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联腿骨折的事他爸第一时间已经知道了,但是没办法赶过来,据说是在外地出差,只是匆匆打了几个电话安慰了一下。
周联已经习惯了,夜里腿疼的睡不着的时候他也只是硬挺着,实在受不了了小声哀嚎几句。他妈妈走的挺早的,父亲又一直奔波于工作,小时候在家里都是自己一个人玩,大一点了就跑到小区里和小朋友们玩,童年里除了没有妈这一点外,他其实还是挺知足的。
只不过从他小怕疼这个毛病,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从小的环境其实也造就了他执拗的性格,越是不让他做的他非得做,越是怕疼他就越忍的了疼。他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有很多事习惯了藏在心里,如果不是学校打电话通知他爸,他估计也是不会让他知道的,反正他爸也不会来看他的,永远工作第一,他这个儿子可能是捡的。
就像现在,明明疼的抓心挠肝的,他愣是憋着不叫。病房里空荡荡的,就住了他一个人,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硬挺着躺尸,睁着双晦涩的眼睛数着天花板上的黑点。
窗外走廊里开着灯,柔柔地透着光进来,他转头透过窗户望着外面,外面偶尔走过一两个护士,都是神色疲倦或者行色匆匆,周联忽然就心生一丝惆怅。这么多人,唯独他是自己一个人。
正在周联忧郁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抹瘦高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就推开门进来了。病房里的灯是关着的,周联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想看看他要干吗。
骆真言走近了,他先是给周联掖了掖被角,然后就坐在椅子上,没动静了。但是他能感觉到骆真言的视线一直盯着他,那种炙热的感觉很熟悉。
周联摸不准他想要做什么,这下子腿痛他都只能忍着不动,就在他快要受不了的时候,他感觉到人的气息近了,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一下子周联的感官又被拉回了那天晚上,这股气息熟悉而又带有侵略性。
周联立马就握住了那只手,睁开了双眼。
骆真言被一把抓住手的时候是吓了一跳的,他条件反射的想抽回手,周联却哀嚎了一声,他又不敢动了,直到灯被打开。
周联看到骆真言眼里那份惊慌了,即使现在又恢复成了冷漠。而且他不敢直视周联,视线一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我还以为是小偷呢。”周联颇具讽刺地哼了句,一向挂着笑容的脸上冷冷地注视着来人,原本长的是挺不讨喜的,平日里大大咧咧笑习惯了,别人也就自动忽略了他的本来面目,现在这么一冷着脸,眉宇间都带了丝凶神恶煞。
骆真言盯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骨节宽大,手背上青筋凸显,蜜色皮肤上有好几处擦痕,现下已经都结了些深深浅浅的疤,颜色开始发暗。他低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不由自主地抿起。
“……对不起。”
骆真言的声音有些低,他喉咙里仿佛含了个千年腐朽的哑铃,被人敲击了一下也只是哑哑地发出了一声细小粗哑的声音。
“你……”
看他这样周联居然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他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哐当哐当地撞击着他的神经。
“啧,唉我脑袋怎么就跟裂开了一样呢,我说骆真言啊,有些事非得我他妈说的一清二楚你才肯点头吗?我不是要你的道歉,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就是什么周联也说不清楚,他松开了眼前这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打着点滴的另一边手疯狂地挠头。
他觉得这混蛋是在小瞧他,是怕他赖着他才不敢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骆真言这时候抬起头来了,他一双墨黑的眼睛盯着穿着病服的周联,眼里似乎有些委屈,殷红的唇绷起了一条直线。
“不是,你委屈什么?你说话啊!”周联真是急了,他这人直性子,最看不得人这样磨磨唧唧吞吞吐吐的。
“对不起。”
……还是那句话。
“得,你帮我把床摇起来。”
周联觉得和他说话怎么那么费劲呢,以前在宿舍偶尔帮他带个早餐,觉得他高冷不说话也就算了,从来没想过试着和他说多点,今天他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话不投机半句多。
愣了一下骆真言从口袋里掏出双手套,戴上之后才帮他把床摇起来。周联一脸冷漠,怀疑他上厕所摸到了自己的尿液会不会自杀。
“那晚是不是你?”
周联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了,他决定如果骆真言再沉默是金他就让他滚!
两人默默无言了一会,周联总算是看到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的一瞬间,周联居然有些想哭,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心里在组织着语言,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表现的尽量和善一点。
“你他妈为什么偷喝我可乐?”
骆真言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周联居然会这么认真的问出这个问题。继而脸上爬上了一丝红晕,连耳朵尖都红了。他开始左右闪躲视线,一双眼睛眨啊眨的。周联没有看过他这幅面孔,看到他的时间他都是在面瘫,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有些新鲜。
“你……你想喝直接和我说,我给你买啊。偷偷摸摸的……”偷偷摸摸的我也不会下药在里面,然后发生这么多奇葩的事了。
周联觉得自己真的想不明白了,这人真的能高冷到拉不下面子向人要一瓶可乐来喝吗?又不是不给!
这话说出来,骆真言不禁自嘲般地笑了下,他长得好看,笑起来自然好看,只不过这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红了,盯着周联笑的无比的苦。
“因为我喜欢你。”
瘦高的青年第一次笑着和他说话,说的内容却是这么惊天动地。
周联只觉得一直在他脑子里的哐当哐当声没了,太阳穴也不跳了,腿也不痛了,他觉得全身机能似乎都停止了般,那句话砸进了他耳朵里,沿着神经钻进了他的大脑中,四处飘散开来。
他吞了口口水,似乎不太相信刚刚耳朵听到的话。
“你……说说什么?”
“听不清楚就算了。”
骆真言大概是觉得他呆愣着大张着嘴巴的样子有些搞笑,这会笑的没那么凄苦了,不过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做派,开始面无表情了。
“……不是……你你你……嘶!”周联猛的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他左腿忽然抽痛了一下,他现在倒是记起了他腿骨折了的事。
骆真言急忙扶住他,冷漠马上变为担心。
周联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骆真言在开玩笑,可是看着他的脸,他又推翻了这个假设。
我把你当兄弟,你不仅上了我,还说喜欢我?这是什么狗血剧?
“可是……可是这和你喝我可乐有什么关系?你特么那天晚上还……还……了我”周联支支吾吾地愣是说不出那个字,他涨红了脸,上了不说,还拔吊无情,翻脸不认人!
想着想着周联觉得自己才是最委屈的。
青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没办法把时时刻刻想和他肌体接触以至于去偷偷喝他可乐的那种龌龊话说出来,“我知道喝你可乐是我不对,但是喜欢你,是真的。”
骆真言一字一句,他紧盯着周联再一次爆红的脸,忽然有些恶趣味。
“那天下药,也是你不对吧,正常来说,发现东西被喝了不应该出声询问吗?你为什么默不作声地下药了?”
周联第一次觉得这人能够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来,真可怕。
脑子再一次当机的周联陷入了混乱,对啊,他为什么作死地下伟哥?当时是鬼迷心窍了??
“我……我知道我也有错……但是……但是……”
“所以我们俩,各有错误,对吗?”
“是这样没错……”周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他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他这种一条肠子通到底的不比那些肠子弯弯绕绕的,人家把他绕进去了他都不知道。
“你腿还疼吗?”
周联觉得他两年来从来没听骆真言说过那么多话,居然还问他腿疼吗?
“不是,所以你喜欢我?”
周联费了半天劲,才找回一丝理智,他决定暂时不管什么药不药,错不错的问题了,当下先确定一个问题。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也是周联始料未及的,他在医院住了大概两个星期,学校就给他单独开了间单人宿舍,让他回学校继续修养了。因为他原来那宿舍是高架床,他这伤残人士根本就爬不上去。
而且!学校还给他指派了个人来照顾他,周联怎么想都想不到会是骆真言。
那天被表白了之后,骆真言倒是面无表情地又走了,然而周联晚上更加睡不着。本来腿疼的要命,这下子脑袋都快给他炸开了,他满脑子都是忽然收到室友表白的震惊,偏偏因为腿被固定着还不能动,可愁死他了。
他甚至都有种冲动想上微博发一句:室友对我表白了,可我俩都是男的该怎么办,在线等急。居然会有人暗恋他,还是个男的,说出来周联自己都不相信。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恋爱绝缘体,他甚至都打算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了……
周联是教练开车去医院给接回来的,队友们都在,之前对体院那场比赛裁判判定体院违规操作直接禁赛了,而南大直接晋级。
来了这么一出南大还损失了一个前锋,队友们都挺气愤的,但是接下来还有比赛要比,他们也不得不收拾好心情专心准备比赛,然后就一路打出了小组预赛。
“周联,你好好休息吧,我们会给你捧回来一座奖杯的!”
高远假惺惺地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周联一巴掌糊他头上,凶了吧唧地恐吓他。
“要是没有,你最好提头来见我。”
一群人高马大的青年挤在一间小小的单间里,周联觉得快呼吸不过来了,最后还是教练一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说是病人需要休息。
教练临走前语重心长地让他安心把脚修养好,这学期想踢球是不太可能的了。周联知道,他表现的一脸的毫不在乎,笑嘻嘻地说着可算能安心学习了,结果教练一走,他的脸转眼就垮了下来。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从初中到现在,足球可是他的命啊。他喜欢在球场上奔跑的那种感觉,喜欢风掠过脸庞,拂过衣角的轻柔,喜欢在阳光下看着附着汗水的手臂泛起的一层油光……
骆真言在门口站了挺久,他拎着从饭堂打包的饭菜,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过长的睫毛网住了一缕暖橘的光,印在眼里。他注视着坐在窗边的周联,眼里似乎有流光在转。
周联这会安静地就像一尊雕塑,他略微皱着眉,侧脸线条刚毅的很,嘴角向下耷拉着,手无意识地摸着拐杖,一身黑色衣服的他几乎融在了墙壁的阴影里。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周联出声,一下子惊醒了骆真言。他发现周联不知道何时转过头来,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了。
他走进了屋子里,开了灯,把周联的晚餐放在桌子上。
周联一看那熟悉的包装便哀嚎出声了,“怎么又是粥??我嘴巴都要淡出鸟了啊!”
“今晚还有猪腿骨烫和苹果。”
周联已经连续喝了两个星期多的粥了,就算有点荤的那也是淡的跟白粥一样,如同嚼蜡。
“医生说你只能吃清淡的。”说着他便动手把包装拆了,把勺子递给他。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乖乖接过勺子舀起了粥。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骆真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也没有长着一张禁欲脸啊,怎么时时刻刻都冷着一张脸,他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是这副云淡风轻脸……
想到这他脸忽然烧了起来,卧槽他怎么能想到那些画面去了!那天晚上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体验,他怎么还能回想呢??
不行不行,吃饭!果然被他告白之后自己都特么变的奇奇怪怪的了。
殊不知在他脑子里想着奇奇怪怪的事的时候,对面的骆真言脑子里也在上演着18R限制级的小剧场。
他盯着周联有些深色的唇,不禁吞了吞口水。周联的唇比较厚,看起来非常的有肉感,这会沾着白色粘稠的米粒,还时不时地伸出舌尖来舔,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两人口舌相交的触感。他记得很清楚,那肉肉的下唇含起来是什么感觉,那湿滑的舌尖吮吸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骆真言忽然觉得裤子有些紧,回过神来发现周联深色的脸上也泛着暗红。
他眼神暗了暗,觉得一个大男人埋着头惊慌的吃着东西的样子真的可爱的紧。
以前只敢偷偷的看他,拼命地抑制自己的感情,而现在既然事情都说开了,他也不再控制自己的感情,那视线仿佛都能化为实质,紧紧地锁着他,任由贪婪和渴望在周联的身上肆意缠绕。
那天一冲动就告白了,周联也没有他想象中的排斥,而他在心里兴奋之余,心里的黑暗面却悄悄地冒了出来。于是他把周联绕进了他的陷阱里,一步步地接近他……他还是要感谢他父亲在他高二的时候把他扔进了一个私人的训练营里,不然他根本就抱不到周联。
这饭周联吃的浑身不舒服,对面那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块大肥肉,一个不注意就会被他吞吃入腹。
“那什么,你能别这么看着我成吗?怪瘆人的。”
周联想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不然他浑身冒鸡皮疙瘩。
“还有……我想擦个澡,麻烦帮我打点水。”尴尬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才后知后觉这话不妥。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不换个人过来!!为什么是骆真言!!
骆真言没什么表情,他起身到厕所接水去了,只留周联一脸“不是,他还真去了?”的表情。
看着骆真言捧着水回来,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言子,你可以回去了,接下来我自己就可以了。”
然而他并没有理会周联,他把搭在水盆上的毛巾沉入水中,然后捞起来拧干,目光炯炯地看着周联。
“不是,我自己来就行了啊,不用客气。”
周联真的觉得尴尬都要盈满这小小的空间了。
“把衣服脱了。”
骆真言依旧没有理会他,固执地盯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瞪了半天,最终在周联心里这人眼睫毛怎么这么长,眼睛怎么这么大,皮肤怎么这么好的碎碎念下妥协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咱俩之前还那啥过,你还给我表白过,现在要我脱衣服,你能确保没有对我有啥非分之想??”
嘴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超诚实的,直接把上衣脱了。
骆真言被噎了一下,感叹了下他这特别的脑回路,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我保证现在对你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才怪。
周联一双眼睛狐疑地扫了面前人一遍,“现在?”
骆真言嘴角上扬,眼角含着笑的样子令周联更加警惕了。而骆真言一只手扶住周联的后脖子,一只手把毛巾覆上这会一脸懵逼的周联脸上,温柔地擦拭了起来。
“诶诶我去……”
周联没想到他居然来硬的,手忙脚乱地推开他,把毛巾扯下来,刚刚被他捏着的后脖子,那地方现在好像烧起来了般,连带着耳朵尖都红了。
“洗脸我自己来,后背够不着你……你在帮忙。”
他草草地糊了把脸,顺带快速地擦了遍上身,然后把毛巾递给骆真言。
骆真言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他咽了咽口水,有些颤抖着的手接过了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