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过的是哪条明路
……
因为过于别扭少年的缘故, 容巡第二天上午请了假,之前在全日制军训期间停了一段时间,现在他必须回机构重新跟进度。
景默进教室的时候, 四班的同学们齐刷刷在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不过这次不是有关学神请假, 毕竟班众们从上学期就见怪不怪了,而是一个全新的新闻。
他们班上, 会再来一个转校生。
“听说和学神是一个学校, 北城的一高来的学生。”黎亚回头时小声道。
“人家还没来, 你可以大点声。”被迫跟着他鬼鬼祟祟的邱桦头疼。
“这不是怕万一吗, 你要知道老程那隐身术, 忽然带着新同学出现怎么办?”黎亚继续偷偷摸摸道。
四班吧, 说均分还不算差,在同类班里能排前几, 但成分有点复杂。
偏科到两门满分两门不及格的学生在这个班, 请病假一整年没地儿上课的学生也塞到这个班, 转校转班的学生有时候也塞到这个班。
这次就是第二个接收的转校生了。
景默抬起眼皮听了,和容巡之前一个学校?
不过无所谓, 总归到了东城高念书——就算他的小弟了,他一样罩着。
走廊上传来一点骚丨动声,不过这次比以往东城高上蹿下跳皮猴们的作风要收敛很多, 但是那“奔走相告”一般来回的跑动声, 还是足以明晃晃显示老程正在带着人过来。
“全回座位,安静安静。”走上讲台的老程严肃地握着平时不用的教鞭在讲台上敲几下, 重“咳”了声。
但他发现四班同学们早早就在各自座位坐好“翘首以盼”的时候, 还是有点绷不住微笑了一下, 才温和地对门口道, “许同学,请进。”
进门后低着头走到中央的是一个文静可爱的娃娃头女生,留着齐刘海,连自我介绍的声音都很小。
“大家好,我叫许伊。应许的许,伊始的伊。”
名字和外貌很相符。
“欢迎你来到我们班,后边有之前备的空座位,你可以坐在第五排的那一个,邻桌是个女生,也可以坐后面的空位。”
第五排是韦晴旁边,不过韦晴最近在女排训练,今天请了半天假暂时不在。
许伊对老程行了礼,然后慢慢往后走。
她坐的是没有邻桌的空位。
下课了,四班同学们三三两两围过去,试图薅拢新成员。
“许伊,你是和学神一个高中的吗?哦对,我们说的学神是容巡!”
“高三转过来,会不会比较困难?”
“咱们班的上课进度算比较平均的,在一轮复习!”
新同学虽然被四班众们过度的热情弄得第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但在察觉是善意之后,也很认真地一个个回答了。
她知道容巡,因为整个北城一中大概没有人不知道容巡,她也只是知道名字。
她现在转到东城,家里人清楚,妈妈跟着她过来了,学校考虑到情况推荐了四班。
许伊从第一次见面,都显得很腼腆。四班众虽然好奇又想接近,但也不打算太闹新成员,围了半个小课间就自觉散开了。
新同学据老程说是一位女Omega。
四班的新成员可爱的娃娃头齐刘海,又很温和安静。
“许伊同学,你知道学校的小卖部在,在哪里吗?我可,可以带你过去熟,熟悉位置……”
“许伊,放学后要不要和我们附近走走,我们知道有一家很赞又不贵的奶茶店!”
这几天,班上一些心动男生试图吭哧出一些结结巴巴的搭讪,座位离得近女生们也很想亲近新同学。
但是新同学都下意识婉拒了。
那种拒绝完全像是出自本能的轻度抗拒,四班众们虽然有些不解,但想到新同学可能是不适应新环境,也都明白接受了。
婉言拒绝后,许伊一个人时又生出愧疚,微微攒紧自己的手腕。
景默倒是对新准小弟有别的注意点。
刚开学的天气并没有进入凉季,但这个新生从第一天出现穿自己常服的时候,都是长袖长裤,而到现在连着几天都如此。
是身体不好,畏寒的体质?景默没有深想,准备等容巡过来再问这个。
容巡这天下午到校的时候,景默侧头示意了一下新生所在的那个方向,问了句。
容巡扫了一眼,只是这么简略看的话并不能判断,但许伊坐立没有四肢瑟缩,面部也不算苍白,没有畏寒的体征。
景默也并不觉得容巡是个全科医师,知道回答就点了下头。
隔天进教室的时候,因为景默醒得比较早,所以到教室的时候才刚过七点十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坐在后排的娃娃头女生。
景默扫了一眼干净的黑板粉笔槽,和倒空的垃圾桶。
之后是仍有些湿润拖痕的地面。
女生似乎没想到这时候有人到教室,握着教材一直埋着头看,攒着手腕。
之后教室里陆续来人,景默示意了一下邱桦他们,班群里很快刷了很多条消息。
“咱们班的田螺姑娘吗?欧……[捧心.jpg]”
“我之前还以为我们太唐突了新同学让她怕我们了,呜呜QAQ”
“我们要用热情但不过分热情的方式努力让许伊加入大家庭!”
于是四班的鸭崽们开始不熟练的“含蓄地”表达亲近方式,但不勉强,娃娃头的新同学受到善意时常常脸红,腼腆地回应,终于逐渐融入了快乐的四班。
景默大概看着新小弟的情况差不多,就少再注意了,因为陈立最近经常抽空叫他过去。
省赛要开始了,景默这一回明确地先跟陈立说了不会去正式赛,教师兼教练听了,倒也不算意外,叼着棍应了。
景默有空就到校队去当队员们的陪练,这次校队里有几个新高二生,和队伍的磨合尚可,景默练起来倒不算太费事。
班上这些天经常有人不在,容巡在机构,韦晴好像也跟着队伍在备战排球的省赛,景默则在校队。
升了高三上学校晚自习都重新开启了,有的时候景默在体育馆赶不回去就干脆算了,在场边椅子上坐着翻两页书。
这天班群里还挺热闹,手机一直震,他扫了一眼,黎亚给他发了个总结。
“景哥,许伊的男朋友来学校找她了。”
班群里似乎只是兴奋地当八卦讨论了一阵,景默瞥了几秒就没管了。
但接下来几天,景默在体育馆的时候,班群里对此再未提到,但也没有聊其他事,晚自习前后都破天荒地非常沉默,没有新消息。
景默当四班小弟们终于稳重了,翻书时手机不震还欣慰了一小段时间。
直到他隔天回学校语文晚自习——听到教室外铁栏杆传来敲打金属的声音。
“哐哐哐——”
?
景默抬了下眼,安静的学习时间有这种噪音似的的响动挺突兀,他还在想什么会造成这种噪音。
视线中,讲台上的吴老师叹了口气。
景默听到教室后排传来课椅拉动的声音。
他转头,看到许伊缓缓站了起来,面庞没有血色,微微攒着手腕,向吴老师行礼后慢慢走出了教室门。
门打开,景默隐约看见了一个面目在晚间的黑暗下模糊不清的男生身影。
他握住了娃娃头女生的手腕,然后两个人往教室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视线里。
景默无意识蹙了下眉。那个生人给他的第一观感并不好。
他环视片刻教室,四班的同学们目光也在望向同一个方向,那目光几乎是相同的隐隐担忧,又犹豫着并未表露。
等娃娃头女生走回来,景默扫了一眼她紧攒着的腕部。
从第一次见新小弟就戴着一个腕带,他因为校队里有不少人戴运动腕带额带没有多注意,此刻却开始觉得有些古怪。
看新小弟紧抿着的唇,景默又不好在此时径直询问,这更像逼迫。
晚间容巡在和往常一样打过来电话的时候,道:“我明天以后能多回学校一段时间,重复性地验数据可以暂时交给其他研究员。”
景默听完故事困了,应了声。
“明天和你一起出门,可以吗?”
那头的少年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半晌嗯了声。
但是第二天早晨也老老实实在楼梯口等他,容巡走过去,两人一起沿着上学的路上走。
景默都未察觉自己在和人并排走,此时神情有点心不在焉,像在想别的事。
容巡抬眸扫了片刻,移开了视线。
这天是老程的晚自习,老程前半节讲练习,门外走廊再次传来了铁栏杆上的金属敲击声。
“哐哐哐——”
老程停了一下,仍旧继续往后讲,“这个函数,我们把……”
“哐哐哐——”
教室后排传来课椅拉动的声音,许伊的面庞像是比昨天更苍白了。
老程把手上的练习暂时搁下,关切地对新生道:“许同学,你如果不方便,老师……”
许伊摇了摇头,“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慢慢走出去。
容巡看到了这一幕,如出一辙地微微蹙眉,不过他比景默在某方面更敏感,他察觉到了门外那个Alpha性别者的信息素。
不正常的狂躁感。
讲完练习,老程就放四班同学们自习了,只是坐下来时,眉眼间像是有些忧愁,他取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整个班级都很沉默。
许伊推开门低头行礼走进来的时候,景默瞥到了她腕带下一小片青色。
怎么回事?为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的景默仍然在想,原本对人类之间复杂的关系不算全部弄明白,这种所谓“情侣”的关系为什么会显得如此古怪,他并不知道。
他无法放着小弟在危险的情境里。
隔天景默询问,黎亚偷偷摸摸地小声对他道,在那人刚来的那天,大家好奇地询问许伊,许伊磕磕绊绊说了一些,但之后就垂着头停了。他们先前以为两人确实是情侣,后来才知道不对劲。
那个北城一高的“男朋友”好像是在许伊意外发-情期临时标记了许伊。现在那个人在显性易感期,从北城现在到了东城来。
和能一定程度自控的顶级Alpha不同,进入显性易感期的Alpha一般情况应该适当隔离——但这个男生却有在外行动的自由,黎亚就不清楚是为什么了,只是因为最近事情的议论多,北城那边过来的传言中,北城一高的校方默认了他无故离校。
可照一般规定来说,存在标记关系的Omega确实是有安抚易感期Alpha的义务,东城高也不好过多干涉。
——这算什么?
景默绕不明白,可按照新小弟现在平常的精神状态,他再去问,反而像是一种逼迫。
景默走到教室后排,背身挡过班上同学们的视线,然后放轻虚握住娃娃头女生的手腕。
“……可以吗?”
许伊周身一瞬间显出强烈的惶恐,抗拒,她本能想瑟缩回自己的手。但抬头时,女生注视着看到景默乌眸中毫不动摇的关切与坚定,她迟疑了很久,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景默将那腕带退上去少许,大片的青紫在苍白的手腕上。
景默乌眸有一瞬间的睁大,然后很快封入了沉冷。
他手指下一刻已帮她同样盖回了原位,而紧张至极的女生看上去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长袖,长裤。景默不用再去看这严实的掩藏,已经知道他会看到什么。
伤口在遮蔽下并不利于愈合。
但景默知道这个年纪青少年的自尊心,他并不会勉强她去将伤痕显露。
猫老大会负责让她不用再害怕。
这天的自习是讲考试卷子。
韩老师在边讲边划阅读,门外走廊再次传来了铁栏杆上的金属敲击声。
下午过来的容巡第二次听到这声音,无意识皱了下眉。
“哐哐哐——”
韩鹃讲卷子的声音立刻停了,面上出现不耐烦的神色,眼扫向教室后排。
“哐哐哐——”
景默对要拉开课椅,慢慢站起来的许伊看一眼,“坐着,你不用去。”
容巡抬眸看到景默的举动,稍有惊讶的同时,也察觉了异常。
后排的许伊看向出声的景默,在彷徨了一刻后,因为那乌眸果决的注视,终于逐渐回了座椅上。
她微微颤抖的唇丨瓣停止了颤动。
在坐下的那一瞬间,勉力维持如常的整个身体都忽然松垮了下来,从来不见水雾的眼中忽地生出湿意。
“哐哐哐——”
台上的韩老师压根不准备几乎往下讲了,眼冷冷地刮向后排,握着教鞭往讲台上“啪”地一声重打了一下。
“许伊!”
她知道外面那男生是北城一中校高层儿子,她可没这个耐心陪这高三转校的小女生玩什么钓公子哥的把戏,都标记了还欲拒还迎给谁看?
“哐哐哐——”
金属敲击的噪音仍旧在持续,在空荡的走廊愈来愈响,整个年级的楼层仿佛都快能听见。
“哐哐哐——”
景默忽地站起来。
无论理不理解,他都无法再忍一秒。
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暗地里,他已经尽力把所有发现端倪的尽可能掐灭了。
——可这么一件脏事,竟然像过了明路一样,发生在所有人眼前。
凭什么?
过的是哪条明路?
有的人照镜子思考,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怪物。
景默拉开门,那个站在夜晚黑暗里的男生终于显出了面部轮廓的全貌,看到走向他的不是女生,他原本阴鸷的神色显出怒意。
“你他妈谁啊?让许伊出来。”
景默没说话,直接上手拎起人的衣领。他力气很大,在生气时更不是一般人能撼动的大,这么双手一拎,那人双脚离地,被生生提了起来。
易感期的Alpha本就侵-略性强,几乎立刻就应激性地大量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试图威慑这个胆敢和他冲突的人。
教学楼楼道的信息素峰值警铃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一瞬间对景默敏锐的听力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空气中是异常刺鼻的汽油气味,景默在听到噪音的同时,几乎有片刻眩晕。
浓烈的,暴动期的异常Alpha信息素带来的窒息感随着夜晚的黑暗涌上,覆压着他,他的手几乎要脱力松开,眼里是红血丝的Alpha看着这么一个强悍到看似无法制服,双手若铁丨腕的少年显出痛苦的神态,显出一抹狂躁,卑猥的快意。
忽地,一种模糊,薄凉的,冷感的气息环住了他,将这窒息感隔在环抱之外。
“没事了。”一只冷白修长的手遮在了他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