

“玉兰。”

林静松应答,他没有低气压。他那个有七年之久的朋友曾教过他,面对美好的事物,应放下压抑、凝重和愤怒,保持平静去体会。它会抚慰你。

他在大学的时候曾给一个植物杂志做过图鉴软件,因此认得大部分常见的树和花,玉兰是其中一种。

玉兰已经开很久了,现在有些败了,但这不妨碍它仍旧优美。

郑千玉信步,像自言自语,道:“真好。”

林静松心中酸楚。一个对美的感知总是最深入、最敏锐的人,为什么此刻他活在黑暗之中。如今对他来说,快乐具体是何种事物,林静松描绘不出。任何人无法代替他描绘。

一个多小时车程,郑千玉连了蓝牙放了几首歌。他现在常听纯音乐,都有自然的意象,在两人轻声的交谈之中,成为隐约的背景音。

这令郑千玉想起他大学时和男友一起去山中露营,那是一趟较远的旅程。他们去了对岸,在陌生的户外店租了帐篷,徒步走进山中。

这一趟来这么远,起因是郑千玉在网上看到一组摄影作品,在这里拍摄了圈谷和巨木,郑千玉只看了一眼,就决定要来。

并非普通的旅行,手续多而繁杂,等待的时间也久。郑千玉对男友说,要不我一个人去就好。

他是去写生。生活中许多事情在权衡“要不要做”之后被放下,唯有采风画画,郑千玉说走就走。

山中没有网络,不会画画的男友就几乎无事可做了。

但他们最后还是一起去了。在初夏时背着帐篷进山,人很少,偶有徒步的旅者迎面相遇,也是心照不宣地微笑点头。在深远的大自然面前,沉默是一种美德。

最高的山顶有4000米左右,这是南北延伸的纵向山脉。植物繁茂,从山脚一直生长至深处。一路上有红桧、杉木和扁柏,还有倒下的树木。

沿着山棱和溪流走,他们并不登上高处,而是找到一处平坦的土地,太阳光线正好从高高的巨木树影之间穿行而来。

郑千玉支起画板,描绘这一瞬。

男友知道这时不可扰他。他自己可以一整个下午都望一棵树,直到暮色四起,直到好像也把自己长成其中一棵。

郑千玉收起画板,要先平放晾干颜料。山中湿润,晨间起雾,晾干之后要用塑料布裹好。他整理完颜料,看见他站在林间。

天光暗了,夜风浮起,和树木共存的黑夜,反而使人心安。

“你现在很像你的名字。”郑千玉对他说。

他在树下转头,看向郑千玉。郑千玉离他十步远,像被定在原地,深深看他,要把21岁的他,林间的他永远定格在脑海之中。

这一刻,郑千玉觉得自己好像为这一刻睁眼,为这一刻而活。

夜里他们睡在小小的帐篷之中,山间飘起细雨,窸窸窣窣地落在他们的帐篷顶,像某种低语。

有时候郑千玉觉得太圆满、太幸福,幸福之至,感受竟与悲伤无异,这种酸涩触至喉头,几乎使人流泪。

“在那棵树下,你在想什么?”郑千玉悄声问他。

在雨的沙沙声中,他们并肩躺在一起,黑暗之中郑千玉合起他的手掌,手指相扣在一起。

来之前怎么会担心他无事可做?面对山与树,最适合叩问自己的心事。

“我在想你。”林静松答。

原来他想的是爱情。

“这些树很高,长了很多年,比我们都要久。”他说。

原来他还思考了存在。

“面对它们,我想起你。”

他声音沉静,语言简洁。

“想到你,我就不觉得我们会比树短暂。”

郑千玉的眼泪划过太阳穴,悄悄落下。

叶森和他到达导盲犬基地的时候,飞飞已经下课了,正抱着骨头趴在草坪上啃。毛毛姐带着郑千玉去着它,远远叫飞飞的名字,郑千玉听到一阵很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狗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以及摇尾巴的声音。

身为导盲犬,飞飞和一般的狗真的不一样。他走路稳稳的,基本不会奔跑,即使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即使有熟悉的人叫他的名字。

飞飞还认得郑千玉。他用头拱拱郑千玉的手,郑千玉摸摸它的耳朵又摸它的头顶,他脑袋上的毛短短的,又很柔软。

和飞飞玩了一会儿,郑千玉和叶森就跟随毛毛姐一起去填申领手续。

郑千玉备齐了证件和材料,毛毛姐需要他填一下表格。郑千玉朝叶森道:“你帮我填吧。”

他听见叶森摘了笔盖,有轻轻的书写声。写了一会儿,叶森说:“上面有……失明的原因。”

郑千玉说了自己所患上的病的名字。

叶森写得更慢了,一笔一划的,也许这个病的名字对他来说太陌生,太复杂。

“失明的时间。”

郑千玉报出一个年份和月份。

大概几分钟之后,叶森填完了表格。毛毛姐拿过去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问题,道:“要千玉弟弟签一下字,手印也行。”

郑千玉最终拿起笔,叶森握他的手,帮他找准下笔的位置。郑千玉很流畅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漂亮。

“这下齐啦。”毛毛姐收了表格,将一个小册子放到郑千玉的手上,“这是我们基地的纪念册,上面用浮雕印刷印了孩子们的形象,也是好心的志愿者老师帮我们设计的。”

“孩子们”指的是基地里的导盲犬们。

“飞飞也在上面,你可以找一找。”毛毛姐笑道。

郑千玉很认真地向毛毛姐道谢。毛毛姐送他们出去,还特地又把飞飞叫过来。

摸飞飞的头时,郑千玉有些感伤。他会想起毛毛姐和飞飞,但他都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样子,只好在此刻尽力记住声音和触感。

他们告别了毛毛姐和飞飞,天色已暗,叶森开车送郑千玉回家,一路上很安静。郑千玉也没有再播放音乐。

下车时,叶森仍旧下来送他。不上楼,只送到小区入口附近。这里是郑千玉熟悉的环境,他收起盲杖,挽叶森的手,让他带着自己。

叶森停住时,郑千玉也知道他该走了。

郑千玉刚想和他道别,却听见他先开口:

“郑千玉。”

他很少这样叫自己。那不像他哥哥,带着一种没好气的关怀,当然也不是陌生的语气。

这意味着,他要说很郑重的话。

“你说的那种‘短暂的’关系,具体是多短?”

夜风拂过他的话。

“半年算吗?还是一年。”

没有得到回应之前,他暂时不触碰郑千玉。

郑千玉怔怔地站着,无法立刻给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在他心里根本没有。

叶森的声音又响起了:

“一年——那就给我一年。

“我的朋友告诉过我,好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所以,关系也不会因此短暂。

“希望你可以给我一年,去验证这件事。”

他看眼前的郑千玉,想起郑千玉吃冰淇淋的样子,想起自己给他填下的表格。

他的声音最终软了下来:

“好不好?千玉。”

郑千玉垂着头,像陷入沉思。

他刚刚以为已到临别,被牵着踏上台阶后,眼睛和面前人稍稍齐平了。所以即便他低着头,林静松也可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郑千玉的嘴微微抿着,眼睛开合了几下。提出计划的人是很有耐心的,他像往常一样,不在意对话之间过长的沉默——只要答案最后可以被脱口而出。

“你是说,我可以保留我的观点,直到这半年结束?”

“对。”

“如果这一年过去,我……我还是在原点,这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

这句话说完,郑千玉听见叶森叹了口气。

他竟然在叹气。

他听见叶森说了一句长长的话:“如果一年过去,我的证明失败了,这就说明你是对的,这也说明,我们用这一年享受了关系里好的那一部分。”

叶森引用了郑千玉的话来进行解释。

“如果能够证明我是对的,那这一年只能算是开始。”

至于开始的是什么,叶森没有说。郑千玉也不敢问了,这太遥远了。一年,半年对郑千玉来说都算遥远。

这番话让郑千玉无可辩驳,因为叶森的逻辑总是很完整,没有漏洞的,这也许和他的职业有关。

即使郑千玉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也没有办法在逻辑上打败他。

“‘好的部分’,所以是见面,约会和上.床?”郑千玉说道。他仍未松口。

叶森答:“遵从你对‘好’的定义。”

郑千玉:“那你呢?你认为什么才是‘好’?如果只有我觉得好,那就没有意义了。”

叶森的声音很冷静:“这是你对短暂关系的定义,我要论证的是:好的感觉不会消失,关系也不会因此短暂,因此,在我的证明里,我可以继承你对‘好’的定义。”

郑千玉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道:“你在偷换概念。”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说话还有些许浪漫意味的人现在和他打逻辑牌,郑千玉不可能打得过一个每天都在写代码的程序员。

也许是他面上浮起一些恼羞成怒的神色,叶森终于还是牵了他的手。

郑千玉心想,他其实是很会观察别人的心情和想法的,他有时候是不是在装不懂?他是个狡猾的人。

“千玉。”

他不讲逻辑了,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狡猾之人!

郑千玉被他牵着,头转开,面向别的方向。他不好立即就点头,有些闹别扭的样子。

过了两秒,叶森无师自通地抱他。他向前踏上台阶,郑千玉被他带得后退一步,被他揽到怀里。

“你大概会后悔的,叶森。”

郑千玉的声音在他怀里闷闷的,重点在“后悔”两个字上,也在他的名字上。

“这是你的看法,我不觉得。”叶森说。

“你必须考虑现实!我现在……我现在已经是个……”

“你不能假设我没有考虑。”叶森句句有回应,他稳定好郑千玉,不让他说自轻的话。

“不管最后如何,我没有后悔的理由。”他道。他刚才分析的已经够清楚了。

郑千玉知道他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样做。他无法剥脱掉全部的感情去投身到一段感情之中,直到约定好的日期到来时,像有一个休止符一样去结束它。

如果郑千玉这样承认,那么就和他提出的观点相矛盾了,他不能在叶森面前自相矛盾,因为叶森的工作就是解决bug。

被叶森发现一处bug,他就会按图索骥,顺藤摸瓜地寻找到其他。

郑千玉只会暴露更多。他没有想到叶森会有这么强烈的决心,让他转头就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他最终只好点了头。

为了维持情绪的边界,郑千玉不得不重申他的忠告:

“我答应你。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找到好的部分——属于你的,那就好。但是……”

他离开叶森的怀抱,往后站一步,头发被风掠起了,他露出很浅的笑容,是孤独的样子。

“不要试图理解我的感受。

“你没办法想象的。而且,你会不快乐。这和你的目的相悖。”

叶森最终如何答应了他,这不重要了。有时候郑千玉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坦露真诚和脆弱有时候恰恰是自我保护。他也知道,眼前那个人无法再对他说“不”了。

-

郑辛正站在休息室门口吃三明治。

他的食欲不是很高,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急诊科不是什么清净的地方,一天换好几次手术服是郑辛工作的常态。大部分时间喷到衣服上的是血,至于还有一些其他的,郑辛不太愿提,只想尽快忘掉。

饭总是要吃的,在急诊工作需要体力和一个耐久的膀胱,这两点很重要。很多病人不会想到,医生的身体素质和他们的身体健康息息相关。

当然,进急诊科的人大都是横着进来的,很难注意到别的事情。

郑辛想给弟弟打个电话。他这段时间太忙了,上个星期简直像一头闯进地狱里。

周一高架桥上有个连环追尾,周三有个单位食堂食物中毒,周五上午小区火灾,下午有个心梗的病人,心跳骤停了两次,心脏按压加电除颤,救得郑辛梦里都在按心脏。

全社会的突发事件都在急诊科见过。有时候郑辛结束值班,离开医院,都会觉得任何喧嚣都算不上吵闹,世界如何祥和宁静。

其实不过是危急的事情稀释在这其中,等郑辛又回去上班就老实了。

郑辛吃完了三明治,捏着三明治的袋子,扔到垃圾桶里去。他感觉有点干,在饮水机旁边拿起纸杯装水,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打给郑千玉。

郑千玉很少主动打给郑辛,因为郑辛很忙,不一定接得到电话。他一般只给郑辛发消息,等他有空再看。

郑辛联系郑千玉就是打电话,因为他实在没空你来我往的聊天,为此谈对象都吹了好几个。二来他打字说话实在说不过弟弟,只好靠打电话时的气势来震慑。

也没震成功过几次就是了。郑辛没办法对郑千玉真的发火。

他还是很想认识一下郑千玉新认识的朋友。也并不是要真的查人家族谱,哪怕打下照面,看看人怎么样。毕竟郑千玉看不见,如果是个很凶神恶煞的人该怎么办。

郑辛放心不下。

要是和李想一样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就好了。让郑辛知道一下郑千玉和这个人来往没问题就行,不然谁天天追着弟弟就一个男的问来问去的。

郑千玉接了电话:“哥。”

郑辛:“郑千玉,你到家了吗?今天去申请怎么样,还顺利不?”

郑千玉一一答:“刚到,填了个表格交上去了,顺利的。毛毛姐还送了我一个纪念册,等你来翻翻看。”

郑辛一听郑千玉都弄完了,喜上眉梢:“不错啊,不愧是我弟。”

他高兴完,不忘初心,又问:“这次又你朋友送你去啊?”

郑千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下。

郑辛:“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还不知道你这朋友叫什么呢。”

郑千玉顿了一下,道:“他叫叶森。”

不知为何,当郑辛从郑千玉口中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很莫名的,郑辛不太清楚自己在庆幸什么。

“那什么,我请你们吃个饭吧?你和叶森,得好好谢谢人家。”

郑千玉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他工作也很忙的。”

郑辛撇撇嘴:“能有我忙吗?我快长在急诊里了。”

郑千玉同情他,道:“你这么忙,有空就该多休息啊。”

郑辛拿着手机,左右腿交换着支着。他在急诊待得已经有些生物本能了——他本能地预感到有病人要来了,因为他已经破天荒地在这里闲了四十分钟。

这种预感是很灵的,郑辛不得不信。他对郑千玉道:“你知道的,我就是想见见叶森,见过一面,确认他是个好人,你们要做朋友还是——搞对象,”他有些艰难地说出这个字眼,“我绝对不打扰你们。”

郑千玉道:“哥你这么快就不装了,你刚才还说要谢谢人家的。”

郑辛有些跳脚:“这又不冲突!你说说我是为谁?”

郑千玉:“可是你也一直都很讨厌我交男朋友。”

郑辛脱口而出:“不要乱说,你也才谈过一个,那还不是因为他高中就……”随即,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

郑千玉连忙道:“没什么意思。”

郑辛还想追问,但正如他的预感,急诊来人了。郑辛只好说:“这事没完啊郑千玉,我先忙去了。”

挂了电话,匆匆走出去,病人躺在急救床被推进来,脸有些发紫了。急救员说:“窒息昏迷,急救之后没有自主呼吸,3分钟左右,病人是聋哑人。”

郑辛马上过去上手,道:“把他抬过来。”这时,病人的陪同家属也搭了把手,郑辛无意之中扫了一眼,发现那个家属正是李想。

李想也认出了郑辛,在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心虚的表情。

郑辛完全没空细究,他略观察了两秒,道:“要插管。”他一边操作一边问李想:“怎么弄的?”

李想有些六神无主:“他、他突然就这样。”

郑辛插好了管,看病人的呼吸状况,二氧化碳回升。他看到病人脖子上有红色的勒痕。郑辛在急诊待了这么久,心里猜出八分。

等病人情况稳定下来,郑辛让推进病房继续观察。

他瞥了一眼李想,觉得他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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