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叶秋声连着几天都闷闷不乐的,尽管他做了掩饰,但是效果不佳,秦渭几乎一眼就看出叶秋声在低落。
叶秋声不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即使不张扬出来,还是会通过方方面面被人察觉到。只不过后者需要更仔细注意观察。
譬如他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把身体蜷缩起来,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型塞进去,作为一种无声的对抗。
要是没人发现,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他自己从里面走出来,装作无事发生,独自消化掉了这份郁闷。
要是有人走过去哄一下,那个人就会得到一只赖着人不撒手的撒娇精。
秦渭觉得这是叶秋声的一种小手段,他藏起来就是想要人去找他,发现他,然后去哄他。
他肯定知道自己团起来的样子可怜又可爱,把人心坎都戳软了,抱上来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能拒绝得了,只会把他抱得更紧。
照顾叶老头吃了药睡下,叶秋声就抱着膝盖坐在门边,脑袋埋进膝盖里。
秦渭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偷着在哭。
他知道自己不该高兴。
其实也确实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两天叶爷爷总拉着秦渭,让他帮忙给叶秋声相看女孩子,末了总要问上一句:你觉得这个女孩和秋声在一起是不是很好。
秦渭如鲠在喉,想说不好。
那些女孩很好,但跟秋声在一起不好,非常不好。
但最后也只能担当起这个家长兄的身份,担当起叶秋声哥哥的身份,淡定地说好。
好,都好,哪个都好。
都一样好。
反正都不是他秦渭。
心口酸疼酸疼的,叶老头就是叫他自己拿着刀往自己心上扎。他还不能叫疼,还得笑。
转头一看叶秋声,秦渭顿时哭笑不得。
此人正远远蹲在门后,探出个脑袋,大颗的水珠晶莹地挂在尖尖的下巴颌上。
哭得太惨,以至于秦渭根本没空难受了,心疼,又有点想笑。
不该高兴,还是高兴了。
想说跟他分手真至于这么难过吗?
看叶秋声的样子,是至于的。
他是真的很难过了。
秦渭受不了叶秋声一个人坐在那里哭,他要哭也应该在他怀里哭。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想上前去,把他的脸抬起来仔细检查一番,验证自己的猜想,却也只能远远看着。
叶爷爷只允许他做叶秋声的哥哥,更多的,别想了。
所以秦渭不能走过去抱抱他。
他想起来什么,在兜里摸出一只圆圆的塑料小球,蹲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叶秋声脚下。
脚尖被撞了下,叶秋声抬起脑袋,捡起那只塑料球,握在手里看了一会,打开。
几颗包装花哨的小糖果躺在里面。
看着这幼稚的哄小孩的玩意,叶秋声破涕为笑。
秦渭托着下巴远远蹲着看他,看他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心想,吃了糖,可就不许哭了。
次日一早,秦渭开车去了趟县城。
中午回来的时候,车上多了个人。
一个头发染成浅金色的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叶秋声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人冲过来一个熊抱:“漂亮哥哥,好久不见!”
叶秋声无措地看向秦渭。
秦渭走过来把人从叶秋声身上扯开:“他是……”
“秦嵘?”叶秋声接道。
被秦渭拎在手里的青年狭而长的眼睛一弯,笑着喊:“对,是我!漂亮哥哥你还记得我,我好感动啊!”
叶秋声看了看冷着脸的秦渭,再看他手里笑得像开花一样的人:“你和秦渭长得很像。”
只不过大概是性格原因,秦嵘看着更轻挑外放些,看人的时候,也不会像秦渭那样给人一种很深的,要被洞穿的感觉。
不过其实秦渭也不是多严肃正经的人。
想起了他那些花哨的手段,叶秋声眼睛游移了下,清了清嗓子,默默偏开了脸。
“你怎么回来了?”叶秋声问。
“我哥说爷爷病了,我回来看望一下。”秦嵘接到秦渭消息,就连夜买了机票回来,
叶老头一开始没认出秦嵘,这孩子走的时候太小了,长大了之后性格和外貌全都翻天覆地的改变,叶老头也是凭借秦家兄弟两个近似的外貌猜出来的。
秦嵘见了叶老头很亲,热乎劲让叶老头幻视了小时候的叶秋声。
不过秦嵘很会把控热络的程度,差不多了就会礼貌抽身,不那样热络的时候,青年身上会冒出一种和他哥近似的冷漠凛冽的气息,在叶秋声探究看来时,他又会笑着打散那种疏离的冷意,好像一切只是幻觉。对叶老头来说,叶秋声就是纯爱黏着人撒娇,没心没肺的傻孩子。
秦嵘回来,叶老头自然是高兴的,晚上在秦渭的帮衬下多加了两个菜。
秦嵘那是什么人?
打小没有爸妈靠哥养,年幼出走海外,相当于一个人长到这么大的,早活成了人精。
短短一顿饭,就看出自家亲哥和叶家爷孙这是出了什么状况。
叶老头也说了想让他们俩上叶家户口的事,秦嵘心里的想法是半点没透露出来,只笑着说:“那可好了,我也一直希望能和漂亮哥哥还有爷爷成为一家人。”
做兄弟是一家人,做他嫂子也是一家人。
秦嵘微笑着。
秦渭去车上搬从县城买回来的东西的时候,秦渭在边上看了会,忽然问:“哥,真放弃,你甘心吗?”
秦渭好一会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秦渭啪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车里一摔,沉沉看过来:“不甘心……”
“又能怎么办?”
秦嵘说:“你这种不信命的人,也会有认命的一天?”
秦渭:“不然呢。”
他是一辈子没认过什么命。
可这种事,又不是不认命不妥协就能解决的。
“那是叶秋声和爷爷,”秦渭扯扯绷紧的领口,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向上挽了几折,“你想让我用对付其他人那样的办法,去对付他们吗?”
秦嵘嘶地抽了口气,笑着说:“别,你不想回家,我还要回家呢,一个弄不好,他们恨你也就罢了,我都要被牵连,那我可太冤了。”
想起刚才桌上叶秋声一直偷看秦渭时那副担忧的样子,秦嵘忍不住想他的漂亮哥哥果然单纯好骗,无依无靠成功在纽约扎下根,还能混进名利场的人,哪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这就跟养蛊是一个道理,都是不知道踩着多少人才爬上去的。
除了才华和性格那种不值钱也不算多稀有的东西,还得跟有钱人有足够多的利益往来。有钱人的利益,本来就是踩着下层人的尸骨换来的。
换句话说,与虎谋皮的人,肯定也得是一路货色。
就像他,亚裔,没有家庭背景,能和一群富二代官二代玩到一块去,肯定也是一路货色。
只是关系不被家长认可这种事,秦嵘还以为秦渭分分钟就能搞定呢,无外乎施恩施威,钱权砸下去,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一般人都难抵挡,何况秦渭还有真心在,这可是最大的筹码和杀器,英俊多金,前途无量,还爱你,除了性别不对没别的问题,谁拒绝得了?没想到最后,秦渭却是一副准备妥协的样子。
秦嵘望向身后那个朴素的小院,恍惚了一秒。
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秦渭一退再退,不愿意施加一丝一毫的心机算计。出钱出力,却不肯借此为自己谋取任何好处。
这里是他对家最初的感知,叶家爷孙俩给了失去避风港的他们一个容身之所,是第一个真心接纳他们的存在,比亲爹妈都真心的那种。
秦渭舍不得让他们经一点风雨,更别提是他亲手带来的。
一点都不行。
秦渭对秦嵘的话不置可否:“要我提醒你,你一开始给我出了什么主意吗?你看你漂亮哥哥知道了,还会不会再搭理你。”
秦嵘呲牙咧嘴:“哥,我那真是为了刺激你的气话!别说,千万别说!”
秦渭:“有些人,背地里说得厉害,到了人家面前,还不是小猫小狗一只。”
秦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喵!”
一脸欠揍的吊儿郎当的笑:“我在哥哥面前是小猫小狗,哥你算什么,老猫老狗?”
秦渭:“呵。”
……
兄弟两人之间的机锋,叶秋声一概不知。
相处一下,他就觉得秦嵘和小时候一样好玩了。
叶秋声打小就爱欺负秦嵘,逗小孩玩。
现在秦嵘窜得又高又大,据秦渭说,秦嵘在学校里还加入了校橄榄球队,已经不是叶秋声能仗着是大孩子,随便欺负得了的了。
好在秦嵘这小孩人单纯。
叶秋声想。
一骗一个准,逗起来颇有趣,还会一脸委屈地控诉他,让叶秋声这两天难得见了些笑。
不过笑过之后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叶老头的情况在恶化。
叶秋声好说歹说,终于磨动了叶老头去市里医院看病。
出发那天叶老头很紧张,一路都拽着叶秋声的手。
秦渭开车,秦嵘在另一侧轻声说着话,照顾着两人。
中途叶老头直喊热,秦渭开了空调也不管事,在路上又给买了两根冰棍才好。
秦嵘和秦渭对视了一眼,再去看靠着叶老头轻声说话的叶秋声,心情都有些凝重。
到了市里就立马赶去医院,秦渭提早在公众号上挂了号,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检查,因为有一部分需要空腹才能做,一部分检查很复杂,只在特定时间做,当晚四人就在市里住下了。
叶老头单听叶秋声说秦渭很厉害,赚了很多钱还没什么实感。
直到秦渭把他们带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了两间行政套房。
价格令叶老头瞠目结舌。
去房间的路上忍不住念叨:“随便住住就可以,定这么贵的干什么,有这个钱干什么不好,年轻的时候不要觉得钱来得容易就大手大脚的花,要多攒钱,存了钱才好娶……”
唠叨到后面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没了声。
想说让他存钱娶媳妇吧,这小秦……唉,小秦怎么跟梁景是一路人!
秦渭淡然笑笑:“没事,一点小钱,真不用放在心上。”
说话间,迎面走来一群说笑着的年轻人,打头的是一个衣冠楚楚的斯文男人,彬彬有礼的,看起来很温和,看样子是来出差的,对方路过叶秋声一行人身边时咦了声。
“叶秋声,你怎么在这?”
叶秋声看过去,瞳孔猛地缩了下,脸刷地就白了,两腿瞬间被冻住似的定在原地。
叶老头感觉叶秋声搀扶他的手狠狠抖了下。
对方脚步一转,面带温和笑意朝他走来,“学弟,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你李濠学长。”
手礼貌伸过来,等叶秋声跟他握手。
叶秋声没动,男人脾气很好的收回手,不在意地笑着从胸前抽出名片,只看着叶秋声,混不在意他身边的人:“上次分开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说两句话,难得再见,有机会,出来喝一杯怎么样,毕竟,我们是校友。”
说着,就要把名片放到叶秋声口袋里去。
中途被人横插一手拦了下来。
秦渭拿走了那张名片:“不好意思,他不会去跟你去喝酒。”
李濠不悦地看向对方,有些敌意跟警觉:“你是他什么人,就替他做决定?”
秦渭抿着唇,没做声。
叶秋声看向秦渭,也是很想说什么的样子。
但两个人最后都没说话
李濠看着这两人,忽然一笑:“我记得学弟当时跟我们说,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不喜欢男人,没想到几年过去,这连男朋友都谈上了。”
叶老头颤巍巍出声:“秋声,你们是……”
李濠笑容越扯越大:“哦,这是秋声爷爷吧,您不知道,秋声大学的时候,我们……”
叶秋声紧闭上眼睛,嘴唇虚弱苍白地抖了抖,想发出声音制止,“别说了……”
“这位先生。”秦嵘走过去一把勾住对方的脖子把人拽了个趔趄,嘴角挂着冷笑,“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走,我们去那边……慢,慢,说。”
秦嵘半强迫性质地把人拽走了,李濠为了维持体面,心下不悦,却也不好纠缠。他甩开秦嵘,回头看了眼已经看不着的叶秋声等人,嘴里冷哼了声。
那边,秦渭握了握住叶秋声的手臂,嗓音轻柔道:“带爷爷回去,好好休息,早点睡。”
眼睛看向秦嵘和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闪过一道冷意。
回到房间后,想到刚才的事,叶秋声整个人焦躁,且坐立难安。
叶老头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看你这没出息的样!人在这,魂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叶秋声吸了吸鼻子,拽着叶老头的袖子晃了晃:“爷……”
叶老头最受不了他这样,内心一阵哀叹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秦家老大又是给自己孙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姓梁的那时候都没这样!
拽回自己的袖子,躺到床上,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想去就去!腿在你身上,我还能给你砍了不成!”
叶秋声眼睛一亮,给叶老头倒了杯温开水放在床头:“爷那等会你记得把药吃了,有事情给我打电话,我去一下就回来。”
叶老头蒙起被子,装没听见。
叶秋声站在旁边看了会,轻手轻脚离开了。
……
另一头,李濠正坐在酒店的酒吧里和同伴的人聊刚才遇到的事。
同行者借着桌子的遮掩,鞋在他腿上滑动:“刚才那人是谁啊?熟人?准备叫出来玩玩?”
李濠眯眼回忆刚才那人的模样:“我大学一学弟,全校有名的gay,大一入学的时候就挺多人盯着的了,不过身边有个惹不起的看着,一直没人敢下手,不过后来那人不管了。”
同行者惊讶:“不会让你得手了吧?”
“别提了,提起这事就晦气,”李濠烦躁道,“本来都把人叫出来了,人挺纯的,一骗就来了,药下酒里都到嘴边了,结果让他抓住机会给跑了,亏我还多叫了几个人,设备还是准备的最好的。”
“这么搞,你就不怕他告了你,把你送进去?”
李濠不屑一笑:“我就是强弄了他又怎么样,他去报警啊,男的弄男的又不犯法。再说了,这事闹到学校去,别人只会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不干净,我还有爸妈托底,大不了出国,换个地方照样过好日子,他那样一点退路都没有的,可就真混不下去了,你看他敢声张吗。”
“懂点事的就知道该怎么做,这亏他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谁知道那人还真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中途也不知道哪叫他发现不对了,找了个借口跑了。
等李濠和他朋友发现不对,追出去的时候,人都跑出去老远了。
“啧,差点就让我逮住了。”要不是中途冒出来个警察,这事还真不好说结果。
“这回遇上,简直是命中注定,说什么我都得把人弄到手,这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旁边酒杯当啷撂在桌上。
有人冷冷道:“哦?是吗。”
秦渭慢慢解开袖口的纽扣,往上挽了两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濠,像在看死人:“说说,你准备怎么不放过他。”
李濠被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人吓了一激灵,腾地站起身,又被另一头冒出来的人压着按了回去。
秦嵘笑意盈盈地说:“你看,这才说了几句,就急着走啊?还没聊完呢,坐这,再多聊会呗。”
“你——”李濠这才发现自己那个同行者正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不敢过来,自己被这俩人半挟持住了。
旁边那个男人气势越来越冷,他意识到不妙,想走。
秦嵘手掌加力:“我说……坐这,别动。”
肩膀的骨头被他一只手捏得咯吱作响。
“说吧,你当年干什么了,刚才把我们家漂亮哥哥给吓成那样。”
“好好说,细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