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段宁沉无法动弹丝毫,茫然地在想,小叙为什么要同他说“对不起”?
觉得让他担心了?
不不不,应该不止如此。
他想,他大抵猜得到原因。
之前裴叙一直回避他的示爱,拒绝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怕拖累了他。后来裴叙给了他承诺,因为看见了病愈的希望,对未来也充满了憧憬。
现在,这句“对不起”,是认为承诺给早了,觉得愧对了他吗?
段宁沉弯下了身子,使劲地搓自己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闷到令他几乎窒息,吐出气息也变得十分费劲,气管里像是堵了什么酸涩的东西似的,叫他呼出一点气,眼睛就愈发热一点。
镇定。他竭力对自己说道。小叙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叙一直都怀有消极的心态看待自己的病情,若他再一消极,岂不是就彻底没了希望吗?
小叙的娘亲说过,小叙是有大气运在身的人,三成概率于他而言就是十成。
一定不会有事的!
段宁沉直起了身,努力打起了精神来,伸手给裴叙理了理被子与衣服。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百药谷主进门来了,还端了一个盛放药汁的器皿来。
“王爷醒过吗?”他问道。
段宁沉原是靠坐在床头,见他来,起了身,让开了位置,一面说道:“醒过。我问了他,他答应了。但是他那时还不太清醒,还是等他意识完全恢复了,再问一遍吧。还能撑多久?”
“至少三日内是无恙的。”百药谷主将器皿递给了段宁沉,又将裴叙身上的银针全都取了下来,道,“你来。就以你平日按摩的步骤来。”
段宁沉接过,重新坐了回去,低声说道:“卫老头,真的就没有别的更稳妥的方式来给小叙治吗?”
“他已中毒近十六年,毒性已深入骨髓。原本打算是要你逐步为他将毒给逼出,配合药物的作用,就算无法完全将毒排尽,也能排个七七八八,可保至少五年性命无碍。但疗程总体算下来,至少得半年。”
“你这段时间为他按摩,是将那些依附在他筋骨的毒素给刮下。现在非冬季,这零零碎碎的毒素有他的内力压制,不会发作。届时第二疗程,它们将被全部排出,本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段宁沉抿起了嘴唇,嗓音发涩道:“但……他用了内力……”
“现在还只是残毒的发作,因着你这段时间输入的内力还在,所以真气反噬就会尤为严重,毒性却不显。最致命的实际上还是寒毒。”
段宁沉低头让手指沾了药汁,按住了裴叙小腹的穴位,熟练地按揉了起来,一边说道:“去年冬天……我们也是遇袭,他应该也是用了内力,我们脱险后,他也是一个劲地吐血……”
他话音刚落,只见裴叙因为段宁沉的按揉,蹙紧了眉,微微动了动身子。
“小叙疼吗?”段宁沉连忙停住了动作。
百药谷主却说道:“疼是对的。继续按。”
段宁沉手背上青筋暴起,几次欲使劲,但想起裴叙不久前在自己怀中吐血的场景,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问道:“我能抱着他给他按吗?”
裴叙是在半夜醒来的。
醒来时,身上盖着齐整的被子,被中很暖和,但只有他一人。他微微偏头,便看到了靠坐在他旁边的段宁沉。
“小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叙尝试动了动身体,但那股熟悉的虚弱感与疼痛让他失败了。他就连说话也十分费劲。
“段宁沉,谢……”
他另一个“谢”还没说出口,段宁沉就细声说道:“小叙饿不饿?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拿点粥来吧?”
裴叙凝望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问道:“你吃了吗?”
“吃了。那我去叫人给小叙拿粥来!”
段宁沉正要朝外走去,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传来了一个力道。他回过了头,忙蹲下了身,将裴叙的手放回了被子中,问道:“小叙,怎么了?”
裴叙道:“两碗粥,再拿些馒头与小菜来。”
段宁沉没有细思,一口应下,匆匆地出门去吩咐了侍从。
待东西拿来后,他端着进了门,将托盘放在了床头架上,扶裴叙起身,靠在了自己身上,端起一碗粥,试了温度合适后,舀了一勺送到了裴叙嘴边,“小叙,来。”
喉中仍是弥漫着铁锈味,裴叙吃下了一勺粥,勉强吞咽了下去,压下了血气。
段宁沉偏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便又舀了一勺。
很快,一碗粥吃完,段宁沉正打算拿起第二碗,裴叙又开口道:“好了。”
段宁沉连忙将他又扶下了身,找出了手帕,给他细致地擦了擦嘴,问道:“要喝水吗?”
裴叙摇了摇头,道:“你吃吧。”说罢,便阖上了眼。
段宁沉看着他一怔,目光落到了床边托盘上那剩下的一碗粥,一盘馒头与几碟小菜上,呼吸一滞,再看向似乎又睡过去的裴叙,他手指蜷缩了起来。
他确实自从裴叙受伤,就没有进过食,因为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但他也没感觉到饥饿。
裴叙听身边的人吃起了东西,速度很快,不过片刻的工夫,就吃完放下了碗筷。
对方给他拉了拉被子,后准备将空碗都送出去时,裴叙睁了眼,说道:“帮我叫宣吉与卢稻两人进来。”
“恩,好。”
一道进来的还有放心不下的曲嬷嬷。
许是太后对她叮嘱过什么,进来后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盯着裴叙看。
裴叙被段宁沉扶起了身,背后拿了几个枕头垫着,令他靠坐在了床头,段宁沉还从衣柜中取出了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裴叙身上。
“曲嬷嬷,我没事。让母后不必担心。”裴叙先是对曲嬷嬷道。
曲嬷嬷追问过百药谷主,后者只说是真气反噬,没有说寒毒随时会发作这码事。她道:“小主子,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娘娘要奴婢给您带个话,您什么也不必操心,就专心养病,所有事都交给娘娘来处理就好。”
裴叙微微颔首。
曲嬷嬷看了眼被他唤进来的两个下属,福身道:“奴婢先退下了。”
她出门后,裴叙道:“徐荐在哪儿?”
“回主上的话,徐世子两个时辰前来过一次王府。不过府上戒严了,说您不见客,他在厅内坐了一炷香就走了。”
“他是刚刚打马球回来吗?”
“似乎不太像。徐世子着的是华服,骑的马也是玉顶,而非赛风,额上的汗渍也不多。”
四皇子,裴顺。
裴叙眸色微沉,又道:“全权跟进审问。”
刺杀用的弩箭为太子负责的官府机密,此番太子“渎职”的罪名是少不了,底下必然还会有一波清查,铁定还有人要以“太子是主谋”来弹劾。不过皇帝定不会重惩了身为嫡长子的太子,顶多关关禁闭,罚罚俸禄。
但肯定会有人趁机从中浑水摸鱼,比如蓄意杀了活口,栽赃给太子,说他杀人灭口之类。
再说,太子若在这节骨眼上被关禁闭,那秋猎定是去不了。没准就有哪个皇子“恰巧”脱颖而出,入了皇帝的眼。
裴叙不喜太子,但也不愿做他人的棋子,来对付太子。
一番吩咐后,两名下属领命退下。
“小叙,你身体还虚弱,就别这么费心了。再睡会儿吧。”
裴叙顺着段宁沉的力道躺下了身。
段宁沉蹲在床边,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睡吧睡吧。”
裴叙却不睡,说道:“辛苦了。谢谢你”
“我们什么关系呀?哪还需要这么客气?”段宁沉手探入了被窝,握住了他的手掌,说道,“小叙快快病好,就是我最希望的了!”
在他的掌心下,裴叙闭上了眼,轻叹了声,“什么时候开始解毒?”
段宁沉背脊一僵,身躯慢慢贴在了床上,哑声道:“谷主说,说,越快越好。我,我们还在等小叙的意见。”
“若是失败,你就即刻离京。谷主与我母后还有交情在,但我怕我母后会迁怒于你。”早期他做的两手准备,现在也发挥作用了。
“不要想什么失败!一定可以成功的!小叙一定可以病愈的!”
“我是笼中人。我本不愿将你也拉入笼中,过这伸不开手脚的日子,困在命不久矣的我的身边。但,是我太自私了。”
“在笼内也好,在外面也好,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是一直想要将小叙带出笼子,与小叙一起看天地的五彩斑斓啊!”段宁沉手指插入了裴叙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慎重地道,“我也只想与小叙一起。所以,小叙一定,一定要快快好起来!答应我好吗,小叙?”
视线被覆盖,他看不见段宁沉的样子,只能感觉到对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眼上的手掌与握住自己的手掌上都有细微的汗,掌心炙热得发烫,仿佛有源源不断的信念从肌肤相触之处传递给了他。
“好。”他听见自己呢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