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兰郡城外上行, 直走千里便是烟山。
柳重月与明钰向烟山行去,途径山野竹林,柳重月情绪一直低落。
明钰知晓他心中挂念柳默之死, 柳重月往日虽然冷漠惯了,却也不是分毫情谊都不曾有, 亲缘与情爱, 他一向与外人区分得清楚,也格外看重。
先前柳家灭门, 他便忧心柳默安危,默默寻找几年,心中总是不安。
好不容易知晓柳默还没死,没等高兴几日便又突遭噩耗,心中难免难受。
明钰思索着如何哄一哄小狐狸,柳重月却忽然站住了脚, 道:“师尊。”
“何事?”
“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柳重月低声道,“方才便有些幻听,现下似乎更严重了。”
话音刚落,明钰温暖的掌心已落在他额上, 他问:“魇阵近来可有异状?”
柳重月摇摇头。
“暂且应当没有什么事,”明钰探查了一下他的魂魄,没发现什么异常, “前方便是村落, 再往前走就到城池了, 人多起来,多少会有些影响。”
柳重月茫然道:“为何?”
“往后你便知晓了,”明钰牵着他的手, 继续往前走去,边走边道,“仙道说妖修无道,不得修仙,此番禁锢只落其身,不在心魄之上,有前世所带的道,转世与否其实也没有太多影响。”
柳重月眨眨眼,没太听明白。
他们穿过竹林,眼前是一片悬崖峭壁。
柳重月远远瞧见不远处似乎正火光跃动,微微怔了片刻。
明钰先一步道:“遭了,先前城外落下结界阻挡了外界音讯,其他城池居然已经沦陷了。”
“灵榜上不是还有人说城外无事么?”柳重月匆匆跟着明钰往山下走,“难道是斯章故意散播的假消息?”
“多半如此。”明钰将柳重月往怀中一揽,转瞬自原地消失。
片刻后,他们出现在山脚的村落之前。
眼前硝烟四起,房屋倒塌,周遭花草树木都已死绝,整个村落一片狼藉。
柳重月恍若听见了无数人呼救的声音,隔得很是遥远,又像是在耳边,十分杂乱,让他心里很是不舒服。
于是柳重月只又前行几步,便站住脚不曾再动了。
明钰问:“又听见了?”
“嗯?”柳重月神情有点懵,半晌才应声,“听到了,在呼救,很多人,似乎都是妇孺老小,希望有人能救他们。”
明钰脸上神情有些难辨:“你先在外等我,我进去看看。”
“师尊,”柳重月嗓音间有些犹豫,“我还是与你同去好了。”
明钰将他看着。
柳重月莫名其妙摸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
“无事,”明钰将视线收了回来,“只是忧心你心中受不住,前方亡灵太多,情绪纷乱,怨气也太重。”
柳重月闻言,脸上反倒显现出些许忧郁的神色,却还是道:“我与你同去。”
明钰知晓犟不过他,他决定了的事情无人可以组织,便牵着他的手进了村子。
硝烟的气息在鼻腔弥漫,柳重月瞧见箭矢的痕迹,还有些许羽毛,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在昌兰郡外见到的妖兽,似乎也有这样披着毛羽的怪物。
再往前走,尸骨满地,也有些许残存的灵力。
明钰指尖勾了勾,将那片残存的灵力招至指尖,沉息探查了片刻。
“如何?”柳重月问。
“是渡业宗的弟子,”明钰道,“兴许是来过,不知是帮手还是帮凶。”
“但愿是帮手吧,”柳重月轻声道,“好歹,也是仙道第一宗门,总不能整个门中上下都是伪善之辈。”
他瞧见路边倒坍的房屋下似乎生着什么明亮的东西,柳重月向那方走了走,想瞧一瞧是什么。
刚刚靠近,忽然间,一只傀儡破开废物直窜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腐朽恶臭向着柳重月抓来。
柳重月瞳孔一缩,迅速闪身躲开,被明钰抱在了怀里。
明钰劈手打出灵力,将那傀儡一击打落,躺在地上,不见动弹了。
柳重月道:“那是村中的百姓吗?”
“大约是的,”明钰不想让柳重月多瞧,于是便按着他的脑袋,带着他往前走,“须得多加留意,此处兴许被人动过手脚。”
又向前行几步,不知踩了什么,一瞬间诸多已化傀儡的亡故尸体骤然跃出,明钰忙将柳重月往自己身后推,持剑攻了上去。
柳重月不愿总是被人护着,也将自己的剑唤出,打算跟着明钰一同上前。
但刚迈出步子,无数悲伤和哀痛的声息再度浮现在耳畔,像是掌控着他的肢体似的,令他没办法下手。
于是只能原地化出结界,现将自己护起来,以免给明钰带来麻烦。
这村中尸骨也不知死了几时,怨气深重,又格外地多,一炷香后,明钰收了剑返回柳重月身边,先过问了他:“可有什么事?”
“无事,”柳重月摇摇头,“不知道为何,我举不起剑来。”
他记起自己从前在渡业宗时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举剑,剑是明钰亲手赠与他的,与他气息相连,是他的所有物,断不会出现无法使用的状况。
柳重月确实能将其唤出,却无法挥剑斩下。
明钰却像是知晓前因后果,只道:“他们不想让你用剑,不必担心,跟着我便好,师尊会护着你。”
顿了顿,他又道:“村中傀儡应当都已除尽,祠堂在前方,先过去看看。”
“祠堂里会有什么?”
“有此地先祖残存的亡魂意识,祠堂是神圣之地,不受侵袭,或许能知晓此地先前发生了什么。”
柳重月瞧见路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骨:“他们……”
“都是傀儡,”明钰捂着柳重月的脑袋,让他直视着前方,不去看路边的东西,“傀儡,是死物,他们已经死了,还能行走攻击的只是躯壳,若是觉得心中不适,待离开这座村落,便找个地方将他们的尸骨收殓埋葬。”
“别转头,”明钰轻声道,“继续往前走,你会忽视掉他们的声音。”
柳重月耳边全是那些百姓的声音,哭声,骂声,许许多多,分辨不清楚。
他觉得很难受,各种意义上的难受,只想将耳朵捂起来。
又穿过一棵树,他瞧见了这座村子的祠堂。
“王氏宗祠。”柳重月打量着牌匾,“这里倒是瞧着没受什么损伤。”
“毕竟有先祖福祉庇佑,魔气灵力都很难侵入。”
柳重月看着空荡荡的祠堂,又问:“既然如此,村中百姓为何不到祠堂中避灾呢?”
他这话问完,很快又在祠堂中找到了答案。
祠堂里有生活过的痕迹,火盆,食物,都还有剩余。
“竟然已经来过了?”柳重月有些惊讶。
知晓到祠堂中寻求庇佑,为何最后还是返回自家去等死呢?
柳重月疑惑地伸出手,指尖碰上王氏先祖的牌位,他感受到了一点点灵力,却也只有一点点,不是很多,像是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人群中总是会有心向鬼怪的人,”明钰忽然道,“阿月,你瞧这个。”
他手中拿着祭祀用的果盘,盘子里的水果早已被食用,铜器制成的盘子,盘底像镜面一般反射着日光。
折射在柳重月身上时,他忽然从盘底瞧见了自己的原型。
柳重月微微睁大了眼:“照妖镜?”
“非也,”明钰指尖又轻轻一拨,柳重月见盘底倒影发生了变化,逐渐化作了另一鬼怪的形状,“此物,原是凡间糊弄人的把戏,说是可照人原型,辨身边是人是鬼,一度害得许多无辜之人被冠上妖怪的名头,后仙道入凡尘,将此物没收,后便再不见此物踪迹。”
柳重月这才发觉,方才他从盘底瞧见的,不过是明钰故意放置其上的幻影,而非盘底真实反射的景象。
他心觉好奇,又伸手想摸,明钰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钰有些无奈地轻笑着:“何日你才能改一改狐狸本性,见了什么都想用手去碰一碰,是不是还要放入口中咬一咬。”
柳重月面颊蓦地泛红:“师尊!我哪有把东西放口中咬的习惯啊!”
他嘟囔着,又说:“你都碰了,为何我不可以。”
“当真想摸?”明钰笑问道,“你若想好了,我再让你碰。”
“这东西莫非还有什么关窍?”
“碰了就知晓了,”明钰还是举着铜盘,又问了一遍,“你决定要触碰了么?兴许会让你有些难受。”
他这般谨慎,柳重月还真犹豫起来,“难受……是如何难受?像先前在门外那样么?”
“嗯。”
那样的感觉确实不舒服,柳重月很不喜欢,觉得心中压抑,被那些不安和痛苦的情绪牵引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但思索半晌,他还是道:“我想好了,给我摸一摸。”
明钰便将铜盘放在他掌心。
冰冰凉凉的,盘底反射着柳重月的面容。
柳重月茫然地盯着盘底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地,镜中景象如水面落了石块般扭曲离散而波动,模糊了他的面容。
柳重月听到耳边传来人声:“村中成了这样,祖宗说是我们当中有妖修,吃掉了人的魂魄,偷了他的身体,潜伏在我们当中,才导致村子被妖兽袭击的。”
他抬起头,身边明钰已经不见了踪影,铜盘也从自己手上消失,正被一个麻子脸的男人拿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