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客官您请吃 一杯燕 3581 2025-06-22 11:30:27

喻越乐笑完又坐起来,正经地问:“你现在德国?”

刑游“嗯”了一声,过了马路,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建筑,两座尖塔外形好似利刃,直指云霄,幽蓝的夜空暗沉地低低下压,同复杂的哥特式塔尖相互交映。尖锐又冰冷的肃穆感席卷而来,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在科隆大教堂门口,很漂亮。”刑游很轻地回答。

喻越乐立马就懂他在说什么了,算了算时差,语气带上了些艳羡:“现在是不是开灯了?”

“不。”刑游说,“十一点就关灯了,不过关了灯也很漂亮。”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形容道:“让人产生一种生锈的情感。”

刑游过了马路,在街边的咖啡店坐下,随意翻了菜单,旁边立马有服务员上前来询问,被刑游打手势示意稍等。

喻越乐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你在......餐厅?你还没吃饭吗?”

刑游似笑非笑:“吃过了,不过现在想坐下来喝点咖啡,打发时间。”

喻越乐把自己的手里外包扎,又收好医药箱,同电话那边禀报:“我包扎完了。”

“嗯。”刑游好似还在看菜单,喻越乐听到他那边不像刚刚在街上那样嘈杂了,隐隐约约有了些店内播放的音乐顺着电话传过来,然后刑游很轻地随口夸道,“做得好。”

喻越乐瞬间脸红起来。

他意识到或许刑游的成长环境不在东亚,又或者是从小接受的教育跟他大相径庭。不然这种话怎么能对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讲出来。

做得好。

要么是幼儿园小朋友被老师夸,要么就是字母游戏里的情趣语录吧?!

喻越乐的脑子在一秒里闪过五百条弹幕,嘴上却镇定自若,迅速地转移了话题:“打发时间?这个点不应该回酒店洗洗睡了吗,要是我估计走在路上都困得边走边睡。”

刑游点了杯拿铁,还在同服务员沟通,被他逗笑,然后抽空跟喻越乐说了声“稍等”。

喻越乐发现刑游讲德语和中文感觉很不一样。

讲德语时刑游的语速不紧不慢,声线变得低沉了一点,在深夜里通过电波传来的时候让喻越乐无端想起——醇厚的红酒。

真奇怪。

喻越乐伸出手背碰了碰还在发热的脸颊,寻思着难道自己是个声控。

按理来说他跟一个陌生的人通电该是惴惴不安的,但是如今他却出奇地有种放松的感觉,甚至不想挂断。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和刑游聊天的感觉太容易让人沦陷了。

那头刑游终于点完单,喻越乐想掐着时间收回自己刚刚的话。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聊下去很不对。

他们本来应该是打电话商量赔偿事宜的,怎么就变成了好似好友之间的闲聊了?

喻越乐的心很快拉起警戒线,想着要把话题转回台灯。

结果他才刚刚张开嘴,刑游就带了点笑意开口:“十二点整点的时候教堂的大钟会敲响。我在等。”

喻越乐刚刚想到过的所有措辞都通通吞回了肚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晚上十点四十二分,德英相差一个小时。

“还有十八分钟。”喻越乐怔怔地说。

“嗯。”刑游抛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提问,“要听吗?”

喻越乐下意识地回绝:“什么?......不了。”

刑游不以为然,点了点头,换了个方法问:“嗯。那想听吗?”

......

喻越乐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什么感觉,又酸又软,白天里吃那份肉包子时想哭的委屈如今又重现,他把眼睛使劲眨了又眨,忍住眼泪,好半天才回复刑游。

“想。”

刑游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从容不迫的坚定:“那我们就先通着电话,快到十二点了我会喊你的——你先去吃泡面吧,冷了就白白浪费鸡蛋和火腿肠了。奢侈配置呢。”

喻越乐少有这种开着免提一边自己干自己的事,一边跟对方闲聊的时刻,感到有点新奇,听出刑游的调侃,撇了撇嘴:“算了吧,就是热的也比不上大厨师您做的。”

喻越乐从厨房端出泡面,低下头尝了一口:“还真的热乎乎的呢。”

刑游很轻地又笑了。

喻越乐吸溜吸溜面条,后知后觉的饿意涌上来,泡面也觉得香起来,于是嘟囔着:“干啥?又笑我啊。”

刑游的咖啡也被端上来了,他听着电话那头吸面条的声音,又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咖啡,确实也觉得好笑。

刑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这边德国街头萧瑟庄肃,穿着风衣喝咖啡呢,好不容易有点氛围感,想着能朋友圈出个片的。”

喻越乐被逗笑,差点一口泡面喷出来。

他笑大半天,擦擦嘴,很利索地回复:“嫌俺农村人呗。破坏了你那啥粪什么感的。啥挑粪。不懂。”

这下换刑游差点喷咖啡。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这些低质量的没品话题,互相乐呵了好几分钟。

喻越乐吃完半碗泡面,速度放慢了下来,忽然想起似的:“对了,你知道吗,我今天下午吃你做的那个肉包的时候又差点哭了。”

刑游挑了挑眉:“我没往食材里倒催泪剂啊,次次吃都想哭啊?”

喻越乐义正言辞:“嗯呐,严查啊!”

刑游笑了笑,问:“发生什么事了?”

喻越乐顿了顿,没讲话。

刑游问:“有跟你姐姐说吗?”

喻越乐的声音低下来:“还没有。”

刑游平静地告诉他:“那就跟我讲讲。发生什么事了?”

泡面调料味萦绕着涌上鼻腔,喻越乐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碗壁,感受到了热气腾腾的温暖,他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心里忽然就变得平静,不知道哪里来了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勇气和力量。

不是什么大事。

喻越乐讲完,这样总结道。

但是他的嗓音又有点出卖自己,明明带上了点强忍的哭腔,好在刑游并没有拆穿他,只是全程很耐心地听完了。

等喻越乐全部讲完,两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刑游很迅速地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和答复。

他对喻越乐说:“不是你的错。”

喻越乐的眼眶红着,握着手机不讲话。

他不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但是异国他乡遭遇这样不公和压力还是感到崩溃。眼泪总在莫名的时候触发,比如吃带有家乡味的美食,再比如被肯定地说出“不是你的错”。

喻越乐胡乱抹了抹眼睛,一手背都是湿的。

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刑游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刑游说:“反正明天周末,你有空记得写好投诉信交给校方,下周上课前就肯定会出结果了。”

喻越乐愣了愣:“这种东西很形式主义吧,根本没用的。”

刑游不疾不徐地再次对他表达肯定:“可以的,相信我。”

莫名的,喻越乐忽然想起来那盏五位数的台灯,以及这个寸土寸金地段的房子,对刑游的身份有了些大概的理解,很轻地笑了:“你要帮我开后门啊?”

刑游放下咖啡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科隆大教堂,远处有几个酒鬼到处大喊,还有一对小情侣在教堂马路对面拥吻。

“这不是开后门。”刑游说,“我帮你监督校方给你一个公平。这是你本来就应得的。”

喻越乐听到刑游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是他们做错,是你委屈,何必要说是开后门......我发现你好像不太重视自己。”

这样直白的叙述显得有点沉甸甸,喻越乐怔愣了几秒,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怎么回。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重视自己。

因此他连刑游的指责都无法反驳。毕竟他真的先打电话咨询了台灯,才给自己受伤的手心进行包扎;毕竟他真的被冤枉被压榨被排挤还要反过来忧心自己是否不该骂回去。

刑游或许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点,停了几秒,笑了一下,把话题轻轻松松转了:“吃完高配版泡面了吗?”

喻越乐把手机贴在耳边,自己屈起膝盖,将头枕上去,像餍足的猫:“吃完了,幸福啊!”

刑游又笑。

“不过,到底怎样才能把饭做得好吃?”喻越乐用一种虔诚好学的语气发问,“我真的很苦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做饭都要像炸厨房。”

晚风吹过来,刑游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散,似乎也同样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按着教程做一般不会出错吧?”

喻越乐真的问错人,刑游完全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会做饭难吃,同样的步骤和调料,一步一步按着做也不行吗?

刑游这样想,于是也这样反问。

“呃。”喻越乐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但莫名其妙就是会难吃,我明明已经像做实验一样严谨地跟着博主们做了。”

说到这里,喻越乐忽然想起来:“你是做博主吗现在?”

“嗯。”刑游应得随意。

喻越乐追问:“你愿意卸马甲吗?我想关注你来着,问了我姐,她不给。”

刑游笑了笑:“那我也不给。”

“好小气哦。”喻越乐撇嘴,讲,“那我自己找算了。”

远处的酒鬼往这边冲来,声音变得嘈杂,刑游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距离自己十来米的地方从黑暗里闪出两个保镖,将那个酒鬼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刑游便又收回了视线,继续同喻越乐讲话。

他说:“好啊,如果有缘分的话你肯定会找到我的,到时候跟我讲,我给你粉丝福利。”

喻越乐的声音亮起来:“什么粉丝福利?”

“拌饭酱。”三个字,但足够诱人。

喻越乐兴高采烈:“好啊好啊。”

刑游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很轻地勾起,心里想喻越乐声音里终于没有了哭腔,这个人注意力要被转移居然那么快,很容易就哄得好。

“喻越乐。”刑游第一次喊他名字。

喻越乐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隔着皮肉强烈地跳了出来,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应了声:“嗯?”

“准备倒计时了。”刑游的声音放低了,像某种助眠博主,轻轻地,慢慢开始倒数。

10、9、8、7......

喻越乐的呼吸屏住了,曲起来的腿也放下去,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感觉血管里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还有刑游的倒数。

他的手心出了汗,有种不知名的紧张和期待。

他听到刑游念:“3、2、1”

然后,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听到隔着屏幕传来的科隆大教堂夜晚十二点的钟声。

清脆又庄重的回响荡开,像一条无形的线,将遥遥万里外的教堂同自己的灵魂相连,紧紧地纠缠,又轻轻地安抚。

十二下钟声,十二次遥远的震耳欲聋,沉重又有力,却能将喻越乐的脑神经、眼睛、心脏都穿透,时间的流逝与灵魂的轮回似乎在十二声钟敲里迅速掠过,巍峨的科隆教堂轮廓就那样在他眼前浮现。

喻越乐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黑夜里急速地跳动,有什么像潮水一样汹涌地袭来,将他包裹。

可能只过了十来秒,又可能已经过了几分钟。

总之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但是也没有挂掉电话。喻越乐很久才从钟声里回神,喃喃道:“太震撼了。”

他下定决心:“我以后一定要去现场听一次。”

刑游的声音很温润:“欢迎你来。”

听钟声的时候喻越乐的心脏变得酥麻,而如今听刑游讲话,耳根子就变得痒。

喻越乐低下头,说:“谢谢你。”

刑游却只问:“心情好点了吗?”

喻越乐说:“完全好了。”

刑游站在明晰冷冽的黑夜里,声音却是柔和的:“洗澡的时候记得伤口不要碰到水。”

接着顿了顿,很轻地笑了,对喻越乐讲:“你的事我会同你姐姐保密的,不要担心,但是如果心情不好的话还是要跟她讲讲,她也很担心你——总不能以后每次哭都要赖到我做的饭的头上吧?”

喻越乐的重点跑得很偏:“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饭吗?”

“可以。”刑游说,“不过希望下次吃我做的饭的时候你是快乐的。”

喻越乐便笑了:“我现在也很快乐。”

夜风吹了过来,司机将车稳稳停在刑游面前,刑游掀起眼皮再看夜幕里的科隆大教堂最后一眼,抬起脚进了车,对喻越乐说:“那提前祝你好梦。”

喻越乐的心脏好像有某一处突然塌方,陷得很深。

他的声音变得低,轻轻地说:“好。”

喻越乐说,也祝你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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