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解决

农家幼崽竹马日常 秃了猫头 10025 2025-05-17 08:49:43

一连几日, 生意还没有进展。

但几人却很团结,时常一起出门拜访药材商铺,万一就有小老板没接到上面的命令呢。

他们锲而不舍, 相互安慰。甚至也做好退出梁州府, 另外去其他县城抛售的打算。

虽然一个县城吃不下这么多药材,但是沿路抛售, 总好比在梁州府里耗得弹尽粮绝。

“真是一群蠢货。这就是王叔你说的他们背后有人?”

王天宝听下人汇报章峥几人动向,对一直阻碍他行动的王管家很是不满的迁怒。

王管家微微垂头不敢言语,实在如今局势一团乱麻,少爷还要捣乱,别在关键时候给老爷添堵了。

他们王家的世代名誉,几乎要被王天宝这个老来子祸祸光了,城里谁不知道他骄纵纨绔, 还当街纵马,醉酒后大庭广众之下骚扰良民。

而他从来都不在乎, 别人气愤指责他, 他拿钱砸人, 然后轻飘飘转身, 好像刚刚不过是一场不尽心的乐子。

但最近,王天宝消停了些,盯上了外来的石墩一行人。

王天宝居高临下地问小厮,“他们那群小子可有后悔?”

小厮佝偻着背战战兢兢道,“没,没有。”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非但没怪罪石墩, 还同进同出好得穿一条裤子一样。”

王天宝哼地冷笑了声,这倒是引起他的兴趣了。

折磨人他最擅长了, 很快就想到了有趣的新玩法。

几家人合伙做生意,最后赔本连兄弟都反目成仇的案例,数不胜数。拿捏这支小小的商队轻而易举,但捏死蚂蚁一样轻松反而没了乐子。

看着他们青梅竹马出生入死,最后却为一些蝇头小利,闹得赤急白脸兄弟离心,这不是更有趣?

王天宝吩咐王管家,“叫所有药材铺子把给那群小子的收购价格,比市面上再降低五成。”

这,这压得太厉害了。

王管家不是什么好人,没少替主人处理些脏活。他自己曾经也跟着主家走商过,知道其中艰辛,这价格压下来,还不够骡马口粮的。

王管家还没叫客栈的人摸清他们背后有什么依仗,不敢擅自做主。

这会儿也没违背王天宝,只点头答应,然后忍不住把这件事汇报给了王老板。

王老板正在书房和陈老板、黄老板谈事情。

王管家是心腹,站在书房外等着,看门的贴身奴仆也不会驱赶他,反而朝他点头弓腰。王管家抬抬手,只听见书房里面声音很沉重。

王老板日益疲倦的声音尽管笑意晏晏,但面对另外两家夹枪带棒的场面话,显然也是压着火气的。

王家是三家之首,可到王老板这代,阴盛阳衰,姬妾无数,但生的都是哥儿女儿,唯一一个庶出的王天宝,宠得无法无天。百年基业,颓势已显,一旦走下坡路,其他两家虎视眈眈定要分一杯羹。

书房里没谈论一会儿,王老板就笑着送客了。等客人走后,王管家走进书房,就见王老板气的大手拍桌子。

王老板一看到王管家进来,心里突突冒火,“是那逆子又不安生了?”

逆子?这话吓得王管家一跳,头一次听见这么重的怒火。难道是老板几人去拜访刺史大人不顺利吗?

王家祖上发家靠茶叶,陈家是药材,黄家是粮商,虽然如今三家产业因为联姻交叉紧密,但王家茶叶仍然是大头。

所以朝廷关于茶叶从私营转官营的风口一流出,三家以王家为首,前去试探了刺史大人的口风。

关于茶市收紧的风声从两年前就流出了。

先是茶税从二十税一变成十税一,据说这一改变给朝廷赋税新增了三十万贯。

朝廷看见了暴利,又有盐铁专卖在前,外加最近几年流连不利,先是西北西南大面积旱情;去年今年冬春交替时,中原雪灾,连带着他们梁州府也下了两个月暴雪。房屋坍塌百姓冻死无数,乱葬岗堆满了尸体。

连连赈灾国库空虚,此时把茶叶收归官营是势在必行的趋势。

王老板听见风声,说榷茶使已经到江南茶场试点了。

那位大人为了尽快立功手段粗暴,一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帽子扣下来,强制将私人茶庄都成了官营。

有茶农反抗的,直接以妨碍公务罪名缉拿,直接把茶树从私人茶园挖种到官家茶场。

这消息可把王老板三家吓得胆战心惊,茶叶利润巨大,谁都不愿意放弃这块肥肉。

王家世代积攒下来有四百亩茶园,茶饮产业成熟,每年赚堆积成山的银子。这下全被朝廷抢走,和刨王家祖坟有什么区别,哪能坐以待毙。

他们三家想活动下刺史大人,联合各地茶商,加上朝中官员一起上书,推翻茶市官营的政策。

所以他们带着重礼去拜访刺史大人。

去时,三家心里觉得这事有很大把握能成,他们这位刺史大人已经在位二十年没挪窝。

这位刺史大人并不是精明强干型,凡事不功不过,典型的儒学中庸,对待他们三家私下一贯不远不近,彼此相处的也算舒心。

没成想,话还没问出口,刺史大人先是把他儿子这些年来的事情翻出来,桩桩件件细数,指着他鼻子骂。

说茶叶关乎数万民生,而他连儿子都教不好,还谈什么茶叶生意。

好拙劣牵强的借口,可温和的上位者一旦露出傲慢的裁决,那便几乎成定局。

王老板当时犹如晴天霹雳般脸色煞白。

其他两家脸色也不好看,关键时候,家里嫁出去的女儿哥儿都不顶用了,顿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手段。

官营似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无法改变,那便只能争取官营资格的茶引。

可他王家风评不好,被刺史大人训斥一顿,说城里的读书人都在说,富商为富不仁,就是窃取百姓钱财的盗贼。

其他黄陈两家跟着丢尽了脸面,埋怨王老板没管好儿子。

王老板一想到王天宝一肚子气,“看紧他,最近别再惹幺蛾子 。”

王管家想了想,还是把石墩那事情说了出来。

王老板听后不以为意道,“不过就是没根基的外地小子,愣头青一个还怕不成,是就算天宝不出手,他们那两千多斤药材也是烫手山芋。想在我们手上发大财,还是太天真了。”

有一就有二,他们是绝对不允许,外商冲击他们三家世代构建的稳固市场。

王管家道,“可是他们手上好像有文书,进城时小吏只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王老板此时为茶引的事情心烦意乱,要是拿不到茶引,他手上的几千斤囤货要如何处理,此时局势未明,又被刺史盯上了,烦上加烦。

“这点小事你就胆怯成这样,这就是你自小跟我一起读书经商,如今却还只是个管事的原因。他们真有人脉背景,来城七八天了,处处碰壁打压,要有人撑腰早就站出来了。”

另一边,章峥三人同样出门打听消息,章峥的意思是想在梁州府做生意,不了解其中局势,无异于睁眼瞎。

石墩和虎仔都听他的,费尽心思收集三家的消息。

而章小水就帮人寻亲。

章小水带着李狗娃和李小妹去穿街走巷,一边向人打听有没有人在找失踪的丫头,一边想万一就遇见李小妹的熟人了呢。

府城太大了,大小坊市众多,主干道东西两侧,东边的安业坊、崇德坊都是贵人住的宅子。西边主要是富商的宅子。以府城中心往外扩散,越远越房价越便宜,坊市也没分得那么开了。

章小水考虑到李狗娃说李小妹可能是富贵人家出身,便先去富商宅子那边打听。

压根就没想到去衙门问问,对于衙门,还是敬而远之的印象。

走过的城多了,才知道崔卫风这样的官,那真是万里挑一。

他们先去茶楼打听一番,没得到消息,倒是听到两个其他消息。

茶市好像要变天了,之前是私营现在可能要变成官营,章小水没放心上,和他们没关系。

第二个消息是城里好些人感染了风寒,药材要涨价了。

第二个消息,对于急于卖药材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好消息。

不说谋取暴利,怎么也要卖个市面价格。

章小水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想章峥三人今天也能打听到,此时便不再这件事上花时间,带着二人继续去富人区打听。

这一路也是处处碰壁,看门的小厮站在石阶上眼高于顶,看地上的三人都是从头到脚的打量。

见他们穿的太寒酸了,尤其是李狗娃那黝黑的贫苦野蛮气息夺目惹眼的很,灰布粗麻短打,一副村野小子装束,要么以为章小水仗着容貌来讹人的,要么以为是乞讨的,或者是上门自荐做奴仆卖身的。

指着章小水说他可以留下,其余对两人不耐烦地摆摆手。

章小水交流口音不利索,李狗娃每次和他说话刻意慢点,他能懂大概。但这里人说话感觉都很快,连着吐字不清听着都有些吃力。每次见李狗娃胀红怒脸和人对骂,就知道情况不乐观。

李小妹紧紧拽着章小水和李狗娃的衣袖,拉着二人就要走。用李小妹的话来说,她印象里没有这么凶的记忆。

李小妹心里难受,害得两位哥哥这样遭人白眼,可她又无能为力做出什么反击,只想拉着两人尽快走。

她想掉两滴泪,好像掉两滴泪就可以缓解她对二人的愧疚和自责了。

章小水以为她被吓到了,轻拍她肩膀,“没事,人整天困在门口当狗一样看门,还能指望他有什么人性。”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卖身为奴仆的,可他们现在却瞧不起曾经的同类,却不知道连他们都还不如。

李狗娃道,“对,别哭,为了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你可是小仙女,小水可是小神仙,看他们一眼都是恩赐。”

章小水和李小妹都听笑了。

路过凉饮摊子时,章小水见两人馋的走不动路,但意识到他们没钱,兄妹拉着手又飞快跑了。

章小水一问价格,一杯竹筒装的凉水荔枝膏要十五文,里面只两三颗荔枝。

章小水买了一杯。

让两兄妹喝。

还说他老家华水县荔枝便宜,他经常吃到,语气不容兄妹俩推辞。

李狗娃李小妹小心抱着竹筒,一人抿一口,小猫喝水似的舔了嘴角,又小心翼翼地再喝一口,喝出了神仙滋味。

章小水见他们眼里一瞬间就点亮的模样,心里有些动容,他俩家人要是看见人这样,估计心疼死了。

章小水又带着两人来到成衣铺子,虽然手头紧,但这钱是不得不花的了。他出门在外没带好看的衣裳,只灰扑扑的短打,毕竟赶路行商,坐卧山野,穿好衣裳是浪费。

李狗娃两人更不用说了,会被认成乞丐一点都没错。好歹他身上没补丁,但两人身上没一块完整的布料,全是各种碎步拼接缝制的,有点百衲衣的感觉了。

两人常年吃不饱,都瘦成麻杆似的,衣裳压着人完全不合身。

李小妹十二岁看起来十岁一般,一头黄发乱糟糟的飘着,即使出门好好扎了双丸子,看起来还是蓬头垢面的。

她经常不被允许出门,脸色是阴白的冷,只一双眼睛有些光彩,但更多是胆怯的不安的,打量周围,时刻抓紧李狗娃和章小水的袖口不松手。

给两人挑了好的衣裳,李小妹一套水粉细布,裙摆织染了小鸟,后背织有三月桃花的纹样,可爱的圆领,连盘扣都是小蜻蜓模样。

李小妹换上后瞬间就换了个人似的,娇俏活泼了好几分。

章小水也给李狗娃选了一套不挑肤色的靛青色细布长衫,但李狗娃只要了一套最便宜的灰色粗麻短打。

“我做小妹的随从就行了。”李狗娃道。

好巧,章小水为了省钱,不打算给自己买,也这样想的。

那就两个随从一个小小姐吧。

李小妹那套贵,要三两,李狗娃的那个便宜一百文出头。

又挑了鞋袜,还给李小妹买了发带、绒花,加上衣裳,加起来四两银子。

改头换面后,还真很像哪家的小姐。

李狗娃偷偷给李小妹说,等找到了家一定不要忘记报答章小水。李小妹拍拍胸口,说她都牢牢记着的。

换了新衣裳,三人再去挨家挨户问,旁人的态度都好上不少。

但他们的运气不好,遇上了当街抢劫的贼人。

起先章小水只以为那黑布巾蒙脸的人一直抢李小妹,只以为看中了李小妹头上的玉钗,但很快他发现那贼人是抢人。

章小水一脚踢翻那人手腕,贼人手臂吃痛,竟然掏出随身匕首朝李小妹刺去。章小水见状一个扫堂腿将人踢的趔趄,又快速拔出杀猪刀砍了他手腕,贼人连连后退,似没想到章小水身手竟然不错,没有一丝犹豫就跑了。

章小水没去追。

怕有调虎离山之计。

他回头见李狗娃紧紧抱着李小妹,他抖着嘴皮子满脸污言碎语的无声唾骂。李小妹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李狗娃的肩膀,章小水摸摸她脑袋,“不怕不怕小水哥哥保护你。”

李小妹眼里压着的泪珠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望着章小水,好像要把这一幕记在脑海里,要天长地久一般。

出了这插曲,李小妹受惊,今天是不能出门问了。

章小水便掏了钱,找了街角小乞丐,叫他们帮忙打听留意下,城里有没有人家两年前走失女儿的。

小乞丐欢喜接了五文钱,一想还真有,不就是刺史大人家嫡女吗?一年前还闹得轰动,四处找人。

但是一年前据说刚找到就遇害了,小乞丐想这丫头应该不是。只记住章小水说的客栈和重金,一有线索定前去汇报。

不过李小妹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还有人追杀。

章小水他们回到客栈没多久,外出探听门路的章峥三人也回来了。

虽然是中午饭点,但没干体力活,手头又紧,中午这顿便取消了。

可习惯了一日三餐的小子们不仅肚子受不住,口舌之欲也空虚到了极点。他们回来时,口干舌燥,石墩和虎仔胖,尽管才初夏,他俩体热流了一脸的汗,章峥眉间挂着浓重的冷郁,这三人一冷一热,走进客栈,好像带来一场暴躁又憋屈的烦闷暴雨。

三人进了大堂,拎着桌上水壶倒了水,如牛狂饮。刚好章小水领着李小妹买了两个荞面馒头给她做午饭。

章小水见三人这样子,怕是不顺。

而石墩瞅见李小妹从头到脚一身新衣裳,不禁嗤笑道,“章小水你倒是大方,饭都吃不起了,你还给她花大几两买衣裳。”

李小妹刚从受惊缓过来,抱着章小水给她的馒头面色有些高兴,但现在这些高兴全变成了刀子戳她心,害怕惶恐又内疚。

和章小水朝夕相处两月,章小水成了这世上她第二信任依赖的人,身上舒服漂亮的衣裳成了刺笼扎她,十分难受。她怕章小水嫌弃她累赘。

章小水皱眉,“石墩你怎么说话的,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他安慰李小妹没事,可当下再怎么安慰,石墩的话还是狠狠刺伤了,这个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小丫头。

章小水摸摸李小妹的脑袋,叫她先回房,他坐下桌边,四人刚好一桌了。

章小水见石墩满头热汗,知道他心里肯定心急如焚才口不择言,但这会儿不是指责石墩的时候,章小水压下心底的火气,耐心道,“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章峥当即道,“他还配吃?要不是他进城门时狗嘴吐不出象牙,得罪了王家少爷,咱们现在至于被处处排挤打压?”

石墩怒道,“这事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现在走投无路就想把我推出去是吧!”

虎仔道,“本来就是你的原因,你去给王少爷登门道歉。大家走来一趟千辛万苦,几家心血全在你肩膀上,你道个歉就行了。你这样子不愿意道歉,你这几天的愧疚都是装的?”

章峥道,“他一向只管自己舒坦,哪管别人死活。”

虎仔看向章峥道,“你还有脸说石墩,要不是你想做什么生意,咱们现在至于成落水狗吗,连顿饭都吃不起了!”

石墩也斥责章峥道,“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被关在城里,想出还出不去!这回钱没赚到,命都要丢这里了。”

硝烟味十足,大堂里三人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章小水傻眼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道,“都给我闭嘴!”

刚准备出拳互殴的三人才重重坐下,章小水揉了揉眉心道,“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吗?我上午听见茶市的人说感染风寒的人多,药材价格暴涨,百姓都疯狂抢,这对我们有利啊。”

三人都没说话,只用一种平静又濒临崩溃的眼神注视着章小水。

章峥道,“那不是什么风寒,是暑湿疫。”

章小水从没听过这个。

怎么突然就有时疫了?

章峥道,“你还记得泥洼村的村长,说他们那里冬天暴雪死了好多人吗?连路来好多大树都压断了,有消息说时疫从乱葬岗那边传来的。好些城里的百姓跑去捡死人的衣物随身东西,回来后就高烧吐泻,城里的人都说是中邪了,纷纷抢符水喝。还埋怨刺史大人关了城门,要活活饿死人。”

“暂时还没死人,传染也不严重,刺史大人关城门,应该是尽早杜绝源头进来。但是城里一见关城门,各行各业全面崩溃了,百姓惶惶不安事态很严重。”

章小水震惊的无话。

这下真的遭了。

关了城门何时开?他们可一点食材储备都没有,紧吧的银钱越发不经花了。

连他们去外地售卖药材的机会都没了。

困死在城里,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难怪他们会吵架。

章小水原谅了三人,而三人现在似乎发泄后也冷静下来了,章小水有些忧心,但此时无暇顾及。

他想了想道,“那我们看能不能申请到本地的市籍,章峥之前不是说过零售法子吗?我们只要有市籍,衙门抽检药材合格后,我们就可以租个铺子卖药材给老百姓了。”

章峥道,“刚来时就申请过,但是打回来了。梁州府有两个县城辖区,今天我们去衙门问,都以手续不全打回了。还警告我们不准趁时疫发灾难钱,不然会扣了我们货把人驱逐出城。”

虎仔愤愤道,“又是王天宝搞的鬼。那三家暴利怎么没人管?”

一切好像陷入了死局。

章小水沉默片刻后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章峥朝章小水看去,虎仔道,“你们不愧是兄弟。”

石墩先是惊,而后是怒,指着章小水道,“你也叫我去道歉?”

章小水哼了声,强势道,“你欠我一个道歉!”

说完,死寂一片。

柜台后一直看着这边的小二,见四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了。

疯疯癫癫的,怕是被王家欺负傻了吧。

章小水连路将三人踢回了屋子,他很生气,差点就被他们骗了,真是随时随地做戏做惯了,完全没看出一点破绽,可把他担心很了。

章小水一路骂骂咧咧拿着杀猪刀背打人。

章小水骂的真情实感,一直听着动静的小二、李狗娃李小妹、王三等镖师都摸不着头脑,人心惊慌。

他们脑子里都只剩忐忑和绝望。

时局太难了。

他们还是太年轻绷不住闹掰了也人之常情。

只是王三见三人以前那么要好,这会儿闹崩,心里还是遗憾,心情复杂的很。

店小二很快把兄弟们闹崩的动静告诉了王天宝。

王天宝身边一群莺莺燕燕捶腿捏脚,他嘴角葡萄汁液肆意,邋遢的很,可本人好像自诩风流无边似的。

抬手一挥,“不错,赏。”

小二惊喜连连,忙退下领赏。

王天宝喊来王管事,“王叔,你去找那个叫虎大郎的,叫他来见本少爷,就说我要找他单独高价买药材。”

利益见人心,他要让他们四人相互露出最丑恶的模样。

被困城中,简直瓮中捉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王管事欣慰道,“少爷,老爷一定会满意您的成长。您终于愿意分担老爷的重担了。”

王天宝一头雾水,但随他夸吧。

王管事以为王天宝知道城里黄连、苍术等药材暴涨,终于愿意放下玩闹心思,抢在黄陈两家之前动手了。

王家不是药材起家,比不得陈家药材囤货多,时下仓库、药铺缺货,那两千斤药材也是块小肥肉。

而王老爷顾忌脸面,三家一起正对华水县的小子们围拢收紧施压,他不肯先打破约定俗成的规矩。

更何况还是王天宝通知其他两家一起打压石墩的。

而孩子气的小少爷做出这一决定,其他两家倒是不会说什么。毕竟他一向不靠谱。

王管家派奴仆到客栈喊虎仔,没找到人,小二小声道,“他们又吵了一架,虎大郎去黄家了,程石去了陈家。”

虎仔去了黄家,黄家以时疫为由闭门谢客,虎仔道,“城里医署都说了,熏了苍术艾草几味药材,就能避免时疫传染,黄连更能药到病除,目前城里大小药铺都哄抢,我手里这么些药材,你们老板确定不要谈谈?”

“你们老板不方便,管事是吃素的?管事这时候就该冲老板前面为他分忧。”

门童犹豫一瞬,觉得这事情挺重要的,就是他都知道一斤黄连炒到一两金了。

不一会儿门童就找来了管事。

虎仔见到黄管事后,直接开门见山道,“打压华水县的药材商也有你们黄家一份吧。”

这话直接让圆滑世故的黄管事噎了下,向来说话滴水不漏弯弯绕绕的,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莽撞,直白。

果然是毛头小子,学大人做什么生意。

听说为了这批药材几家家底都掏空了,三人还闹得成了仇人。

打压了才这么几天,果然内部扛不住,自乱了阵脚。

黄管事笑盈盈道,“好一个明人不说暗话,我倒是欣赏你的真性情。你今天的目的?”

虎仔喝了口茶,砸吧了嘴,“你家这茶叶可没王家的好喝啊。”

他自然没喝过,但章峥说王家会派人去找他,那他就当做喝了王家的茶。

黄管事刚放松警惕又听虎仔暗示,不紧不慢道,“王老爷世代茶商,自然是个中翘楚的。”

虎仔盯着他顿了顿,挠头道,“算了,我这两千斤的药材,一百两卖给你家老板。收不收。”

黄管事盯着虎仔沉吟片刻,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笑道,“你能做主?”

虎仔不耐烦道,“我怎么不能做主?况且我家出了五十两银子,我只拿一百两都不错了。我那两个好兄弟,一个眼高于顶非要卖个好价钱,一个固执愚蠢得罪了王家死不肯低头,我能怎么办,现在城是出不去,手里钱没有,我总不能饿死吧。反正我看得清楚,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他们俩耗下去,我耗不起。”

黄管事很是心动,但面上一副犹豫的模样,虎仔也不催,“你好好考虑,不行我再去问陈家。”

这,这谁能拒绝得了啊。

一百两买回来翻五倍不止,简直暴利。

他叫虎仔等下,又叫下人上些茶点,他去找黄老板请示一番。

毕竟这事情,之前王家就打过招呼,黄家捡漏要如何捡,才不让其他两家不膈应,也是要有个说法。

虎仔见他走了,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人,给人说突然有事要回去了。

黄管家请示完回来,发现人不再了,不疑有他,只等明天再派人去请。

而同样的法子,石墩也用在了陈家,只是他更为土匪的痞气,显得更加冲动粗鄙,两千斤药材只要五十两。

陈家犹豫是因为价格太低了,疑心有诈。

但第二天陈管事又忍不住派人去请石墩,要是把这笔生意做成,那陈管事就有可能分派去药材铺子里做主管历练,可比一直做管事强多了。

而黄陈两家频繁和华水县药商联系,也被王家看在了眼里。

这落在王老爷的眼里无疑是他们二人见他家势困,开始明目张胆的不给他家脸面了。

他又气又急,倒不至于为了这一单药材生意,而是茶市。

这时候章峥找上门了。

王管家接待了章峥,但章峥说要见王老爷。

“一单两千斤的药材而已,利润不过千的生意,不需要我家老爷经手。”

章峥道,“谁说药材生意了,我来是给你家老爷解决茶叶困局。”

王管事上下扫眼,结果发现要仰望章峥,他悄悄垫脚但语气很强势,“就凭你十七不到的乡野小子?”

章峥忍了忍嘴里刻薄的讥讽,现下实在不宜结仇了,他只道,“你拒绝了我,你老板会后悔,你到时候承受得住怒火?”

王管事见他胸有成竹,又知道老爷是真愁的睡不好觉。

便带着他先去沐浴更衣,然后熏了药材后,才去引到小花厅。

章峥等了好一会儿,王老板才姗姗来迟,是个中年人,看着还挺儒雅,尽管气势沉静,但眉眼上的焦急郁色遮掩不了,也遮不住商人的急功好利和算计。

王老板没心思寒暄,直接问道,“你小子有办法解决我当下困境?”

语气很是嘲讽,连全国各地诸多茶商联合各路官员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子敢说他能。

“你倒是说说。”

章峥道,“孙子兵法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逆风翻盘也翻不了天,一切都抵不过顺势而为。”

这话倒是说到王老板心坎上了,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如今茶叶十有八九成官营,他便要极力拿到官营资格,最大程度减少损失,说不定还能借此夺得茶叶垄断经营。

“继续说下去。”

章峥道,“时下茶叶要是官营,竞争对手陈黄两家最大,但您的优势也很明显,四百亩茶园要是支持官家,官家想必肯定会优先考虑给您经营。不论是您的种植、烘焙、售卖等方面经验来看,都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这话王老板心里也考量过,但是坏就坏在刺史大人突然变脸,给他家难堪。这才是王老板惴惴不安的地方。

涉及脸面问题,王老板当然不会给一个陌生毛头小子坦诚。

甚至,他还有些期待对方能看到这个问题,从而给出破除困境的答案。

意识到这个想法冒出来时,王老板心里苦笑,他真是病急乱投医。

可不,祖产茶叶要在他这一代出现变故,要是不处理好,今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族谱上他平生再多功绩都抵不住一句“数百年茶业于此败落”,成为家族蒙羞点,成为后世子孙唾骂的,败光家产的先祖了。

章峥道,“要获得官营资格,那么一定是商人典范,品德俱佳,起码不能破坏老百姓对朝廷和衙门的敬畏和信任。”

王老板被一个小子这样大胆镇定的刺穿颜面,心里又恼又喜,面色竟然有些扭曲的兴奋,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分析的这么准,难怪刺史大人责怪我教子无方。”

王老板又大喊一旁丫鬟道,“怎么没点眼力劲儿,上茶歇!”

丫鬟正愣愣看着章峥出神,也不知道哪家的公子,样貌俊美身形挺拔,坐姿却又松弛随意,尽管面色冷淡眉眼黑沉,但只是坐那里就好似一切迎刃而解的可靠安心。

丫鬟被老爷这样一吼,吓得一跳,当即出厅了,她心里委屈,明明是王管事吩咐不用的,只以为说两句就走,哪知道真聊得投机了。

“章公子继续。”王老板迫不及待笑道,语气里是没察觉的郑重。

而这短暂空隙间,章峥就在琢磨刚刚王老板被刺史责怪的话。

章峥道,“其实方法,刺史大人已经暗示王老板了。”

王老板一顿,脑瓜子嗡嗡的还是没想明白,绷紧腰身坐直道,“还请明示。”

章峥道,“当下发生时疫,城内药材紧缺,医署挤满了穷苦的患者,但我从医署打听的消息,药材也紧缺。刺史大人是点王老板你捐点药材,好挽救下名誉口碑,这样老百姓也知道衙门选官营的商人,也是看德行仁善的老板。”

王老板猛地拍脑袋,“哎呦!我真是我真是,怎么一下子就忘记这点了!”他筹备了很多重礼都被退回了,难怪啊,是没送到刺史大人心坎上。

王老板被一个小子醍醐灌顶,眼里满是欣赏惊喜。

章峥适时给他台阶下,“王老板是当局者迷,而我看得清局势,不过是我在顺势为自己筹谋。”

“好好好!”这话坦诚又直爽,还给了王老板台阶下,这下王老板是岳丈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

“你开个价,你那两千斤药材就这儿等着我呢。”王老板越想越觉得这是天时地利人和,幸好他们有两千斤药材,不然要他临时去外地调药材,别说他家了,就是药材生意起家的陈家要去筹集,也是难事,得去两个月路程外的益州附近,那里药材多。

章峥道,“用三千斤茶叶换,对外王老板只管称我坐地起价,趁机发灾难财,花用一千两才买到我的两千斤药材。”

王老板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凝固。

丫鬟上茶歇时,见二人平视对方,好像在无声较量一般。

老爷一向气势压人,多年家主威压浓重,可少年公子的目光沉甸甸的像带血的刀刃,让人害怕的很,可再看一眼,又觉得他神色是举重若轻的四两拨千斤。

王老板撤回无用的压迫,他后仰靠着太师椅道,“你好像很笃定我会同意。”

章峥道,“自然,我们完全是互助互利,小商人逐利,大商人逐名,我药材卖得越高,王老板名气越大。”

王老板心里也知道,虽然有可能捐了药材得了名,还可能拿不到茶引,但这起码挽救了王家的名声,在刺史那里也有个好印象,大大增加了成功的可能。

“不过,你要三千斤茶叶,你怎么卖?要是变成了官营,你这就是走私了。”

而且这小子怎么摸出来他仓库里有三千斤存货?

自然是章峥带着银子,把他家仓库附近的老百姓、伙计都走访了一遍。

消息是得了,钱也没了。

别看章峥现在气定神闲装得天衣无缝,兜里五十文都掏不出,缎面黑光的鞋面下,袜子都破洞了还没功夫缝补。就皮面衣着光鲜,容貌唬人。

章峥道,“王老板也可以把三千斤茶叶这换成银钱给我。我要茶叶,还是替王老板分忧,万一你没拿到茶引,那这三千斤囤货将可能全被衙门低价收购了。目前茶叶官营还只是试点,换给我,我还能去别处打个时间差卖卖。”

王老板心里也舍不得茶叶,他家茶园一年就四千斤。

但如今只能答应章峥了,毕竟他手里的药材诱惑太大了。其他陈家和黄家都盯上了药材,和虎仔石墩两人对接十分频繁。

万一两家买药材都存了扬名的心思……思及至此,王老板心里那点不舍犹豫全没了,只剩下坚定的迫切。

“好!”

章峥点头,像是自己表现得太冷淡了,又缓缓扯出一抹浅笑。

王老板这下算是回味过来了,这就是一个局啊。

而且还是小把戏。

事情得到解决了,主要是摸清门路对准了刺史大人的心思,王老板连日的忧心烦闷烟消云散,这会儿脑子清醒过来了。

什么兄弟反目各自为主,两人不顾情谊低价抛售,全是做给他看的。而且这低价,就真的是低价吗?就是让他紧张药材别被黄陈两家买走。

可这明晃晃的把戏,他还真不得不紧张。

王老板追加筹码道,“你药材卖给我,三千斤茶叶我在长安也有渠道,保准你售卖顺利。”

章峥这下是真心实意笑出来了。

“一言为定。”

一旁丫鬟见章峥一笑,冷漠阴沉的五官显露出少年人的肆意张扬,让人心生见喜,就连瑞凤眼都显得几分真切的深情。

王老板见丫鬟频频看章峥,对章峥道,“章公子不仅头脑灵活手段了得,就连我这傲气小丫头也被勾了心。”

丫鬟脸色顿时通红,忙垂着头,却也知道老板的意思,很多姐妹都是这样被迫送出去的。要是她能被送给这俊美少年,她一万个愿意。

章峥没顺着王老板的视线看去,起身告辞道,“时间不早了,我家夫郎等我回去。”

王老板心情好,也打趣道,“原来章公子还惧内。”

章峥道,“是我迫不及待想回去,给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几分少年的洒脱爽快不羁,倒是给王老板一些真实,他刚刚一直怀疑章峥是不是只是脸小实际已经三十好几了。

想起章峥开头说的孙子兵法,王老板问出了疑问,“章公子还懂兵法?”

章峥道,“家父略懂一二,跟着耳濡目染。”

王老板这时突然想起王管家说的文书背景,这下见章峥小小年纪谈吐心智不凡,真像是富贵人家精心培养出的孩子。

王老板想问,但又不好再探听多的。

章峥哪不知道他心思,不过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嘛,章峥道,“我手上还有些山漆,王老板要是感兴趣也可谈谈。”

这下王老板眼睛都睁大了。

三七,竟然是三七!

他都没办法弄来三七。

这少年竟然有。

背后定来头不小。

王老板带着丫鬟亲自把章峥送出大门,王管事低头一路跟着心都麻了,反复想自己刚刚应该没得罪人吧。

心里还止不住庆幸,他就说人家是有背景的,一般人家的孩子能有这见识和胆魄?

送出门时正是下午,逆着光望着章峥高挑在腰间的黑马尾,他整个人被薄薄的光晕笼罩,少年肩背长腿极为出挑吸引眼球。

丫鬟娇滴滴的福身相送,“章公子您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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