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石溪边上,小黎在一边洗衣服,一边往进村的路口张望。
她身边放着的竹篮里面,襁褓里面的婴儿在逗弄悬挂着的带铃铛的香包。
一直看到村口出现了薛淮序和裴无修的身影,她赶忙在衣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薛公子……”她忙喊了一声。
薛淮序拉着裴无修停下脚步,等着小黎过来,道:“小黎,有事情找我吗?”
虽然是和她搭话,但薛淮序还是保持了和小黎之间三米的距离。
他知道小黎曾对他芳心暗许,也知道她前年嫁了人,已经有了孩子,男女大防更是要注意一些。
小黎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轻轻笑了笑说道:“看你们还是这么好,我就知道传言是假的。”
“什么传言?”薛淮序问道,他昨天去青牛镇,今天就回来了,前后两天的功夫,他怎么不知道什么传言的事情。
“你爹今早上回来了。”小黎说道,左右看了看没人,才继续说道,“他刚刚进村,就撞上了官衙的人。”
“你爹请那人进屋,他也不进去,只在门口说,昨日里惹了你不高兴,今天是来告罪的。”
“你爹问他事情原委,他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昨夜里抓捕逃犯,误闯了你的房间,然后撞见你在招.妓,坏了你的好事。”
“正好刘大妈赶着羊从你家门口经过,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整个石溪村都知道了。”
小黎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想着,你们两个是一起去的,你们又是两口子,这事儿肯定是谣传。”
“所以我一直在村口等着,等你回来给你报个信,你回家也有个准备。”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薛淮序的眸子凝了凝,看向村子的方向。
已经到了正午的时候,太阳和煦,阳光洒在青砖绿瓦上,村子里一片祥和,看上去安宁和睦。
但有了小黎的提醒,薛淮序只觉得面前不是村子,而是一头长着巨口的凶兽。
薛家家风严厉,许捕头昨夜在他这里吃了瘪,竟然是大早上跑来村子里告了他一状。
好巧不巧,还正撞上他爹回来。
“阿淮,我与伯父说清楚。”裴无修连忙说道。
“算了,你别说了。”薛淮序连忙阻拦了他,看向小黎,“多谢你来报信。”
薛淮序只觉得头疼,这事儿真是说不清楚了,他爹是个古板守旧的人。
让他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彼此互通心意,还不如让他知道,他在招.妓。
反正怎么都讨不到好处。
薛淮序站在薛家门口,看着大门上的铜环,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还是推开了门。
福伯正在前院清扫,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阿淮回来了啊。”
他连忙走过来,轻声道:“阿淮,你先出去躲一躲吧,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
“阿福,是少爷回来了吗?”忽然响起来浑厚的男声。
此刻走,肯定是来不及了,薛淮序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爹——”
从内院走出来的中年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年纪,五官端方,眼角生了细纹,黝黑的眸扫过来,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是平日里跟在他身边做生意的随从,这次也跟着回来了。
薛岩看着薛淮序,眸子里的颜色越来越深,薛淮序不敢说话,气氛陷入了僵持之中。
福伯连忙上前:“老爷,阿淮不是这样的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您消消气。”
末了,又给薛淮序使眼色:“阿淮,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快些解释解释。”
福伯是愿意相信薛淮序的,他看着薛淮序长大,知道薛淮序的脾气秉性。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薛淮序抿了抿唇,低头说道:“爹,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解释什么?说他是和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还是说他窝藏了齐王世子这个大逃犯?
薛岩是商人,商人心中的算盘最清楚,窝藏逃犯没有一点点好处,他不会容忍裴无修留下来。
“好啊,承认了是吧?”薛岩冷哼一声,“阿福,把家法拿过来。”
“老爷,这肯定是误会……”福伯忍不住着急,这孩子打小挺机灵的,怎么现在什么都不说。
“你现在还在替他说话?”薛岩怒上心头,脸上都是压不住的愤怒。
“平日里我把他交给你教养,是相信你的人品,你是我薛家的忠仆。”
“现在为了他,你都敢顶撞我了?”
“可见平日里你给我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说他天资聪颖,说他勤勉努力,结果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平日里恐怕就是这般纨绔荒诞,都是你帮着隐瞒的。”
“好好的一个孩子,被你教成这个样子,在外面招.妓,顶撞官府的人,胆大包天。”
“爹,是我的错,和福伯没有关系。”薛淮序连忙道,然后一撩衣摆,腰杆笔直地在薛岩面前跪下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别迁怒福伯,他为了薛家终生没有成家,对薛家忠心一片。”
福伯连忙道:“阿淮……”
“爹,我做错了,我认罚。”薛淮序连忙打断了福伯的话。
他知道他爹的性子,福伯继续这么护着他,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都讨不到好处。
反正他已经摘不清楚了,不如保住了福伯,他年纪大了,不能到了老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福伯没拿家法过来,但薛岩身后的随从已经一路小跑着,从正厅里把东西拿过来了。
两指粗的青藤鞭子,打在人身上是最疼的,比私塾里面夫子的戒尺要厉害多了。
薛岩走南闯北,虽是商人,也有一把子力气,比私塾里夫子的力气更是大得多了。
薛淮序脱了身上的棉衣,只穿了件单衣,两鞭子下去,背上就见了血色。
又是一鞭子落下去,他身体微微一晃,咬紧了的唇有些微微发白,冬日里的风飕飕吹过去,身上一片湿冷。
但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来一声,那白色的单衣上,血痕又多了一道。
薛岩气得手都在发抖:“你这不肖子,我不指望你飞黄腾达,只想你好好做人,结果倒好,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现在整个青牛镇都知道了,我薛家的家风,就是个笑话。”
“与其让你日后出去给我丢人,不如今天就把你打死了事。”
“我薛家,就当是没有你这个人,我没生你这样的儿子。”
薛淮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了,指甲深深掐入到掌心之中。
他无话可说,他只能挨着,他知道薛岩说的都是气话,打完这一顿,挨过去,就完了,不会真的打死他的。
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必须瞒住裴无修的身份,这样他才能在薛家留下来。
呼——鞭子破空的声音,薛淮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这一下却没有落下来。
那鞭子,被一只手攥住了,裴无修的手稳稳抓着那鞭子,一双眸子,幽邃阴沉地吓人。
“无修——”薛淮序连忙出声喊了一声。
他知道裴无修的身手,莫说是薛岩,就是薛岩带回来所有随从一起上,都动不了裴无修一根手指头。
但裴无修对面站的是他爹,他不能让裴无修胡来。
裴无修缓缓吐了口气,眸子里的暗色退去,然后扑通一下跪在了薛淮序身边。
“是我带着阿淮去的,我教他的,他不愿意,我劝他的,都是我的错,打我吧。”
他说完,然后恭恭敬敬朝着薛岩磕了个头,挺直了腰背跪着,一副听从发落的样子。
薛淮序转过头来,眸子震动:“你在说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打人的是他爹,爹打儿子肯定不会下死手,疼完也就算了。
但裴无修出来讨打就不一样了,薛岩能心疼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吗?那肯定是下了死手打啊。
“好啊,原来是你。”薛岩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拎着鞭子,一双眸子沉沉地看着裴无修。
与其让他相信,自己儿子是个坏种,他更愿意相信,是有人把他儿子带坏了。
“不是他,是我。”薛淮序连忙说道,“爹,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薛岩完全没理会薛淮序,而是看着裴无修说道:“你是仗着你不是薛家的人,我不敢打你是吧?”
薛家的仆人都是卖身进来的,或打或骂,只要有个限度,官府是不管的。
但裴无修不是薛家的仆人,按照律令,薛岩没有权利对他施加私行。
薛岩继续说道:“我不打你,但从今往后,你也不用在薛家待着了,现在,马上,离开薛家。”
裴无修并没有起身,沉声道:“我自愿挨打的,老爷或打或骂,我没有半句怨言,也不会报官。”
“好,这是你说的。”薛岩回身道,“阿福,去书房取笔墨来,现在就立下卖身契。”
“你签了这卖身契,就是我薛家的人,我就算是打死你,你也没出说理去。”他后面的话是对裴无修说的。
“好,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裴无修语气认真。
薛淮序简直要被气死了,本来他挨一顿打就能解决的是,这小子是要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吗?
“爹,和他没关系。”薛淮序继续解释,但是薛岩现在已经完全不搭理他了。
他现在怒不可遏,又不能真的打死唯一的儿子,急需要一个泻火的出口,而裴无修给了他这个出口。
笔墨拿来了,薛淮序忙站起来,拦在裴无修面前:“爹,这个不能签。”
裴无修是怎么样的身份,签这种东西,不是自我作践吗?
“把少爷押到一边去。”薛岩冷言道。
他身后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压住了薛淮序的胳膊。
薛淮序想挣扎,只是背上火辣辣的疼。
虽然有灵力,却是个半吊子,此刻疼痛之下,连灵力都聚不起来,竟然是真的被短暂押住了。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裴无修签了那卖身契,然后一鞭子一鞭子落在裴无修的身上。
薛岩打儿子尚且收了力气,此刻打裴无修,一点留手都没有。
全力的一鞭子落下去,裴无修的身形稳稳地立着,甚至连晃都不晃。
裴无修可不是半吊子修士,他要是用灵力护体,一点伤痕都不会有。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受伤,薛岩这口气咽不下去,所以他干脆撤了所有的灵力。裙⒍吧⒋钯⑧⒌伊⒌六
虽然撑着不动,看上去巍然不倒的样子,但脊背上已经是血肉模糊一片了。
薛淮序终于是凝住了体内的灵力,用力一挣,把身边两个押着他的随从都甩开了。
裴无修正预备着下一鞭子落下来,然后就觉得背后一暖,他被人从背后轻轻拥住了。
那原本应该落在裴无修身上的鞭子,重重地落在薛淮序的身上,他的身体忍不住往前一扑,却是紧紧抱住了裴无修。
“傻不傻啊?”薛淮序的声音擦着他的耳畔传过来,裴无修忍不住眸子一紧。
他拉住薛淮序的胳膊,想要把人拉开,刚一用力,就听到薛淮序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不敢再动了。
薛淮序抱得很紧,但却没什么温度,他身上都是湿冷湿冷的气息,伴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阿淮,松开。”裴无修小声劝着,薛淮序的力气太大,他不敢用力扯,急得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觉得怎么样,他自己就是皮糙肉厚的习武之人,挨几鞭子没事,但薛淮序怎么扛得住?
“连个孩子你们都看不住吗?”薛岩看向那两个随从,目光里浸着冷。
“老爷,少爷他力气有点大。”那随从说着,又要上前来押走薛淮序。
“不用管他,他自找的。”薛岩却是拦住了,这个档口已经是气急了,管不得什么儿子不儿子的。
裴无修只觉得薛淮序搂着他的手臂一紧,薛淮序抿紧了唇,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阿淮,松开。”裴无修急得声音都在抖,“松开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福伯也是看得满脸都是着急:“老爷,阿淮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这要是打坏了怎么好?”
“夫人也在天上看着呢,看着阿淮挨打,夫人肯定要心疼了。”
“老爷,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到底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
薛淮序的下颌贴在裴无修的肩膀上,发丝顺着裴无修的脖颈落下去,裴无修能听到他停顿忍疼的呼吸声。
到底还是被劝住了,挨打的是薛淮序,薛岩到底还是不能狠下心打死自己的亲儿子。
他把手里的鞭子重重丢在地上:“禁足一个月,在家里好好待着,给我好好反省。”
薛岩转身走了,裴无修感觉到,抱着他的力道总算是松开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觉得背上的人微微一偏,朝着地面栽倒过去。
裴无修连忙一伸手,把人护在怀里了。薛淮序的身上太冷了,冷得他怎么抱着都暖不热。
冷,冷到彻骨的冷,然后是滚烫一半的火辣辣的炽热感。
薛淮序睡着,却觉得睡得一点都不安稳,身上在疼,听到床边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他想醒过来,但又醒不过来,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
如水中漂浮的柳叶,抓不住所依所靠,又冲不破眼前的光怪陆离,陷在一阵一阵的颠簸之中。
最后眼前迷迷糊糊一片,终于是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是趴着的姿势,屋里暖烘烘的,冬日的天气,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偏转头过来,迎上一双威严的眸子,那眸子里面浸着一层红血丝。
他开口喊了一声:“爹——”
薛岩眸子一抬,没想到薛淮序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走了。
福伯拿了帕子给薛淮序擦脸,又拿了水给他润嗓子,道:“老爷还是心疼你的,在这儿守了你两天了。”
他在薛家干了一辈子,知道薛岩的性子。
打完肯定就后悔了,只是又拉不下那个脸,看到儿子醒了,落荒而逃。
薛淮序只喝了两口水就喝不下去了,抬头的姿势,扯着背后一整片,全都是疼的。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鞭子,起初还数得清楚,后面就靠着毅力在撑着了。
薛淮序闭着眸子,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疼,忽然想起来什么,睁开了眼:“福伯,无修呢?”
裴无修不在这屋里。
他这边有人照顾,裴无修呢?有没有人给他请大夫?有没有人照顾他?
“你放心,我给他请大夫看过了,昨日里就醒了,他身体底子比你好。”福伯说道。
到底这两年也是和裴无修朝夕相处的,福伯不可能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但薛淮序还是不放心,他翻了个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我去看看他。”
他这屋里烧了地龙,又有火炉,一点都不冷,甚至有些热,也不知道裴无修那里冷不冷。
穿上衣服的时候,伤口摩擦过衣料,就是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火辣辣的疼。
薛淮序穿了一件单衣,胳膊就抬不起来了,干脆让福伯拿了件大氅裹在外面。
此刻,外面是夜,薛家内一片寂静,空气之中飘荡着浓浓的药草的味道。
从薛淮序的屋子,到裴无修的屋子,不过百步的距离,哪怕有冷风吹着,薛淮序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敲了敲裴无修的门,里面没有声音,薛淮序一着急,直接伸手推了门。
门内是一片黑压压的冷寂,和院子里一样冷,没有地龙,也没有火炉,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
呼——轻轻的一声,有人在暗色之中吹亮了火折子,然后点燃了油灯。
薛淮序抬眸,对上裴无修的眸子,他也透过烛光看过来,目色之中,烛火摇曳。
薛淮序让福伯出去了,然后在桌边坐下来,冷得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然后发现,裴无修穿得也很薄。
他伸手过去探裴无修手背的温度,也是一片微微的凉。
“冷不冷?”薛淮序皱着眉问道。
“不冷,是你在发烫。”裴无修轻轻拢住他的手指。
薛淮序把手收回来,解开了身上的大氅,朝着裴无修敞开:“过来。”
裴无修眸子微微一动,却是说道:“别闹,回去休息吧。”
他的目光落在薛淮序的唇上,他脸上透着不健康的酡红色,唇色却浅得像是白纸,一丝一毫的血色都没有。
那双清浅的眉眼,静静看着他,像是一汪澄澈的湖面,柔得人心里发颤。
“你过来。”薛淮序却没有放弃,就这么敞着大氅,目光灼灼地盯着裴无修。
裴无修坐过来了,然后被薛淮序用大氅包围住,两个人的气息在这一瞬间融合在一起。
裴无修轻轻把薛淮序搂到怀里,力道很轻,却还是听到薛淮序呼吸的起伏。
“疼吗?”裴无修忍不住问道,把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
薛淮序没有说疼,只是笑着说道:“等我爹走了,我就把你的卖身契偷出来。”
换位思考,他要是裴无修的身份,现在签了那张卖身契,也会觉得憋屈的。
裴无修没说话,只是轻轻抱着薛淮序,下颌落在薛淮序的颈窝里。
有微微湿润的触觉砸在颈窝里,薛淮序怔了一下,轻轻笑了笑:“我真不疼,怎么还哭起来了?”
“你把卖身契偷出来,然后好好拿着。”裴无修的声音有些闷。
“我要它干什么?”薛淮序下意识说道,“直接烧了干净。”
“你不要吗?”裴无修问道。
薛淮序还没说话,他又重复了一遍:“阿淮,你不要我吗?”
薛淮序心里微微一动,轻轻笑了一声:“裴无修,那可是卖身契,和婚约不一样的。”
“卖身契给了我,你以后可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薛淮序轻轻说道。
“嗯。”裴无修点头,唇轻轻擦过薛淮序的脸侧,轻声道,“挺好的。”
薛淮序有些无奈,哪有人签了卖身契还觉得挺好的?他真想看看裴无修的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小裴:居然还有卖身契这种好东西,以后我是阿淮的人了[三花猫头]
祝大家520快乐~本章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