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出尔反尔,不折手段

观云三百年 衍林 4560 2025-07-11 09:39:39

她只身一人闯进破庙将天光踩破,一路踢飞石子烂木头,找到那块写着“卜卦三十文”的牌子,从西边的高墙砸向东边的矮缸。

砰——

谢徴从梦里睁了眼。

一柄银利的钗尖对准了他的眉心。

“你错算!你错算!”

女子挥动银钗,兜血的白袖子在谢徴的视线里晃出骨肉腥气。

谢徴头疼欲裂,一只手向后摸了摸,摸到一截粗短软软的腿,再一扯藏进从菩萨泥像借

下红袍子里,开口道:“姑娘一生连蜉蝣也不曾怠慢,何以对本道起凶心?”

“我曾问你,我的官人几时死!你昨日说的今夜!”

女子披散的头发垂到小腿,令谢徴想起了酣饱的墨笔尖,一撇一捺都是浸透纸背的力道。

“死得不是你官人吗?”谢徴反问她,“他所问的官人,难道不是他吗?”

女子一怔,从谢徴的眼神里看见一湖山光水色的倒影,泱泱无边。

她道:“他昨夜在街上为我买灯,被一个楼上抛出的绣球砸死了。”

谢徴低眼:“去赴他下一世的约。”

“为什么?”女子问,“为什么是这样?!”

“写在命薄里的就是这样。”谢徴唇角渗出一丝血。他平静地擦拭去,心道,原来师兄从来教他不窥人命,不泄天机,是为了不叫他流今日的这口血。谢徴扬唇,目若太阴,凛寒寒地将人一望,“要想知道为什么,你须再给我三十文才行。”

恰时,在脱皮的梁柱下睡了一夜的太乌爬出来,乌凄凄的一个样子将那女子吓了一跳。太乌全身乏力,握住拳头神志不清地对女子问:“你是鬼吗?”

谢徴将他的衣裳一拉,道:“是客人。”

等到薄雾叫太阳蒸消,破庙的天才算是透亮了。谢徴盘腿打坐着,背脊微微弯曲,对

面前的女子说最后一句:“你的天纹很长,这辈子姻缘顺遂,白头到老,你们不会和离。”

女子洒空锦囊的碎银,叮铃当啷滚了一地的灰,月光似得砸在谢徴袍下。他伸手一枚枚的去捡,算出来可换取的吃食,好似捡起了一个个可活的来日。

太乌在旁说:“她走了。”

谢徴还在捡银子。

太乌又说:“她官人来接她了。”

谢徴捡毕最后一粒银屑,抬眼去看,恰见到昨日“徐公”憨傻不愁的抱了几支绢花来找人。他想到那个危险的“今夜”,险入歧路的女子为了一个断言,竟心生杀意。

“她想要她这个官人死,死的却是她前世的官人,此生的情人。”太乌睁着一双肿胀的眼,打着哈欠说,“他们真的会一辈子白头到老吗?”

谢徴讲:“孽障已结,自然是会的。”

想到方才女子不可置信的问他“他若是我上辈子的官人,怎能记得我?”谢徴答她是“所以他轮回不入,以鬼身驻留凡尘,误你红缘”。

谢徴昨日一见那“潘安”便被阴气冲的浑身不适,决心除去,所以才对女子说的“今夜”。虽已无丹元,但他要是想杀一只鬼也不是难事,于是用了些障眼的术法,叫一只带符的绣球砸死了那鬼,破了女子的前尘孽缘。

于是乎谢徴一夜未睡,好几日没吃正经东西,至此,困的快要晕过去了。

“太乌。”

“在呢……血!”太乌蹲下来时才看见谢徴的脸,“你吐血了!”

“不妨,一卦算尽,道行没了,吐点血也是应该的。”谢徴将捡来的银子放进太乌的袖子里,“劳驾你跑一趟给阿幸和你自己买只肉包子回来吧,我且睡一会儿。”

“嗷——”

角落堆一个脏不拉几黄脑袋拱出来。

太乌袖子一打,将它扑了几下:“四不像,不准吃肉包子!”

“给阿狺也买一只吧。”谢徴血唇一砰,“买两只,他随魏郎君,胃口大。”

太乌将袖子里的银子掏出来,看着看着两眼泪汪汪的:“为了这么点银子……储上……”

“已经很多了。”谢徴算账给他听,“换做在邑州这些银子能吃几碗羊肉汤面,从前魏郎君烈日下卖一整车的地瓜也不会有这样多,只不过眼下咱们所处之地物贵,总会好起来的。”

他太穷了,但他不太怕,吐两口血能给阿狺阿幸和太乌换热乎的吃食,谢徴觉得很不错,毕竟现在他最不惧的就是所谓忤逆天道,因为他有的只有这么多了,他必须全力保下信赖他的,跟着他风尘仆仆下南地,走一个不确定的来日的阿狺阿幸和太乌。

太乌朝他摊开粉红的手心:“储上也为我看一看手相吧,我日后好不好?且不要告诉我!你心里知道就行!”

谢徴认真的看了看他手上的山河脉络,果真只是笑一笑,什么话也不讲,将他指尖一卷握成个拳头,道:“去吧太乌,去买肉包子,早去早回。”

交代完要买的东西后,谢徴倒头靠在泥塑的菩萨像旁边睡着了,等他再睁眼时,破庙的天已近黄昏,阿幸在土堆上过家家,把一勺泥巴喂进阿狺的嘴里,傻狗一勺勺的就那么吃进肚子,饱嗝打的像年节放烟炮。

谢徴道:“阿狺过来,不准吃土。”

阿狺蹦跶哒地跳过来,脏脑袋把谢徴的下巴拱成了黄色。阿幸抱着破碗里的泥巴,可怜兮兮的走到谢徴面前,将一勺土递到他嘴边。

谢徴摇头:“这不能吃阿幸。”

阿幸摸了摸肚子——瘪瘪的。

谢徴左右环顾:“太乌呢?”

阿幸摇摇人头,阿狺也摇摇狗头。

谢徴于是也情不自禁的跟着,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一狗坐在破庙里等人,等到月亮高高升起,乌黢黢的人也没有回来。谢徴于是用一根布条栓住阿幸和阿狺,牵着带他们上了街,胸前挂着“算卦三十文”的牌子一边找人,一边用目光留意需要算卦的行人。

太乌就是那天消失的,自此谢徴南下往同州去也再没见过这个影子。

……

“街心似乎有个人。”

翟巡先看见的那个人,并朝身后问,“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谢徴道,“是太乌。”

距那日要他去买肉包子的清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谢徴看他有些陌生。

两侧突然跪拜的百姓催着谢徴行进的步子,他却踌躇了,因为每朝前一步,身后的大

军就会跟着往前进一步,声势缓慢却十分浩大。

谢徴回头望一眼。

姚圣珊立刻明白,道:“不可孤身入城!”

“那太乌就会死。”谢徴指向街心被吊在木杆上的人,轻飘飘的如同旗一样在飘,“他在那儿,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翟巡道:“魏仁择监视储上的眼睛,重要吗?”

“重要。”谢徴不用思索,便道,“他曾陪我跋山涉水,绕着缙朝的边境走过一圈,也曾为我杀敌,几乎废掉一只手臂。”

姚圣珊咬住牙:“那难办了,要么说被魏仁择老贼放在这条路上来拦储上。”

翟玩在旁,只道:“对于储上来说重要的人很多吗?那么落入魏仁择手里的到底还有多少个?那些人牵绊住你出鞘的刀,你从此就不杀人不见血不往那条路上走了吗?”

“像救我一样救下他……”关照喑哑的嗓音哽咽了一瞬,“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而至于为什么不可能,众人猜想,那昆仑奴大概是半死不活了——脑袋耷拉下的弧度太夸张,好似脖子被人折断一样。

关照道:“是魏仁择救了他。”

这话一出,众人皆蹙眉质疑。

翟巡嗤之以鼻:“魏仁择只会杀人,怎会救人?”

翟玩合理补充:“更何况是区区一个昆仑奴。”

关照重复:“是真的。”

姚圣珊略一思考,直道:“救他想必是要用他,可目下看来是魏仁择用人不成,只好摆出来当一道威胁了。”

“正是……”

关照开始知无不言,为谢徴讲述他在中州见闻太乌的一切。

数月前的某日,不知何时禁闭关照的地牢隔间进来一个骨瘦如柴的昆仑奴,关照在邑州是见过他的,一时之间也没能认出来,他们尴尬对视,太乌先开的口,他说关照是魏郎君的预院的同门,他认得他,他讲自己是储上身边的一等侍卫,他讲关照居然不认识他,他有些难过。

就此交谈,整整一夜,太乌和他说自己做了非常多的活,吃了非常多的苦,关照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多劳累剥削的工活,于是问他为什么会经历这些,太乌张了张嘴说:“我把我自己卖了三锭银,本来想着过几日再偷偷跑走来的。”

但是很遗憾,那个买他的人用锁狗的链子锁住了他的脚踝,除非把脚砍断否则太乌无法挣脱。

关照问他为什么需要三锭银,太乌又说:“因为表哥需要睡觉,阿幸每日需要吃一碗饭,阿狺那狗要吃两碗。”

他称呼储上为表哥已然十分顺口,关照于是问起他为什么会到中州来,太乌一幅头疼的模样,龇牙道:“买我的那人想剥我的皮蒙鼓,我反抗的时候失手把他弄死了,就被丢进衙门里受刑,官老爷判我斩立决,我猜吧是因为昆仑奴杀主的事情闹太大,被来此地抓储上的中州官差注意到了,他们将我拉下刑台,说受魏相国的指令,提我审话。”

关照听完,问他储上可安?

太乌只说:“别再问了,我只能说这么多,我比较笨,我怕不留心说了什么害到储上。”

关照于是不语。太乌又反过来问他,试探他的态度,并且最后说:“你说魏仁择干嘛不杀死我们呢?如果有一日他拿我们来对付储上,关将军,我宁肯死,那么你呢?”

好客气的一声关将军。

关照从地牢栏杆的缝隙里看见一双炽明的眼睛,答道:“毋宁死。”

太乌说:“是啊死了算了,死了算了……”

“区区一个昆仑奴。”

谢徴重复砸吧翟玩的这句话,眼神在关照的叙述下愈发冷了。

此时,在马腿旁边默不作声的破布悄然打了个哈欠,从马蹄子的间隙里看远了,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你,让他死吧。”

诸人扭头来看他,姚圣珊就差一脚踹过去,碍于文人礼数,终只是嫌弃的瞪了一眼。

破布迎难而上,扯了扯谢徴的衣摆:“你别怕了年轻人。”

太乌在不算很远的地方被挂在柱子上,四周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机关布置的痕迹,只有一个提刀的人站在他的背后露出影子,随时准备终结一条不屈的生命。

破布的话起不到任何作用,姚圣珊眼神的反对也微乎其微,翟巡翟玩对昆仑奴的轻视则更像是一剂良药,灌的谢徴内心苦涩,往事历历,叫他不敢朝前走。

于是谢徴挥手止兵,朝后退了半步,再转身,驱马径直回了大军营帐。

因了突然的撤兵,十九州兵马驻扎在中州城外的日子又多了一天,所有人内心都被一股躁动的火烧的格外不安,但因谢徴是一座冷峰,火还烧不起来。

翟巡和翟玩道:“关照拦不住的道,竟被昆仑奴拦住了。”

大部分人不会懂谢徴为何因为一个区区昆仑奴而止住脚步,也不懂他在营帐内都在想些什么。

直到天亮时,姚圣珊在谢徴的帐内瞌睡,被一声号令吵的魂飞天际。

“报——皇宫已围!待储上下令即刻进攻!”

“什么?”

姚圣珊一个激灵,睁眼看见对面的谢徴双眸禁闭,还是打坐的模样。

“储上!”姚圣珊听见自己的舌头在打结,“储上的命令吗?”

谢徴睁眼,将拂尘从左手甩荡到右手,平静地回复:“圣珊,随我去接太乌。”

姚圣珊于是一路小跑跟在谢徴后面,在营帐扎寨的青草地上弯弯绕绕,在天色蒙蒙亮的蓝霞之下,看见了被兵卒簇拥抬入军营的一幅骨头架子。

骨头架子名叫太乌。

谢徴握住太乌那只茧子比皮肉还厚的手,叫他名字,眼睛没有泪水,尽是胜券在握和相逢的喜悦,不住地道:“太乌!你好不好?太乌,你饿不饿?太乌,你累不累?”

姚圣珊看见那太乌响了一声,像春日柳树底下勉力破土的蚕蛹,他尽力一听,听见两个字——表哥。

蚕蛹蛄蛹,姚圣珊又听见几个字——我要死了。

太乌累的要死一样,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谢徴绘了一张符塞进他的掌心里,趁着那双眼皮要闭上之前,握住他的手心说:“此前你叫我为你看手相看你未来好不好,太乌!我不曾告诉你,你的来日太好太好了!前程锦绣!风生水起!必然能够安享晚年!”

破布悠哉悠哉的跟过来,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再多具体,年轻人你怕是要吐血了。”

谢徴没听着叫姚圣珊听着了,不过他今日没心情搭理一块破布似得老东西,只专注跟着谢徴,问道:“储上昨日离开时就已经布局了?太乌是如何救下的,大军怎么一晚上就穿过中州城将皇宫围了?臣……”

谢徴看过去。姚圣珊顿了顿,眉眼一舒展:“翟玩,关照。”

“他二人是预院良才,在对方轻敌之下领兵潜入中州城将关哨除掉,救下太乌并不是难事。”谢徴一面和他说着,一面吩咐人把太乌抬下去救治,“魏仁择想要看我的选择,我退了。但有的事,本不用我亲自来做。”

“退即是进。”姚圣珊觉得很妙,“储上比臣想的要通透。”

谢徴一笑:“你莫不是觉得我说了不带兵卒进城便真的会践言如初?”

姚圣珊道:“昨日是这样想的。”

“圣珊,我们对面的人是魏仁择。”谢徴道,“他曾教我像他一样,不拘君子,为胜,可出尔反尔,可不折手段。”

“于是他就用我教他的手段,出尔反尔,不折手段。”

宫墙之上一幅紫袍迎风狂吹,穿它的人两鬓在一夜之间全部斑白了。魏仁择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宫墙外黑森森的数圈兵马,放声大笑。

“舅舅。”

黄袍加身者坐在四轮驱车上,被太监推着缓慢到魏仁择身侧。魏仁择应声回头,关切地责备:“陛下,此处风大,你应在殿内服药熏香歇息才对。”

阿兰因这样如常的语气而有一瞬间失神,恍如他们还有明日似得,他这幅病躯还需要好好珍重去等明日的太阳吗?舅舅还这样以为吗?

阿兰比起数月前要消瘦的多,和一年前没什么分别。一年前护法被请到中州为他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阿兰故而丰肉生血,预准千岁不死。

然而两月以前炼丹的护法忽而下落不明,有人传是死在了邑州,也有人传是找到了儿子远走高飞了,总之阿兰的药快吃尽了,他感受到力气在渐渐的失去,感受到舅舅日益怒火的增长,感受到太医院面如死灰的一群太医怕死的颤抖,也感受到他在靠近。

昨日听说谢徴因为一个昆仑奴而停止入城,阿兰简直心如火烧,他想命人把昆仑奴抓来看一眼找原因,却被舅舅阻止。

魏仁择道:“这陪他出生入死的饵能多挡一日,你就能多活一日,他须得钉死在那条街上不可。”

阿兰问:“陪他出生入死,就能让他这般在意吗?”

他想到曾在邑州天晶矿所遇之难,谢徴背他走出大山,说的是“救一人与救一万人,于孤而言都是无上功德”这种匪夷所思的话。阿兰自昨夜便不禁一万次的遐想,如若当初是谢徴遭遇不测,是他背着谢徴走出大山,那么或许就好了,那么或许在谢徴的心里,他阿兰也会占据无法撼动的一席之地。

因为谢徴这个人,他是不看身份的。

“陛下。”

“舅舅。”阿兰应道,“你说他什么时候来?”

魏仁择则眯眼,自顾自笑:“你说还有谁能替你拦住他?”

阿兰沉默。

魏仁择闭上眼,双手背负:“舅舅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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