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和离
厢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也许是那碗被打翻的药散出来的,又或者是萧麒身上萦着的一股药香。
晏渠山有些不安地看着萧麒,思念像江河一样在他的血管之中流淌着,他有无数无数的话想对眼前人说。可当他真的看到萧麒略显疲态的脸时,又生出“近乡情怯”的退缩之意。
萧麒沉默,他也沉默。
晏渠山极力想打破这样的氛围,所以他颤抖着手捧来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而后用青玉汤匙舀了舀。
等吹凉一点了,便送到萧麒的唇边。
近来萧麒在养身子,他不喝药,但汤饭好歹还能哄着吃下去那么一点,所以太医就给开了药膳——这粥也是一样的,鸡丝是乌鸡,里头还搁了枸杞子和人参等。
几种药材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并不好闻,当汤匙凑过来的时候,萧麒很明显地露出厌恶神色。
有可能是厌恶这碗粥,也可能是厌恶喂粥的那个人。
晏渠山开口,用乞求的语气哄他:“你恨我、怨我,我心里清楚,也明白这都是我的错。可怎么能不吃饭又不喝药呢?这样下去,你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他看着萧麒这个样子,看他愈发尖的下巴,心里就像在滴血,像被万千只蚂蚁啃噬透了心尖的肉。
汤匙虚虚地靠在萧麒的唇边,可萧麒就像一座了无生机又脆弱易碎的玉雕像,于是晏渠山不敢再更进一步。
他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就使得那玉像碎个满地。
慢慢地,萧麒总算动了动眼皮。他垂眸看着举着汤匙的那只手,嘴角微微地一挑,但目光依然毫无波澜的。
他的唇瓣动了动,只是没有出声,不过晏渠山还是读出来了。
萧麒在说:“假惺惺。”
晏渠山仿佛被一支箭射中心脏,险些拿不稳手中那只轻飘飘的碗。
萧麒终于动了——
他抬手奋力推开晏渠山摆在他面前的那只手臂,汤匙中的那一点粥不慎落在床侧,而后萧麒坐起身,极迅速地夺过晏渠山手中的碗,猛得扣在晏渠山的前襟。
哐啷……碗顺着晏渠山的身子滑下去,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萧麒的身子还不好,一气呵成地做完这一切,已叫他气喘吁吁。萧麒无力地靠在床榻上,胸膛略微起伏着,他闭上眼睛,漠然道:“滚。”
晏渠山目光哀戚地看着他,而后他抽出帕子,将残留在衣物上的痕迹擦干净。
晏渠山转向被打翻的那碗粥,声音轻的像涟漪:“那两株人参,确是一点都没在你身上派上用场。”
“麒儿。”晏渠山在他榻前跪了下来,双膝磕在地上,'噗通'一声重响,他很想看一看萧麒的脸,可萧麒转过身去了,他只能看见如瀑一般的黑发。
“麒儿。”晏渠山忽然有些哽咽,他的心脏像被什么给攥住,闷得他透不过气来,“我知错了。”
“我知错了,我……我早该知道的,你怎么会背弃我呢?是你豁出去救了晏良又保住了我,是你……从来就不是什么萧玥也不是什么余中钦……”
那股窒息感来得愈发强烈了,晏渠山的眼睛逐渐变得模糊,他痛苦地弯下腰,又或者说是在为高处的萧麒磕头,“上官仪都告诉我了……我错了……麒儿,我错了啊!”
萧麒依旧没有转身,像是一尊美丽的玉佛一样一动不动。
泪水就此决堤,晏渠山只觉得满面湿润,“是我太蠢了,是我太自大……竟然真的被蒙蔽……”
“是我昏了头,我……”他忽然想到什么,急促道,“我不爱萧玥的,一点都不,我爱你的,麒儿,我那时候昏了头了,我真的昏了头了!”
然后晏渠山开始不住地朝萧麒磕头,像一条哈巴狗一样祈求主子能够回头看他一眼,在他不知磕了几十个头,磕到额头冒血时,萧麒终于出声了。
“晏渠山。”这是许多天来,萧麒第一次叫他,“你真的不知道吗?”
晏渠山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他恐慌地抬头看去,床帐半掩着,他好像看到萧麒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猜不到?你那么工于心计,那么擅长洞察人心。”萧麒道。
他说:“你在自己骗自己,对吗?好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从而掩藏你那些卑劣的私心!”
也许心死之后,反倒能将人心看得更透澈了,萧麒终于看清了晏渠山是怎样一头黑心肝的白眼狼,一个根本不值得付出半点真心的伪君子。
“你不觉得荒唐吗?”萧麒讽刺道,“你说着爱我,却一次次利用我、伤害我、背叛我,要取我最亲近之人的性命,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晏渠山,你的爱……”
“简直叫我觉得恶心。”
晏渠山呆在原地,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快速褪去,整个人恍若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
“我分不清你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不过有一句,我想是真的。”萧麒面上依然挂着那残忍又讥讽的笑意,“你确实对萧玥没什么情意。”
萧麒摇摇头:“毕竟你这种满口谎话的人,哪有什么真心呢?”
萧麒又道:“谁要是被你这种小人爱上,才是他上辈子的报应!”
晏渠山仓惶地看着他,骨头缝里都在痛,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嗫嚅着,他尝到了泪水腥咸的味道,又好像混杂着一股子血腥味。
直到萧麒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什么扔在他面前,晏渠山才体会到什么叫山崩地裂,因为萧麒的声音很冷淡,像是一杯放凉的茶水。
“我们和离罢。”
晏渠山木讷地看向那封扔在他跟前的信——擦干了模糊的泪眼后,他才发现那是一封和离书。
他的两条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毫无尊严地爬过去。晏渠山颤抖着手翻开看,那上面的字他一个也看不清楚,只有底下的名字却如此清晰,像是用刀锋刻在他的眼中,睁眼闭眼都无法忘却。
萧、麒。两个字苍劲如虬龙,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是晏渠山的笔法,那是很久以前,他握着萧麒的手,一遍又一遍练出来的笔法。
现在,这两个字写在了他们的和离书上。
晏渠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他形似癫狂地撕碎了那封和离书,碎掉的纸纷纷扬扬的和外头的雪花片一样落下来。
“不要,我不要和离,我不要和离。”晏渠山哭着靠往萧麒的床榻边,他俊美的脸上爬满了悲哀与痛不欲生的神色,“你恨我,你打我你骂我,但是不要和离,不要和离……”
萧麒淡漠地转过来,他撑着手坐起身,然后俯瞰着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晏渠山。他的眼眸中没有一点情绪,无悲无喜像是神祇,而晏渠山则是被他厌弃的信徒。
“你不要赶我走。”晏渠山红着眼睛摇头,“你以前说过的,说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人,生也好死也好,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萧麒垂在身边的手臂,但是萧麒快速地避开了,他的声音像一汪死水,“人是会变的。”
“你记得这句话吗?”萧麒看着晏渠山荒芜如沙漠的脸色,明知故问地问他,“现在,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
他将那根一直放在手中摩挲的簪子放在晏渠山面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刻的。”萧麒道,“原是刻给我的孩子。”
他又不说话了,低着头看那根簪子,不知在想什么,而后萧麒抬起头,忽然举起那根簪子,面无表情地朝着晏渠山胸口刺去——
“唔……”晏渠山低头看向胸前,簪头圆钝,可还是穿透了衣物,稳稳当当地刺进他的胸口,血慢慢淌下来,滴答地落在他们之间。
“痛吗?”萧麒问他,“那时候……”
他的眼睛慢慢变红,像是一汪温水被煮到沸腾那样慢慢激昂起来,萧麒的呼吸变得急促。
爱会消散,但是仇恨到底是无法平息的,会一辈子刻在骨头里,他吼道,“我那时候,我失去孩子的时候,比这更痛!”
“痛一千倍!一万倍!”
晏渠山哀沉地看着他,忽然抬手握住萧麒的手腕,然后倏然往前!
那根簪子深深地扎透了肉,扎进了他的胸膛里,而萧麒的手,也愈发靠近他……
“……”太深了,晏渠山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血染红他的双唇,又沿着下巴滴落下来,他的皮肤实在太苍白,因而显得那血是那般红艳。
“你……杀了我……吧……”晏渠山竟然朝着萧麒笑了笑,“杀…我……”
哇——又是一大股鲜血,那血有部分喷涌在萧麒的脸上,明明是温热的,却好像滚茶一样烫,萧麒尖叫起来,“啊——!”
侯在门口的杜若带着个太医和几个宫人破门而入,他们先是看到了胸口还插着簪子的晏渠山,吓得神魂俱灭,而萧麒惊恐地指着晏渠山,“把他拖出去。”
“把他拖出去!!”
竹沥等人慌乱地跑过来要扶他,可晏渠山却疯疯癫癫地挣脱开他们,要往萧麒的方向爬,“是皇帝,是皇帝要……”
竹沥察觉到他要说什么,忙趁乱拦住他,在他耳边道,“主子,不能说,不能说啊!”
晏渠山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身上的血迹在地上拖出一条红痕,像是一条巨大的蛇。
这条蛇像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只会重复那一句话,“不要和离……不要和离……”
“麒儿……”晏渠山爬不动了,他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萧麒,他又牵强地朝着萧麒笑笑。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成亲的那一天,萧麒凤冠霞帔地坐在他面前,没有人知道,那其实是晏渠山一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他被指为状元的那一天,还要雀跃。
他们拜过天地。上拜玉皇大帝,下拜阎王老爷,许下过一生一世的山盟海誓,怎么可以作废呢?
“不……不要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