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宁家兄弟
尹建锋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中掠过的暗光中不知是自嘲还是哀伤。他单手推开尹天,重新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低头轻语道:“不是我对宁珏格外上心,而是在我的部队里,你在意的只有你的小林子哥哥而已。”
“所以你狭隘又偏激地认为……我对宁珏与他家人的关心超乎常理。”
笔记本只有B6大小,比一元硬币稍厚,但里面显然附增了很多贴页,拱起来比脊背厚了不少。
尹建锋一页一页地翻着,因为常年摸枪而满是老茧的指腹从一张张青春的脸庞上抚过。尹天站在他身旁,看着照片与照片下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听他说:“牺牲的每一个战士都在这儿,我对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的家庭,都是上心的。”
尹天喉咙哽得难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尹建锋合上笔记本,收入抽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回去吧。”
尹天没有回宿舍。脚步不听使唤,晃晃悠悠带着他往营地深处的小树林走。
这短短几小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他难以负载,急需找人嗑叨嗑叨。
而能听他嗑叨的人,此时却已经被送离猎鹰,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记挂了十多年的哥哥竟然是宁城的亲哥。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
宁城知道了吗?宁城现在怎么样了?究竟将以什么心态接受如此事实?
——自己的亲哥不是留学期间意外亡故,而是穿着与自己同样的军装,作为北风的特种兵埋骨异国!
宁城靠在窗边,挣扎着换了个姿势,轻声问坐在副驾上的秦岳:“我们会经过成都吗?”
秦岳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会。”
他说:“我想去看看洛队。”
秦岳微蹙起眉,“这……”
“我是他挑选进猎鹰的。”宁城一直望着窗外,说得很慢,“他一直很照顾我,为我挑了最好的搭档。我们违纪,他还帮我们罩下来。”
“他应该挺希望我和尹天留下。”
“但我让他失望了。”
“听说他已经醒了,起码在离开之前,我想跟他道个别,亲口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秦岳沉默了很久,在借道成都时低声向驾驶员嘱咐:“去医院。”
宁城眸光闪了一下,双手暗自攥成拳头。
清醒之后他想了很多,但脑子依旧如乱麻一般。
他不能接受被莫名其妙扔出猎鹰——即便这是家中长辈的意思。
他一定得问清楚,不能走得不明不白。
而且……
他也不愿意就此离开。
猎鹰里有尹天,还有他的特战梦想。
如此时代谈及梦想实在有些可笑。
富家子弟就该纸醉金迷,就该纵情声色,就该在商场上肆意情仇。
如果有富二代忽然站出来,庄严肃穆地说“我的梦想是穿上军装,保家卫国”,那么迎向他的一定是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宁城从未说过这种话,因为他也觉得难以启齿。
即便想一想,都会脸红心跳。
可是他又时常暗自想,如果连真心想做的事都无法坚持,碌碌无为,照着别人打好的模子苟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明白父母为什么强烈反对他入伍,更是决不允许他进入特种部队。
是因为爱与担心吗?
那为什么他与姐姐从小被放养?大哥就不一样?
宁城眼中浮起父母的模糊身影。平心而论,他自觉对父母没有太多感情。宁家他在意的只有从小带他的外婆,与和他一同长大的姐姐。
如今外婆早已去世,只有姐姐能让他牵挂。
如果是姐姐说:“宁城,特种兵太危险,你别去。”他也许会犹豫很久,在亲情与人生目标之间摇摆不定。可是姐姐偏偏不会这么说。
姐姐向来站在他一边,理解他,尊重他,会记挂他,却也懂得放手。
他想,这才应该是爱与亲情。
父母那种畸形的爱算什么?不管不顾接近20年,忽然粗暴不留情面地说“你不准参军”、“不准去特种部队”。
凭什么?
因为担心?
宁城只觉异常好笑——年幼需要你们关心的时候你们去哪里了?从未给过我们应有的关心,那么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规划我的人生?
越想,心中的怒火便烧得越旺。
入伍之时他本已决定在2年半的义务兵兵役到期后,按照家里的意愿退伍。
可尹天是他人生最大的插曲。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转业回家,继承家业。
只是日子过得越久,他就越无法离开有尹天的军营。他想过“挣扎一下”,承诺过与尹天一起,带回那葬身异国的哥哥……
如今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他不再想“挣扎一下”,而是要破釜沉舟,逆风而行。
躺在医院里的洛枫是他现下最大的指望。
成都的小雪已经停了,冬阳灿烂,像柔缓的春风一样拂进窗户。
宁城站在病床边,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只认真地看着洛枫的眼睛,将早上发生的事简述一遍。
秦岳像知道他来的目标本就是“告状”,而不是什么“道别”,靠在墙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无半分讶异。
梁正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刚想说什么,就被洛枫用眼神阻止。
洛枫平静地听宁城讲完,片刻后勾起嘴角笑了笑,从眼角流露出的眸光像一朵在春风下盛开的桃花。
宁城摸不清这笑是什么意思,不免露出局促与忐忑的神情——即便他已经努力控制着情绪。
洛枫声音不大,温温婉婉,像旧时江南的青衫男子,说出的话却仍旧带着几分调戏意味,“这是受了别人的气,跑我这儿撒娇来了?”
宁城一怔,眉峰不由自主地皱紧。
“你怎么知道向我告状有用?洛枫玩味地看着他,“不要你的是特种作战总部的尹建锋中将,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校。大校能和中将对着干?”
宁城咬着牙根,眸底滑过一丝冷光。
洛枫又道:“他不要你,你有没有从自身上找找原因?哪里做得不好?哪里惹他看不顺眼?噢对了,是不是你当着他的面欺负了尹天?”
“我没有!”宁城捏着拳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青筋毕露。
“哎你看看你……”洛枫又笑起来,“怎么一说尹天就激动起来了?让我猜猜啊,你赶着来找我,不仅是舍不得我们猎鹰,还因为放不下尹天对吧?”
不等宁城回答,洛枫又转向秦岳,笑着问:“前两天的考核,咱尖子兵表现得如何?不准添油加醋啊,客观点儿,别糊弄病人。”
秦岳站直,果真“客观”道:“完美。”
宁城眸光一凝,略显诧异地看了看秦岳。
秦岳又补充道:“除了射击被尹天压过一头,其余项目都是第一。”
洛枫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又问:“我听梁正说,还有一对一谈话项目?”
“是尹首长单独和队员们谈话。”秦岳道:“内容只有他们双方知道。”
洛枫看向宁城,“来,把对话复述一遍给我听。”
宁城不知他是何用意,回头看了看梁正与秦岳,二人却都点了点头。
洛枫催促道:“想让我帮你出头就得听话,别扭扭捏捏的。”
宁城蹙眉回忆,数秒后开始缓缓复述。
复述的过程比当时对话更长,有些地方他记不太清楚了,只好重新组织语言。洛枫倒不催促,但看起来不像认真听的模样。
宁城说到一半有些丧气,隐约觉得自己被耍了,洛枫却会恰到好处地提醒他别走神,还会问几个刚才在他复述中出现的问题。
似乎又在认真听……
半个多小时后,复述完成。洛枫问:“这就完了?”
宁城点头,“是。”
“奇怪……”洛枫目光从梁正和秦岳脸上扫过,“你们听出哪里不对了吗?”
梁正看看秦岳,秦岳道:“没有,很正常的谈话。”
洛枫朝宁城抬抬下巴,“喂这位小哥,你是不是漏了什么没说?”
“没有。”宁城语气坚定,“只有这些了。”
几秒后,洛枫突然“嘿”了一声,“怪事儿。”
梁正额角一抽,总觉得洛枫又会说出什么有失身份的混账话。
果然,生活尚不能自理的洛姓病人道:“既然比武总成绩第一,谈话也没出现通敌叛国的梗,那尹建锋中将凭什么划掉我看上的兵?”
梁正:“洛枫!”
“怎么?你想得通?”洛枫瞅一眼梁正,“我想不通。宁小哥来跟我撒娇,说明他也想不通。是吧宁小哥?”
宁城脸颊一红,“撒娇”这种词听着实在不太雅观。
洛枫又道:“说吧,你有什么猜测?”
宁城也不隐瞒,直接将家里的情况倒了出来。洛枫听完却不那么赞同地努了努嘴,自言自语道:“尹首长这人虽然严厉得有点讨人嫌,但绝对不是会被金钱权贵买通的人……”
“但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宁城眉头皱得很紧,眼中那如冰一般的火再次燃烧起来。
“我不信。”洛枫不躲不避地看向他的眸子,没被灼伤,倒是将那怒火柔缓地包裹起来,“要不咱们回去问个清楚?”
宁城一怔,这正是他来找洛枫的目的!
梁正却不安地打断,“问什么?你床都下不了还想跟人家中将对着干?”
“我又没说亲自去问。”洛枫笑道,“让宁小哥自己回去问呗,问到答案吱我一声就行。”
说完朝向秦岳,嘱咐道:“今天回去太赶了,就明天吧,明天送宁小哥回去。”
秦岳面露难色,“但是……”
“哦对了,差点忘了问。”洛枫清了清嗓子,勉强认真问道:“上面撤销我猎鹰大队长的职务没?”
秦岳愣了愣,旋即立正道:“当然没有!”
“吓我一跳,那就好。”洛枫看向宁城,语调又似江南软语,“大队长看上的兵哥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放。”
梁正厉声道:“胡闹!”
洛枫笑了笑,撇他一眼,“怎么跟头儿说话呢?”
“你……”梁正向来说不过洛枫,此时杵在他面前,发现自己对着一“木乃伊”仍旧无可奈何。
秦岳面有疑虑,试探着问:“这样不好吧?”
“不好?”洛枫笑起来时眼角会轻轻向上扬,他眼角细长,轻而易举勾出一弯不似男子的柔情,“如果真觉得不好,你就不会带宁城来找我。”
宁城诧异地看着秦岳,却见秦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哪,别什么都想着服从,该争就得争,就算争不过,也得明白输在哪里。”洛枫眼中掠过一丝苦意,“你们如果不敢争,力不从心,只要我还是猎鹰的当家,我就替你们争,如果以后不是了……”
“是!”梁正突然打断他,一字一句道:“你一直都是!”
洛枫停顿片刻,叹气道:“行吧,一直都是。”
说完他闭上眼,眉间显出一丝困意。秦岳拍拍宁城的肩,示意出去再说。宁城走至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轻声道:“谢谢。”
他们住在上次的军人宿舍里。宁城很早就钻进被子里,酝酿着来日的血雨腥风。
秦岳给手机充好了电,拍了拍他的被角,“电话我放这儿,想往哪儿打都行。”
宁城转过身,脸上有些许惊异,“如果我往家里打……”
“能化解矛盾的只有交流。”秦岳站直身子,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就在这儿打吧,我不偷听。”
宁城看着那衣服,“你要出去?”
“去和梁队聊聊。”秦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将他眉间的褶皱揉平,声音听着有几分释然的轻快,“以前有什么事儿呢,全是洛队给我们担着。这么多年了,也轮到我们当小家伙们的靠山了。”
门被轻轻合上,响声细小温和,就如秦岳一贯给人的感觉。
温柔细致,思虑良多。
宁城在床上坐了许久,终是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大约5秒之后,那边接了起来,一个年轻的女声传来——“您好。”
宁城喉结滚了滚,低声唤道:“姐。”
电话那头先是一愣,旋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门被“嘭”一声关上的声音。宁和语气焦急又带着几分紧张,“你在哪儿?”
宁城一听便了然,果然是慰问礼出了岔子,父母已经知道他在特种部队。
“你呢?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刚才有,在老家团年。现在我出来了。”宁和又向花园深处走了几步,压着声音问道:“你怎么回事?”
宁城将枕头垫在腰上,“你先给我讲家里怎么回事。前几天宁展卿是不是收到我们队寄去的包裹?他是不是给谁打过电话?”
宁展卿是他的父亲,他与宁和却很少称其为“爸”。
宁和这一天也过得够呛。前一日刚刚返回老家,一早起来就得面对嚎啕大哭的母亲。和宁城一样,她对父母也没多少感情,更不习惯安慰情绪崩溃的妇人,只好站在远处看着,在心中猜测一二。
“前几天不知道,今天上午家里倒是来了一个包裹,对,就是你们队寄去的。妈一看就疯了,家里鸡飞狗跳。宁展卿上午没在家,妈闹着要去部队找你,问我知不知道地址。那包裹上的地址一看就很官方,我劝她别太紧张,她……她不肯,后来还四处打电话,打听你的消息。”
“今天上午才收到?”宁城蹙眉,自语道:“怎么会今天上午才收到?”
“就是今天到的,署名是西部战区猎鹰特种大队。”宁和道:“妈一知道你在特种部队,整个人都……哎,我是没见过她那种样子。”
宁城心中疑惑,又不敢想得过久,只好顺着宁和问:“她给谁打过电话,有没听到她说了些什么?”
“打得挺多,好像都是和军队有关的人。但那些人都说不出你的具体消息,后来她去大哥以前房间找了很久,翻出一个本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又拨了一个电话。”
宁城心跳莫名加速,低喃道:“大哥房间?”
“嗯。感觉……感觉她拨那个号码时表情很奇怪。”宁和想了想,“就是很痛苦,又有点期待,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然后呢?”
“那通电话不长,我也在门外听着。妈边说边哭,问你什么时候跑去了特种部队,还问她和宁展卿能不能去看你。那边应该给了她承诺,我猜是将你转回普通部队。”
“等等!”宁城打断,“这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唔……”宁和原地转着圈,想了想道:“应该是上午11点多的样子。”
宁城的疑惑更深,11点时他早就被砍晕,正躺在颠簸的吉普上。如果他母亲是那个时候才找到军队高层,那么尹建锋此前的行为怎么解释?
未卜先知?
宁和又说:“妈挂断电话之前还提到了大哥,问对方你像不像大哥。”
宁城背脊如过电一般,一股热流在身体中放肆地翻涌。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妈又哭了。但那通电话后,妈就没有再给谁打过电话。”宁和靠在一架老旧在秋千边,不敢坐上去,“我觉得奇怪,下午偷偷摸进大哥的房间,找到了那张纸条。”
宁城立即问:“那人是不是叫尹建锋?”
宁和一惊,“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
“不知道。”
宁城按住两边太阳穴,“你不是看到了吗?”
宁和有些委屈,“是看到了,但是上面只写了‘队长’两个字。”
宁城更想不通了。队长、大哥……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词在脑子里胡乱撞击,太阳穴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有什么东西戳在那儿,像拼命想挤出来一般。
宁和不知道宁城在想什么,以为他正跟父母怄气,思索片刻,蹩脚地安抚道:“咱们的出生虽然是为了大哥,但,但妈这些年还是很关心咱们。你看,她一得知你去了特种部队,就急得……”
宁城眸光一收,“咱们的出生是为了大哥?什么意思?”
宁和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吞吞吐吐道:“那个……我以为你,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宁城顿感一阵无名火——他到底被瞒了多少事?
宁和长叹一声,终于说出宁家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宁家长子宁珏,自幼身体孱弱,童年几乎全在医院度过,多次被下病危通知书。他9岁那年,父母在医生的建议下再孕,以备在他将来有需要时,亲生兄弟能提供“手术所需”。
然而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却是一个女孩儿。
就算是早已打定主意,为人父母也不愿女儿遭罪。于是2年后,宁城诞生。
奇迹却发生在宁城出生的这一年。
向来体弱多病的宁珏在守着弟弟长到半岁时,身体突然好了起来,各项指标也达到了健康标准。
但是宁家父母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细心呵护宁珏的同时,将宁和与宁城送至另一个城市,由外婆帮忙抚养。
他们不敢对一双儿女投入过多的感情,既是因为不敢面对他们,也害怕将来那天的来临。
那时他们以为,不培养感情,未来就会少一些伤心。
宁和略显自嘲地说:“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大哥会在国外意外去世,咱们两个备胎倒成了他们人到中年的寄托。”
宁城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胸口梗得厉害,仿佛一口怒气憋在那儿,怎也找不到出口。
宁和顿了顿,“刚知道时我也很气愤,但是想想这些年呢,至少妈对咱们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咱们。大哥离开后,妈就只能指望咱俩了……”
宁城忽然挂了电话,跑至窗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肺叶似乎在胸腔中呼啦作响。
在高原进行5公里奔袭时,也不曾有如此窒息的感觉。
心中的怨又多了一分,就像一滴火油坠入油锅,立时炸出一片滔天火海。
他重重地喘着气,睚眦欲裂地凝视着黑夜里的万家灯火,咬牙切齿道:“凭什么!”
此时此刻,他心中对家人仅剩的一丝愧疚就像大火中的一滴水,顷刻间被蒸发无踪。
他轻声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到特种部队。
——如果出生就是为了他人,那么往后的人生岂能再为旁人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