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不过是些凡人,何曾见过此等恐怖场面?一个个的,吓得面无血色,满目骇然。
老者脸色也变了变,不过,不是害怕。
他不动声色打了个眼色,随行的人就将尖叫的下人拖了下去。
“处理干净。”老者浑浊着嗓音吩咐,转过身就要进府。
眼角瞥到门口站立的盛秦衍,步子停了一停。
立在一旁的洒扫下人立即很有眼力见的上前回道:“来找老爷的,说是什么盛京鸢娘之子,手里还有半块玉牌作为信物。”
老者眉间隆起深深的沟壑,沉吟片刻,他走到盛秦衍面前:“信物拿出来我看看。”
居高临下,态度满是高高在上。
盛秦衍眸色深了深,他看了眼抬着担架远去的下人,缓缓摸出怀里的玉牌,递给老者,眼睛没有从玉牌上移开过一瞬。
老者仔细瞧了瞧玉牌的纹络,很快将玉牌还了回来。
“等着。”他说,背着手,头也不回的进了府。
正堂之中,衣着华贵的林老爷正来来回回踱着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见老者进来,连忙问道:“当真是无一幸免?”
老者,林府管事郭璋沉着脸点点头:“全部葬身城外破庙,看起来像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林老爷问道:“可知凶手是谁?”
郭璋摇头:“城外荒凉,避免打草惊蛇,派去的人没敢靠太近,并不知道庙里发生了什么事。”
自然,也没有瞧见凶手是何模样。
林老爷脸发白,绝望地跌坐在主座上:“难不成,百川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郭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林百川林小少爷,是林老爷林正最疼爱的儿子,天生灵根,本该是绝好的修行苗子。
奈何身子骨太弱,身体无法承受住灵根,长久以往,会消耗其寿命,算命先生断言过,他活不过二十。
唯二的解决之途径,一则夺舍换肉‖身,二则换灵根。
这二者,对象都必须是修行者。不提修行者极少在凡间现身。一般修行者,多少有修为傍身,要挖修行者灵根,无异于登天。
这些年,林家没少在仙门百家插人,暗中打探修行者的消息,也用手段捉到了几个修行者,但是,他们的灵根都太劣质了,给林百川换上也无甚用。
长生门之灾,在林家的意料之外。好不容易等到门中的修行者逃出来,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全部丧命了。
有了希望,转瞬又破灭的感觉,实在不算好受。
林正瘫在座椅里,久久没有缓过来。
正在这时,一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对着郭璋耳语了几句,郭璋皱了皱眉,抬抬手臂:“照常处理便是。”
下人退下后,林正抚着额头,无奈问道:“又发生了何事?”
郭璋如实禀报:“小姐房中伺候的丫鬟不小心碰掉了小姐的发簪,被小姐砍掉双手,乱棍打死了。”
“又来了。”林正无力道:“媚儿的脾气越发大了。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郭璋微躬身:“第二十三个了。”
而这个月,过去的时日还未过半。换言之,林府一日之内要死一到两个人。
林正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怎会如此之多?尸首可都处理妥善了?”
“与以往一般,趁着夜色,都拉去乱葬岗掩埋了,无人察觉。不过,府中人手骤减,难免招致怀疑。”说到此处,郭璋顿了顿:“前两日,有人瞧见陆一舟在打探林府下人情况。”
陆一舟,青阳衙门最年轻,也是最难缠的捕快,脾气又臭又硬,林府几次拉拢,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嗅觉极其敏锐,被他盯上,就像是惹上了条疯狗,甩都甩不掉。
很明显,林府被陆一舟盯上了。
“逆女!林家迟早要毁在她手里!”林老爷长袖挥舞,挥落案上的茶盏,碎屑滚了满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气的粗红了脖子,手掌一下下拍在案上,啪啪作响。
半晌,林正火气稍缓,追问道:“可有让他瞧出破绽?”
“我提前嘱咐过下人,不许乱嚼舌根,陆一舟暂时并未有什么发现。”郭璋转过话锋:“当务之急,是招一批人进来补上空缺。听城门值守的守卫说,昨日随几名修士一道到青阳的,还有一批流民。”
流民无名无姓,在本地无文碟,便是失了踪迹,也无从查起。
林正摸摸下巴:“此事交于你去办。”
郭璋应是,又道:“老爷,门外有个自称是鸢娘之子的孩童,想要见你。”
“鸢娘?”林正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可是来自盛京?”
“正是。”郭璋道:“他手中还有半块玉牌。”
林正想起来了,十多年前,南方遭水患,青阳受到牵连,他一家人逃难至盛京,淮河楼一位娘子收留了他们。
水患消退后,他返回青阳之际,切割了一块随身玉牌,以此为信物,口头承诺了一门亲事。
十几年过去,林正早将此事忘之脑后,他也压根没想过让他的后代和一花楼女子之子纠缠。
这不是自降身价么?
林正心下晦气的不行,声音也冷了下来:“打发走!林家不收容阿猫阿狗!”
“是。”郭璋转身要出去。
“等等。”林正又喊住他,眼里划过算计之色:“那孩子可有修行天赋?”
郭璋反应过来,认真想了想:“看不出来。大少爷不是回府了么?可让大少爷瞧瞧。”
林府大少爷林玄,佛门中弟子,天赋修为不弱于坤宁门封城。
在修真界,亦是响当当的杰出人物。关乎修行一道之事,林府中没有谁比林玄更清楚。
林正觉得有理,唤过下人去找林玄来正堂,又让郭璋去接盛秦衍进来。
林府下人手脚麻利,府门前的几具尸身已被处理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郭璋走出林府,就见盛秦衍面前站着一个灰衫青年,正弯着腰和盛秦衍说着话。
青年乌黑发髻高束在脑后,腰间一把弯刀,懒散之中,带着几分浪荡不羁。
郭璋表情微凛,是陆一舟。
“陆捕快。”郭璋面色如常地和青年打招呼,走到盛秦衍面前,示意盛秦衍随他进去。
“郭管事。”陆一舟似笑非笑,视线在他身上转了转,扬起粗黑的剑眉,扬长而去。
好似他不过是路过林府,停下来闲聊几句。
郭璋自是不信,无事不登三宝殿,陆一舟不可能闲到来林府溜达。
郭璋微眯起眼,审视地看向盛秦衍:“他和你说了什么?”
盛秦衍像是没看出他的试探一样,自然而然回道:“他问我认不认得一个叫冬桑的姑娘。”
冬桑,林府下人,前几日调到林媚儿房中,第二日就被林媚儿摁在水中,闷死了。
果然,陆一舟查到了些什么。
将郭璋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盛秦衍捏着玉牌,跟着郭璋的步伐,眸色不定。
前世,盛秦衍也来过林府。
他从长生门逃出来,被盛府的人追杀,一路逃亡至青阳,昏迷在城门口。
恰逢林府马车经过,看到他身上的玉牌,认出他来,将他带回了府中。
林老爷文人出身,为人亲和,对他颇为照顾,甚至亲口允诺,及冠之后让他与林媚儿成亲。
盛秦衍一度以为,林老爷人还不错。
直到他及冠之时,他接过林老爷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家强行刨去他的灵根,翌日,林媚儿又当着仙门百家与他退亲,对他极尽羞辱,给他安上一系列莫须有的罪名。
短短两日,他被推到了仙门百家对立面,人人得而诛之,修真界毫无他的立足之地。
而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做戏给他看罢了。
林家取了他的灵感,植入到林老爷最宠爱的幼子林百川身上,靠着他的灵根,林百川在修真界大放异彩,修途坦荡。
盛秦衍眼帘微低,不知这一世,林百川还有没有前世那般好命,得到他的灵根。
林府繁华,长廊回亭,美轮美奂,如同古画一般。
盛秦衍却无甚欣赏的心思,他的神识仍旧在玉牌之中。
少年还捂着耳朵,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投映进来的林府宅院画面,像极了初探世界的幼兽。
又怕又好奇。
察觉到他在看他,少年眼睫颤了一下,咬着红润的唇肉,别开脸去。
活脱脱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盛秦衍没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
下一刻,他就看见少年身体一僵,佝偻下‖身去,胸口贴上龙珠,张着口,趴在龙珠上喘‖息急促着,身上淡薄的红变得浓重起来。
上一刻还带着血色的脸庞,一下子苍白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白皙的额头沁满了冷汗。
盛秦衍气息一滞,步子再也迈不动了。
他看着少年惨白如纸的脸庞,垂在身侧的手握的死紧,手背青筋暴突。
怎么回事?
少年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痛苦?
盛秦衍的脖子仿若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呼吸一下都拉扯着神经。
他干哑的喉咙动了动,想问少年是怎么了,少年的身影逐渐变淡,消失在了玉牌之中。
空荡荡的空间里,剩下一颗硕大的龙珠漂浮在半空,随着浓郁白雾起起伏伏。
而少年,不见了踪影。
盛秦衍瞳孔紧缩,指甲生生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