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阮亦云意外地嗅到了扑面而来的带着暖意的鲜美香味。他向着厨房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郭未正站在料理台前,看动作,似乎是正在切菜。一旁的灶台上,半掀着盖的锅子里正冒热气。他头顶上的抽油烟机发出嗡嗡声响,十分吵闹,彻底掩盖了阮亦云进门的声音。
直到阮亦云走进厨房,郭未依旧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砧板上切着黄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黄瓜片稍稍有些厚,但模样都很规整。直到他切好了黄瓜片,提着菜刀想去水斗处冲洗,一回头,终于被吓了一大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声不吭!”郭未举着菜刀抱怨,“吓死我了!“阮亦云哭笑不得:“我怕我刚才出声,你也吓一跳,会切到手。”
郭未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刀,笑了,转头走到水斗边上,打开了龙头:“都怪抽油烟机太吵了。”
这房子空间小,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哪怕不是炒菜,下厨时若不开着抽油烟机,用不了多久就会飘一屋子的味道,得散好久。
当初阮太太给儿子找住所时时间紧张,一心只想着能离学校近些,又默认阮亦云日常恐怕极少下厨,所以并没有把这些方面纳入考量。
自从郭未半年前搬进来,两人下厨逐渐频繁,这弊端才逐渐显现。“什么汤呀,这么香。”阮亦云说着走到灶台旁,往锅里打量起来。
“三鲜菌菇汤,我在网上找的教程,”郭未挂好了菜刀,笑眯眯转过身来,“第一次试,不知道好不好喝。这个有点费时间,剥虾就剥了我老半天,就懒得做别的了,待会儿再拌个黄瓜当配菜。”
“肯定好喝,”阮亦云说着也走到水斗旁,撩起袖子,“辛苦啦,拌黄瓜就交给我吧?”“不用,”郭未摆手,“我学了个配方,待会儿试试!“
阮亦云并不坚持,洗过手后抬头冲他笑:“那我就等着吃咯?”郭未自信点头。
阮亦云却没有离开厨房。他看了一眼一旁已经进入保温状态的电饭煲,试探着问道:“你几点回来的呀?
从进门时,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今天是郭未去新公司报道的第一天,以路程和下班时间来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自己更早到家。阮亦云一度猜测会不会是入职第一天没活儿干所以提前下班,郭未路上顺道买了些现成的回来作为庆祝。但显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以郭未一贯的性格,第一天上班,多新鲜啊,理应在见到他后兴冲冲地拉着他详述今日见闻。可郭未却只字不提,专心致志在家洗手作羹汤,实在反常。
郭未从碗柜里拿出了一个小碗,说道:“大概中午吧。”
他的语调明显有些下沉。
阮亦云心想,坏了。
家里并没有食材储备,郭未无疑在回家前先去了菜市场。这么算下来,他大约是刚到公司,就立刻打道回府了。
阮亦云挪到郭未身后,抱住了郭未的腰,又把下巴搁在了郭未的肩膀上:“要开始做你学来的秘制酱料啦
“嗯,听说这个不只黄瓜,什么凉菜都能用,吃面也能拌,”郭未把之前已经拍好的蒜和切过的小米椒放进碗里,“我们待会儿先试试,好吃就多做一点放在冰箱里。”
阮亦云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好呀。”
郭未侧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接着继续拌起了酱料。
他不提,阮亦云便也不问,默默地抱着他,看他在那小碗里依次加入白砂糖、料酒、醋、鸡精、香油和生抽。
“本来还应该加一点儿姜末,”郭未说,“不过你不喜欢,就省掉了。”“好贴心哦。”阮亦云在他面颊旁轻轻地蹭了蹭。
郭未没有说话,低着头默默地搅拌,阮亦云便静静地看着。“真香。”阮亦云说。
郭未放下碗筷,转过身看向了阮亦云。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臂,搂住了阮亦云的肩膀,和他紧紧地抱在了一块儿。
阮亦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柔声问道:“到底怎么
“不知道,”郭未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去了以后把我晾了大半个小时,然后说招聘环节出问题,不签我了。”
抽油烟机还开着,厨房里有些吵。他说得小声,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阮亦云并未提醒他这一点,静着心半听半猜,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原本已经与郭未达成口头协议,即将签订正式合约的公司,出尔反尔了。
“太好了,”阮亦云说,“我本来还担心你的毕业论文呢,现在你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写了。”郭未没吭声,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
“没说错吧,”阮亦云并不服软,“看你磨磨唧唧的,每天对着文档神游。要是真的去上班了,连神游的时间都没有,是想等死线来了不睡觉当神仙呀?“
郭未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反正我就是没用。“
阮亦云当即抬起手来,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乱说话。”
郭未毕业在即,这段日子以来一边忙着写毕业论文一边忙着找工作,两边都抓瞎,急得团团转,做什么都不在状态。找工作连连碰壁,论文从选题开始被导师接连驳回,整个人从原本朝气蓬勃逐渐变得情绪低落、萎靡不振。
阮亦云暗自担忧许久,直到上周,郭未终于顺利通过了一家知名企业的面试
那是一家在国内颇有名气的大公司,郭未为此兴奋不已,这些天写起论文都更积极了。昨晚上,他还兴冲冲地对阮亦云说,这下自己终于可以出一半的房租了。
“大公司也不见得靠谱,”阮亦云说,“签人都能出尔反尔,内部管理肯定有问题。这种地方不去也罢。”
锅子里的菌菇汤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背后抽油烟机依旧发出嗡嗡声响。整个厨房是吵闹、温暖又香喷喷的。
阮亦云怕郭未听不清,虽然离得很近,但还是刻意地放大了声音:“之前看你高兴,忍着没说。我一直觉得这公司不咋地,怕你去了后悔。没想到他们那么不识抬举,也算是让我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咋地啊?”郭未问。
阮亦云搜肠刮肚,胡谄起来:“我……..我听我同事说的,他有一个朋友以前在那儿工作,说氛围很不好,特别压抑,而且...…而且有性别歧视!听说他们公司的员工Alpha比例超过百分之五十,这根本不正常嘛。”
“对!”郭未猛地抬起头来,“和我一起面试的那两个Alpha,明明表现的也很一般,但是他们签了!““垃圾,真垃圾,”阮亦云摇着头感慨,“我老公这么优秀,可不能让他们给糟蹋了。”
郭未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里:“其实我蛮气的..…..他们好过分,说是内部沟通出了问题,最后决定只招两个人。我问他们那为什么不提前一天告诉我,还让我白跑一趟,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说什么?”阮亦云问。
“他们说如果我提供来回路费发票凭证可以给我申报报销!”郭未生气,“一共也就十块钱,有什么好报销的!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啊!“
“不要脸,”阮亦云帮着一起骂,“你看吧,还好没去。这种小地方最能看出问题了,真去工作了早晚被气得折寿。”
郭未叹了口气,再次倾过身,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可我还是挺难过阮亦云又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接着竟一把搂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郭未吓了一跳,一阵惊呼。
他们体型相差不大,这样的姿势阮亦云也做不到轻松把他搬别的地方,只是顺势让他坐到了料理台的另一边。
郭未难得居高临下看他,一脸哭笑不得:“你干什么呀!”“不知道,”阮亦云笑道,“只是突然想很用力地抱你一下。”郭未抬起手来,轻轻戳了戳他的面颊:“...….我也没有特别难过。“
“嗯。”阮亦云点了点头,捉住了他捣蛋的手,拉到跟前,亲了亲他的手指。“有香香的味道。”他告诉郭未。
郭未皱眉:“顶多只有黄瓜的味道。”阮亦云摇头:“是香的。”
郭未不再开口,安静地看着他。
平日里,郭未与他对视时,总要稍稍抬起头来,视线是向上的。他略窄的双眼皮会因此被彻底遮挡住,配上原本便微微上扬的眼尾,便透出一股欲说还休的娇憨味道,引人怜惜也让人想要加倍逗弄。阮亦云一直喜欢得很。
可现在,他垂着视线,微微低着头,平日不太明显的内双彻底展开,又多了几分少见的温软气质,显得可怜也可爱。
多么讨人喜欢的一张脸。
阮亦云不太理解,为什么郭未总觉得自己普通。他明明生得让人百看不厌。当初他的死党陈最在见到郭未后也曾一度感慨,说从长相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这不奇怪,陈最一向脑子有坑。他觉得普通,就说明特别招人。
郭未明明生着一张恰到好处的,会让人不自觉变得温柔想要露出笑容的面孔,阮亦云舍不得这张脸染上难过的情绪。
“笑一下嘛。”他拉着郭未的手,轻轻地晃了晃。郭未立刻扬起了唇角,眼睛眯在了一块儿。
阮亦云看着郭未的眼睛微微仰起头来,郭未便自觉地俯下身与他接吻。
这是他们日常相处中再自然不过的交流方式,就如同牵手、对视或是微笑一样自然。“不用太着急的,一样一样来,”他告诉郭未,“别给自己压力。”
......我好多同学都找到工作了。”郭未小声嘀咕。
“那又怎么样呢,”阮亦云说,“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有些事是急不来的,等得久不见得是坏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最适合你的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刻突然出现。”
郭未反驳他:“你哪有等,你当初明明一下子就找到工作了!““我说的不是工作,”阮亦云说,“是你呀。”
郭未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
“这可是比工作更重要得多的事。”阮亦云说。
郭未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脑袋,在他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接着飞快地跳下了料理台。
“汤要好了,”他说着走到灶台边,掀开了锅盖,一股带着香味的热气立刻涌了出来,“你出去等着吧!”
阮亦云点了点头:“好。”
郭未手艺一般,下厨也是新手,发挥时好时坏,客观来说,比阮亦云稍微差一点儿。但阮亦云没有提出帮忙,因为知道,此刻的郭未一定很想努力地去做点什么,好粒平心中的挫败感。
回到房间,阮亦云刚换下外套,惊讶地发现原本摆在窗台上的那一小盆多肉植物变成了两盆。走近了看,发现是原本有些拥挤的一大盆,被郭未分成了两小盆。
看来他今天回来以后做了不少事。
阮亦云回到客厅时,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已经停止工作,家里终于变得安静了许多。“胖胖又分家啦,”他笑着问厨房里的郭未,“现在该怎么叫?“
郭未正在盛饭,闻言想了会儿,说道:“不如就叫阮小胖和郭小胖。”“不行,”阮亦云抗议,“阮小胖和郭小胖是不能分家的。”
郭未回头看他一眼,深以为然:“也对哦!”
“不如就叫肉肉吧,”阮亦云说,“小肉肉,算是纪念。”“郭未抱着正在拌的黄瓜走了出来:“也可以!“
肉肉,就是郭未最早带来的那一盆多肉,在一年以前染上恶疾,去世了。
郭未一度很难过,弄不明白原本绿油油胖嘟嘟的小家伙怎么就突然蔫儿了吧唧
从角落开始变成咖啡色,
最后甚至开始发霉腐烂。
在这过程中,他们试了许多方法,多浇水或者多晒太阳,都没用。
等肉肉彻底无法挽救,郭未终于从网上找到了一个可能是正确的解答:长得太满了,根烂了,需要分盆。郭未鼓起勇气又买了一盆,起名壮壮。壮壮在他的期待中茁壮成长,等终于把整个盆挤得满满当当后,郭未和阮亦云一起郑重地看着教程给它分了个盆。
分出的那一小株,被郭未起名为胖胖。壮壮后来被来做客的阮先生与阮太太带走了,留下胖胖依旧努力开枝散叶,又分出了二胖和三胖,分别送给了王瞳和隔壁温柔和蔼的老太太。
“我现在可熟练了!”郭未把黄瓜放在了桌上,又转头进了厨房,“我是分株大师!“阮亦云刚要附和,客厅的餐桌上传来了手机铃声。
“帮我拿一下!”郭未从厨房里喊道。
阮亦云拿起后顺势看了一眼,来电人是王瞳。把手机交给郭未后,他再次回到卧室,给新分家的小肉肉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试图为这小可爱找个好人家。
终于把照片调好滤镜发布出去,郭未一溜烟冲了进来,猛地抱住了他,一副兴奋模样。“怎么啦?”阮亦云下意识搂住他,“发生什么好事了?“
“王瞳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郭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下周去面试!”“这么快,”阮亦云也很惊喜,“恭喜啊!“
“是他老婆家里的公司,他们想招应届生,”郭未说,“王瞳想避赚,个愿意去,就推存找。具体的嫂于明天会跟我细说,但待遇好像还不错,比我之前那家公司稍微差一点,但差不太多
“原来他对象还是个大小姐呀!”阮亦云感慨道。
郭未笑道:“王瞳也是跟她在一起好久以后才知道的。不过.....你说我这样沾亲带故的,会不会也不太好呀....…."
“有什么不好的,跟你关系又不近,”阮亦云说,“而且还要面试呢,通过了才会要你。如果顺利,说明是你本身实力能够胜任。”
“也对,”郭未笑呵呵松开了手臂,“那我得先好好准备!”“你最好先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把论文写完。”阮亦云说。郭未缩着脖子溜出了房间。
阮亦云跟着出,看他钻进厨房,很快又端着锅回到了客厅。整个空间立刻变得香喷喷的。
“我有一个问题,”阮亦云抱着胸歪着头说道,“好奇怪啊,我才刚知道你被辞了,怎么王瞳已经开始给你介绍工作了呀?“
郭未一愣。
“我好像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呢….…”阮亦云说。
他心里是知道原因的。这类坏消息,郭未在第一时间想要倾诉时,想到的或许是他,但一定会有犹豫。这毕竟不是会给人带来快乐的,值得分享的事。若是立场交换,他恐怕也只会打电话对着陈最破口大骂,然后告诉郭未“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这么说,只不过是想逗逗郭未。
郭未放下了锅子,蹦过来,捧住他的面孔用力亲了一口,发出了巨大的有些好笑的声音。“等我面试成功,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郭未冲他信誓旦旦大声说道。
阮亦云根本忍不住笑意。他点了一下郭未的额头,说道:“这还差不多。”
“不过有一个小问题,”郭未兴冲冲跑来跑去继续张罗晚餐,“那家公司的办公地点离这儿有点远,以后通勤恐怕会很累。”
“这个先不急,”阮亦云跟着他,帮着一起打下手,“你先去试试,看台个台迫。到时候如果感见个泪,等转正以后一切稳定了,我们再重新找个更合适的房子。”
“对哦,”郭未惊喜地看向他,“我终于可以付房租啦!我们可以租一个大点儿的,有独立厨房的!“见他一脸得意,阮亦云跟着笑了起来,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郭未终于恢复了心情,真是太好了。
这个可爱的Beta给自己带来了太多太多快乐,阮亦云见不得他难过。
郭未还是适合笑眯眯的模样。他的右侧脸颊在露出笑容时会有一个浅浅的窝,可爱的要命。
阮亦云每天都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