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传头一次知道自己的耳朵也这么容易红。

他平时冷淡惯了，似乎将自己视为这个世界的看客，无论发生了都不在意，也很少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毫不夸张地说，顾传如今的一切的情绪波动都来源于祁颂。

想到这里，之前朦胧着的东西彻底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事到如今，即便是“临时止损”都不可能了，顾传只能继续向前。

祁颂无法被关在那一小间屋子内，那自己便尝试走出去。

未必可行，但他如今确实在进行尝试。

祁颂可不知道顾传到底想了什么，他咬着薯条，只能看见顾传回避了自己的视线。

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祁颂想了想，觉得以顾传的性格必然是不愿意主动和自己求助的。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教训你那个大伯。”

顾传猛然听见祁颂的这句话，愣住了。

为什么会突然扯到这件事上？

“……我不是在想这个。”

顾传明白祁颂会错了意，有些无奈，但一股暖流的确在心底缓缓蔓延。

“你不用去管他，也不用因为他影响旅游的心情。”

祁颂有些不明白。

如果说顾传不在想这个，那是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把你丢了？”

顾传到底不是祁颂，他轻咳了一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祁颂是害怕吗？

他并不否认，毕竟祁颂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委婉，只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

“对啊，你难道不怕被你很重要的人抛弃吗？”

说完这句，祁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顾传的心里可能并没有能称得上“重要”的人。

顾传心里念着“重要”两个字，眼睛看着祁颂，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伸手理了理他那因为睡着而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我也怕，”他道，“但我并没有抛弃你的意思。”

“我的想法没有那么复杂，仅仅是想要邀请重要的人和我一起旅行而已。”

重……重要的人？！

自己吗？

祁颂又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若非这个世界并无幻象也并无心魔，那他恐怕要觉得眼前的人并非真正的顾传。

“顾传，你是不是已经想明白了？”

祁颂不是傻子，在短暂的怀疑后，自然发觉了对方的异样。

明明之前还是对自己百般回避，怎么如今就和换了一个人似的？

“嗯，想明白了。”

祁颂等着他的后文，可顾传却什么都没说，若非那嘴角仍旧上扬着，祁颂怕是以为自己幻听了。

——鬼还能幻听吗？

他总觉得自己期待已久的答案即将破土而出，刚想继续追问，嘴里却是被顾传塞了几根沾了番茄酱的薯条。

“现在还不是时候。”

祁颂：“啊？”

什么不是时候？想明白了不就应该说出来吗？

祁颂的不满就写在脸上，狠狠地咬着薯条，无声地发泄着自己的怨念。

又生气了？

顾传忽然觉得逗祁颂生气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这么说来，他忽然理解祁颂为什么喜欢惹自己生气了。

他伸手戳了一下还鼓着的腮帮子，轻声道：“一般来说，表白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吧？”

顾传有点在意仪式感，并不只想用一句轻飘飘的“想明白了”来表达自己的喜欢。

可能有些矫情，但顾传已然想好了之后的计划。

祁颂真的很好哄，顾传的话音刚落，那人的眼底又重新浸满了惊喜的笑意。

“真的？”

顾传应了一声，他知道祁颂的性子急，便又补了一句：“不会很晚，应该会在旅途的过程中。”

那就是很快咯？

祁颂喜欢这个答案，他欢呼一声：“出发出发，早出发早到！”

顾传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但也没法逃出祁颂的耳朵。

他说：“那就走吧。”

……

接下来的旅途，祁颂不再一个人盯着手机，因为顾传竟是主动同祁颂开始闲聊。

不过顾传本就不是什么擅长聊天的人，话头又很快被祁颂抢了过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而顾传静静地听着，只是偶尔才插上一句。

聊了一会儿，祁颂就有些心痒了，他还是惦念着顾传大伯的事情——不让那个人得到报应，祁颂心里总是有一块疙瘩。

祁颂的表情都写在脸上，顾传自然能察觉到他的情绪。

让那种人影响他们的旅行是不值得的。

“他们现在没法再影响我，不用浪费你的时间去想他们。”顾传的语气的笑意消失，恢复了如湖面般的平静。

“你讨厌他。”祁颂斩钉截铁道，“没事，我已经想好了报复他的手段，那肯定会帮你出气的。”

“我知道你们这个世界不能随意杀人，但是我有其他的办法，让他陷入在永远的后悔之中。”

这人的善恶观似乎很简单，似乎只要是顾传讨厌的，祁颂也会跟着讨厌。

“没必要。”顾传摇头。

他知道祁颂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手段，但这些手段没必要用在那些人手里。

顾传不想脏了祁颂的手。

也不想把祁颂当做一个报复别人的“工具”。

“呀……”

祁颂似是说出了这个意味不明的音节，随后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反正，他心里做好的决定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

入夜之时，顾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沉的梦，这个梦境似乎是似曾相识，但顾传并不知自己在什么时候梦到过这眼前的场景。

好像是祁颂。

他抱着一块硕大的翡玉珠坐在树枝上，轻轻晃着腿，看上去心情应当是不错的。

而且他身着一身墨色的长袍，愈发显得他肤色如雪，像是深藏于森林中的精怪。

他的神情难得专注，死死地盯着那块翡玉珠，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是什么呢？

顾传想要看清，可是一切皆是适得其反。

越是想要看清楚，梦境中的一切却是更模糊。

最后，他睁开了眼睛，以为祁颂就在自己的身边。

可顾传抬眼在酒店里看了一圈，却并未找到自己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人。

祁颂人呢？

顾传并非是第一次起床没有看见祁颂，甚至在昨天清晨苏醒时，他亦是如此。

可不知为何，失落的感觉比之前更甚，仿佛先前多年的孤寂皆比不上如今一刻。

“祁颂？”

顾传掀开被子，在房间里寻找起来。

昨天他们在路过的服务站里的酒店住宿，房间自然也是选择了双人间。

顾传起初还觉得祁颂会无视另一张床，硬生生地挤在自己身边，但出乎意料，祁颂并没有这么做。

顾传只当他转了性，虽然有些讶然，却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如今看来怕是另有原因。

“祁颂？”顾传又叫了一声，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应。

另一张床上忽然拱起了一小块，那一小团东西在被子里慢慢地挪动，好不容易才从被子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团黑雾，趴在枕头边的模样有些病殃殃的。

“咕咕！”

最终，那团黑雾对着顾传意味不明地叫了几声，语气激动，却难以掩盖其中的虚弱。

“祁颂？”顾传愣住了，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有清醒过来。

可祁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面对着顾传的疑惑，祁颂并不能回应，那黑色的雾团悄悄地凑到了顾传的手心里，似乎是撒娇般地蹭了蹭。

见他变成这般模样，顾传的脸色愈发凝重，他隐约间猜到了什么，心口发闷，连带着捧着小黑雾的手都染了几分急躁的汗意。

“你到底怎么了？”

“咕咕！”

祁颂如今似乎并不能说话，最多只能发出这种奇怪的音节，这种奇异的毛病，顾传从未在书中提及过。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顾传忽然想到了那个APP，那是除了自己与祁颂以外，为数不多知道真相的。

也许APP知道祁颂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

拿起了手机，顾传这才发现他的手机不知在何时多出了一条消息。

【祁颂出现违规行为，处罚已落实，维持时间一周。】

什么意思？祁颂做什么违规行为了？

顾传只是愕然一瞬，随后很快就想起了对方昨日所说的，要报复顾大伯的事情。

他本以为就算自己打消不了祁颂的念头，这报复的开始也是在旅行结束之后，却不曾想到祁颂昨晚就动手了。

顾传不在意那个人的处境，只担心祁颂如今究竟受到了什么处罚。

他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阴沉，一边的手轻轻捧着化作黑雾的祁颂，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

手背上的青筋愈发明显，只是顾传本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的屏幕，企图从那上面的文字得知祁颂的现状。

昨夜祁颂偷偷回到了y市，循着自己的标记找到了那个讨厌的人。

怎么报复，祁颂早就有了想法——他想要将自己能用来报复的手段，都使用一遍。

而APP也的确把祁颂的“罪证”都列出来。

虽然没有危害至姓名，桩桩件件皆不是好事。

【祁颂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APP可以接受他使用自己的能力为你们之间的爱情添点情/趣，但不允许他破坏世界的规则。】

顾传看到“情/趣”二字的时候，手微微一僵，最终还是问了如今最为在意的问题：“他所受的处罚是什么？他是为了我才犯规的，你要处罚的话可以处罚我。”

【亲亲，祁颂自然是要受到世界法则的约束。】

【至于改变惩罚对象，这是不可能的哦。】

“你说清楚些。”

顾传的眉越皱越紧，什么约束？他要知道祁颂到底受到了什么处罚。

会不会痛苦，会不会难受……

这不是祁颂应该遭受的。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你帮不了他。】

顾传沉默了。

这个App说的并没有错，自己真的帮不了什么。

久违的无力感似乎又漫上心头。

祁颂看见了顾传紧皱的眉，又“咕咕”叫了两声，却并未得到回应。

他只好更用力地蹭着顾传的手心，但换来的仅仅是顾传的误会。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传将手机丢到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食指碰了碰祁颂。

他不敢太用力，担心自己的一些举动会导致疼痛变本加厉。

在温热的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祁颂被其中的温柔蛊惑，他第一次见顾传那张淡漠的皮囊下露出如此焦急的神态。

他的关心与急切毫不掩盖地落在祁颂面前。

“咕咕！”

那团小黑雾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似乎是在摇头。

顾传并未想那么多，他只当祁颂还是在忍受疼痛。他再也按耐不住了，他看向自己的手机。

“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吗？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顾传的话，手机屏幕上缓缓多出了几行字。

【念在是初犯，APP可以提供一个支线任务。】

【只要你完成支线任务，我们可以减轻处罚。】

“什么任务？”顾传松了口气。

只要有办法就好。

【现发布支线任务：真爱之吻。】

【您的恋人因为惩罚诅咒无法维持原型，只有真爱之吻才能帮助到他。】

亲吻吗？

顾传想了想，用手指轻轻点了下祁颂。

祁颂已经累了，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顾传都不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于是干脆摆烂，趴在顾传的手心装死。

即便是对方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祁颂也没什么表示。

顾传却以为他疼得彻底没了力气，眉越皱越紧，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将手抬起了些，与那团小黑雾的距离越来越近。

此时看着那一团黑雾，顾传并不觉得这神秘而阴森的雾气有什么可怕的。

甚至“可爱”一词比可怕更为恰当。

不过，比起祁颂本来的模样，如今的黑雾还是差了些许。

顾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凑近了自己的手心，凑近了手心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那团黑雾。

最终将唇贴在了那透着凉意的雾气上。

这个吻触之即离，比起亲吻可能更像是“接触”，但这并不妨碍祁颂被这个“吻”给吓到了。

黑雾的表面上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祁颂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惊愕。

“顾顾……顾传？你在干什么？”

“等等，我可以说人话了？”

顾传忽然明白祁颂刚才说的不是“咕”，而是“顾”。

不过，这似乎没什么。

因为某个人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顾传，你刚刚亲我了？”

顾传的表情生出了几分僵硬，他并未回答祁颂的问题，而是移开了视线。

只给祁颂留下个通红的耳尖。

“顾传？你害羞了？”

“顾传？顾传？”

“别故意不理我！”

“顾传，你知道你刚才吻的是我哪里吗？”

顾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