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红袖招
头牌花娘绮娘的房间中,红纱逶迤遍地,角落几只烛火跃动着昏寐的橘光。
窗户悄无声息从外面推开,扇动窗棂上几片花瓣卷过轻纱飞入浴池,乳白色的水液绽开清浅的涟漪。
“嘿嘿~绮娘~我的心头好~你在哪儿呢?”
安行云两只眼睛被蒙住,摸索着从床边走到梳妆的铜镜前,模糊中看见屏风前站着一道人影,挡住了从后面照过来的微光,形成一片不甚清楚的阴翳。
屋子里光线很暗,更何况他的眼睛还蒙着半透明的黑纱,那影子似乎与无处不在的阴影连在了一起,看不清楚高矮胖瘦,停顿了一会儿,抬脚向他走来。
“好啊小美人儿,可叫我好找!等会儿你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嘿嘿嘿!”
他淫笑着一把扑了上去,右手手臂却被一股刚猛的力道捉住。
这力气分明就不可能是女子,安行云吓得叫了一声,在对方手里头拼命扭了几下,一把扯下脸上的黑纱。
一抬眼,他对上陌生的五官,半张脸陷在背光的阴翳中,只有一双眼睛豺狼般阴沉。
安行云见鬼一样大叫起来,想逃跑,却被手上的力道钳制得动不了分毫,“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爹是当朝太常卿,你要是敢伤我一根头发,我、我、我爹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晏星河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话,也没有去看他拼命扑腾的蠢样,抓住掌中手臂向上举起,几乎将他整个人提得脚不沾地。
安行云惨嚎一声,五官扭曲的转过头,对上对方阴冷漆黑的眼睛,红纱的残影映入眼瞳,仿佛跃上一抹血色。
“我当是个什么货色——就凭你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也敢对他动手。”
晏星河捏住他右手手臂与肩膀相连处,往后面一掰,那只手折成了一个恐怖的姿势。
他微微眯眼,脸上的表情阴森而诡异,“当时往他脸上扇的,就是这只手?”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红袖招上空。
苏刹在被子上趴得好好的,房门又被推开了。
他顿时感到有些烦躁,积攒起的睡意加剧了这种怒火,他睁开一只眼睛含混不清的就要赶人,“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
一只手撩开床帐,紧接着长条形的盒子放在枕头旁边,还没打开就闻到四溢的血腥气。
苏刹就趴在枕头上睡觉,冷不防被刺人的味道扑了满脸,睡意一下子清醒了,翻起来往床里面一靠,抱着肚子上的被子,“这是什么?”
晏星河背着光,看不清楚脸上神情,只是气息有些不匀,身上散发出跟那个盒子相似的血腥气,“打开看看。”
苏刹探身过去,将那个盒子揭开了。
——是一只手臂,五指狰狞的张开,断口处还在往外流血。
屋子里沉默了起来。
晏星河往前半步靠近床畔,不确定这个礼物他喜不喜欢,“现在开心了没?——还是说,你想要那个蠢货的脑袋。”
苏刹在床上选了个离盒子最远的位置坐下,指了指枕头旁边的长条,“先把那玩意儿收起来。”
晏星河又走到他面前,“那天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保证。”
“……你先把它收起来,看着碍眼得很。”苏刹对他说,“再上来陪我说会儿话。”
晏星河于是拿走了那只盒子,扔到外面树下当花肥。
床帐放下来,再次与外面隔离开,形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只不过这次他和苏刹一起待在里面。
半透明的轻纱隐约可见透进窗户的月光,铺洒在被清风吹得卷起的宣纸上,留下一地清冷的银白。
苏刹和晏星河一起,看着窗台下那张宣纸被夜风吹得卷起又落下,框起来的窗户外面花树簌簌作响,夜幕中飘落漫天细碎的飞花。
两个人安静的待了一会儿,苏刹率先开口,“那人只是个地痞流氓而已,不重要,偶然遇到的路人罢了,出去逛个街遇到他算我运气不好。”
他这话刚说完,晏星河就在心里应了一句才不是,要是这件事真的不重要,那天晚上你哭什么,“那你还连着好几天不肯跟我说话?”
“我吓着你了?”苏刹笑了一声,挪动手臂,小指勾了勾他搭在膝盖上的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那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晏星河抓住他的手指,强硬的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苏刹的眼睛,“不许累。”
他哄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好,眼看着苏刹有了生气,再也没提过死字,要是因为那种偶然遇到的渣滓毁掉一切——他真的会发疯。
苏刹想抽回手,晏星河却抓得很紧,掌心亲密无间的贴合,一丝空隙也不留。
他只好作罢,后背又靠回墙上,“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师父?”
晏星河的目光锁在他脸上,一寸也不肯移开,“没有。”
“他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在冰落崖底下救了我的那个人。”苏刹轻声说着,眼睫轻轻垂落下去,歪头靠在晏星河肩膀上,“今晚突然想起他了,我跟你讲讲他的故事。”
晏星河犹豫的沉默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苏刹在这种情况下提到师父,他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的方向。
但是比起前几天屋都不让进,苏刹肯跟他讲话已经算一种进步,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晏星河低头,看着他轻轻扇动的长睫,“你说吧。”
……
苏刹曾经对晏星河说,他知道神隐山上的确有神迹,这句话是真的。
那个将苏刹从冰落崖下救起的人,他后来认的师父,就是被传说中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帝罚到下界的龙族,名字叫做苏凌明。
苏凌明的真身是一只银龙,得血脉福泽出生就身具神骨,不过,在上界做神还是在下界做人做妖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同。
他闲云野鹤云游四境,身边有一只名为长风的瑶琴做伴,泉畔抚琴能让麒麟驻足聆听,山巅吟唱能让凤鸟盘旋起舞。
很快他善于抚琴的名声就传扬开,又因为天帝之子在月下与之相遇,偶然间的惊鸿一瞥让他惊为天人,为其作了一首颂扬的词赋传遍四境,于是一时间声名大噪。
天帝听说了他的名号,在一次众神云集的琼瑶宴上点他出列,要他当场抚琴一曲用来助兴。
苏凌明背负长风怡然独立,神情冷淡如流风之回雪,四下看了一眼,回绝了天帝,“这里没有值得我抚琴的人。”
天帝居高临下,“太子也在座,你当初能为他月下抚琴,现在又不值得了?”
苏凌明说,“我当时独坐抚琴,为月光为海潮为山色,我识得月光舞于海潮之美,月光也识得我独坐抚琴之乐,长风一曲为知音,苏凌明眼中并没有见到什么太子。”
天帝说,“孤执掌九天,身居四境之中无人能及之高位,脚踏流云身披彩霞,睁眼间日出云开,闭眼间月升风起,微微一弹指就可移山填海,尊荣至此,也不值得你抚琴?”
苏凌明冷冷清清的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轻声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天帝尊贵无极,却非能听懂凌明琴曲之知音。”
于是天帝大怒,将他打入下界,取南海玄龟的龟甲化作天碑,东海妖蛟的筋脉化作寒铁,其肉身锁在两界交汇处的神隐山冰落崖下,神识永远不能离开那片河谷,以戴罪之身反思千载,以赎不敬上神之过。
苏刹遇到他的时候,苏凌明正背着箩筐在崖下采药。
冷不防一个影子从天而降摔进滚滚而去的河水,苏凌明收起药锄捞起来一看,血肉模糊认不出原来的样貌,体质羸弱又身重剧毒,已经没有一口气好活了。
他考虑了一下,只好先弃了装满草药的箩筐,背着这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孩儿,一边轻声哼着歌,一边缓步走回河谷下的草庐。
没过多久,他虽然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子,却也感觉出来这个孩子有些不正常。
他将苏刹全身的毒素逼至胸下第三根肋骨后取出,又摘出来陈年旧伤里面腐烂的獠牙残渣,缝合几处过于严重的伤口,又接好摔断的手脚,缠好绷带煮了些米粥给人喂下。
一些做完之后已经天亮,他搬了张小榻放在床边靠窗的位置,每天一边看书一边看人。
花费许多时日,好不容易救回来一口气,苏刹醒来之后却缠着满身绷带宛如僵尸一般一言不发,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也没有什么活气,死鱼一般盯着房顶那片横梁。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会在苏凌明抱他起来喝药的时候动一动眼珠盯着人,以示意自己还活着。
后来苏凌明发现,这孩子已经长到十多岁了,一开口却只会重复一些单调且简单的句子,稍微复杂一点的长句就会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楚。
苏刹身上戾气很重,能下床活动之后对他这个救命恩人爱搭不理,没事就喜欢趴在窗户底下发呆,随手捏死几只停栖的蝴蝶,或者跑去草庐门口那片花藤形成的阴影里面蹲着。
垂落的花藤上面开满了烂漫的蔷薇,花藤底下他却拿后背对着外面,拧断抓来的鸟雀的脖子,生吃下去糊了满嘴鲜血。
“……”苏凌明知道神隐山位置在妖界,出没在附近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但是每天看见苏刹不厌其烦的重复这一幕,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质疑——他这是救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有一天草庐附近跑来两只野猪精,闻到苏刹身上微弱的妖力,好像随便打一下就能捏死,于是就想吃了他打个野味。
苏刹憋闷了许久的怨气终于在那一刻爆发,凶狠地将其中一只野猪精开膛破肚,又吓跑了体型小些的另一只。
蔷薇花的花瓣压进泥土碎了满地,他躺在野猪精流出来的血泊里,好不容易恢复的肚腹被捅穿,中间插着一只黑色弯曲的獠牙。
苏刹目光茫然地看着悬崖上空的流云。
苏凌明走过满地大朵小朵的落花站在他头顶,低头看了会儿他的惨状,轻叹一声,“又要去采草药了。”
苏刹移开眼睛,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有些仇恨,“你救我做什么?”
苏凌明的声音很冷淡,“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过按照我的心意,去做了一件我想做的事。”
“这世上没人在乎我的死活,你救了我,不过是在延长我的痛苦。”苏刹闭上眼睛,眉骨和眼睑的血迹合成了斜飞的一道浅痕,“我不会谢你的,我恨你。”
苏凌明拾起脚边一朵破碎的蔷薇,已经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他怜爱地抚了抚蜷缩的花瓣,“你好像很痛苦。”
苏刹不想理他,只是抓起肚子上露在外面那截獠牙,往肚腹里面送得更深了点儿,血从伤口周围涌出来,他疼得满脸惨白,恨不得就这样痛死才好。
“世上死法千万,你非要给自己选择最折磨人的一个。”苏凌明将那只獠牙扔远了,点了苏刹腰腹上几处大穴,血止住了,苏刹看起来却更加难受,抽搐着闭上眼睛,不想和他说话。
苏凌明在他身旁的青草中坐下,看了会儿头顶的花藤,蔷薇花已经零落的不成样子,竹竿搭起来的架子也早在凶残的撕打中散了架。
他盘腿静坐,看了会儿爬藤上残存的花朵,掌心的蔷薇花被他置于怀中,一点暗香随风浮动,他低声说,“我不喜欢蔷薇,尤其是红色,太过招摇妖艳。那日我本来取来的原本是月季花种子,待它爬满草庐前这片石壁,荼靡如雪,满目清浅,正适合坐在屋中透过窗户观赏。
那几粒蔷薇花种子,只是我经过花丛时衣摆不小心沾上,没想到仔细种下去的月季没有抽芽,过了几日,偶然掉进泥土的蔷薇却像野草一般长得飞快。”
苏刹没理他。他不喜欢人,也不喜欢花,不喜欢月季,更不喜欢什么见鬼的蔷薇。
苏凌明探手,扶了扶蔷薇花藤破开的根茎,他没去管苏刹有没有在听,继续往下说,“起初我发现这块地方被蔷薇花鸠占鹊巢,心里不甚喜欢,在它抽芽的时候不做搭理。这地方经常有雨打风吹,脆弱如羊角的一截花茎,没过多久就会自己死了,我原本想等它死了之后,再重新去找些月季种子种上。”
“可是这花看起来稚嫩,却远比我所以为的坚韧。一日,一旬,一月,它有时在风雨中飘摇,新长出来的枝叶被栖息的鸟雀咬断,但是新芽总会在断枝之后重新抽出。直到后来,盘根错节的藤蔓爬满泥土,在上面开出第一朵娇艳欲滴的花苞。”
“有一日我采药回来,看见夕阳落在层叠舒展的花瓣上,忽然得到了其中意趣。”
“于是我又将它扶起来架在石壁上,灌注神力让其更好的生长,每晚为它浇水,日日经过都要抚摸,希望它有一天能够开满整面石壁。”
“结果它仍然按照原来的方向生长,我用尽办法,也不能让它留在那里。试了很多次没有效果,只好让它自己随意,在中间搭了个架子,结果第二天打开一看,它已经爬满了花棚。”
“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这花活到今日,不是我靠养出来的,而是靠它自己长出来的。”
苏凌明五指微微曲起,拢着花朵,问他,“你可知这二者的不同?”
苏刹拿手腕挡着眼睛,苏凌明还以为他睡着了,结果手臂底下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一个过得比较好,一个过得比较惨。”
苏凌明微微一笑,“也算是一个观点。”
他五指轻轻收拢,抚摸着掌心娇嫩的花瓣,低头看它,目光温柔而怜惜,“不同之处在于,当它挺过一次次风雨,在藤蔓上开出第一朵花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它的根不会长在我身上,不会长在雨露身上,不会长在任何外物身上,只会长在它自己身上——它的成长与任何外物无关,它只会按照它自己想要的方向生长。”
“月季生于雨露,困于雨露,蔷薇傲岸独立,问心于自己。正如红袖善舞柔情万千,披于舞姬肩头赢得满堂华彩,剑锋孤冷见血封喉,常伴侠客身侧天涯独行——开成什么花都并无不可,只是方式不同,然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而已。”他问苏刹,“所以——你要做是月季还是蔷薇?”
苏刹掀起半边手臂,从阴影底下眯着眼睛看他,冷笑了起来,“我有得选吗?”
苏凌明微微一笑,“你一直都有得选。你让自己走到这一步,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你只是还在摇摆不定,想成为蔷薇,又渴望月季得到的好处,你需记住——摇摆不定最容易让人生出魔障。”
苏刹没说话。
苏凌明两指一捻,破碎的蔷薇花在他指尖化作一粒圆润的种子,他抖去残渣,将其埋入泥土,“如果你想做月季,那就去外面的山洞投靠几个山精野怪,永远和他们待在一起,就此求得安稳。”
神力注入泥土,种子破土而出抽出一只稚嫩的绿芽,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生长,开出一片拇指大小的尖叶。
“如果你决定要做一朵蔷薇,那就拿出斩断一切枝节的决心,成为蔷薇的第一步,就是将根扎在自己身上,只有当力量完全来源于自己,你才能完全成长为自己喜欢的样子。”
苏刹扭过头,注视那只往上生长的花茎,那么脆弱,却从不犹豫,抖去满身灰烬和泥土,凝结出一朵粉色的花苞。
他问苏凌明,“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自有我的道。”长袖一拂,花苞在苏凌明掌心绽开,层叠的粉色花瓣绚烂而明媚,仿若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蔷薇花的路注定孤独艰险,不是人人可走,路上风景却美不胜收,其中甘苦,只有自己能明白。”
苏刹稍微转过身子,长发铺满肩后柔软的青草,眨了眨眼睛问他,“你的道叫什么?”
苏凌明拈下一片花瓣,将它捏在指尖,微微一笑,“观自在。”
苏刹在草庐待了几个月,那期间他学会了读书识字,并且有了自己的名字。
苏凌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很安静,但苏刹要跟他说话,他每次都会应声,反复的练习让苏刹学会了说长句,性子也变得活泼起来。
他时不时会让苏凌明给他变几件漂亮衣服,没事就坐在花藤底下吹风,靠着院中唯一一张石桌晒月亮,或者对着镜子打扮自己——
就像种子挣脱了桎梏的外壳,找到生长的方向,终于绽放出它原本该有的明媚。
离开那天,苏凌明将取出来的肋骨交给他,苏刹顺手埋在了门口那片蔷薇花藤下。
皓月当空,清辉如练,凉风送来清爽的花香,苏刹面朝天穹吸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世界似乎缩小到脚下方寸之间,又似乎扩大到无边无垠。
他看向来时那片深渊,拨开迷雾,眼神变得坚定,迈出第一步时,身后草庐中传来清泠的琴声。
——渺远如天边月云上霜,又坚定深沉纵金石不可催。
苏刹回头,朝窗中看了一眼,仅那一眼,苏凌明就已经心领神会——
他再也不会因为无人怜爱而想要寻死,蔷薇花的根,终究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
苏刹讲完了,时间走向最深的黑夜,漫天星月无光,照进窗户的清辉也被飘来的乌云挡住。
一片漆黑中,两个人肩膀轻轻挨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却仿佛隔有千万丈沟壑,苏刹不会走过来,晏星河也无法跨过去。
他知道苏刹想明白的事情是什么了。
苏刹的根,扎在他自身的强大,他永远无法作为一个废人活着。安行云的事是一个偶然,但揭开的却是无法避开的必然。
晏星河的爱是一泓清泉,或许能延长花开的时间,但早晚有一天,他仍然会枯萎,在苏刹根骨被挖走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对强大的执念深入骨髓,已经成为支撑他活着的根本,没有人能让他抛却这个根本活下去——他爱晏星河,可晏星河的爱也不能。
这件事无解。
“我只是讲了个故事,”苏刹轻叹一声,抬起袖子抹去他脸上的眼泪,“你哭什么?”
他一碰,晏星河就扭头躲开,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飞快地下了床,“今晚我去隔壁睡。”
轻纱扬起又落下,床帐之中再次形成封闭的空间,苏刹依然是一个人待在里面,正如一切最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