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剑盟之前, 舟行晚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从流云宗里人人喊打的恶毒尊者,到剑盟待审的罪犯,再到闻人错亲口要保下的贵客……短短几天时间, 舟行晚的身份和待遇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在来到剑盟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临从剑盟出发前,闻人错还在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要藏好身份, 毕竟虽然舟行晚在剑盟算是已经“正名”,但再怎么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金丹案背后真正的推手是玉秽,世人对“舟行晚”这三个字仍有偏见,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 最好还是先避避风头。
“总之你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剑盟给你兜底。”
闻人错一改他们初次见面时的咄咄逼人, 像个真正的家长那样拉着舟行晚的手语重心长, “但也不可逞一时意气与人争端, 若是叫玉秽知道了本座已知晓他的事,后面再要为你正名恐怕艰难, 你能明白吗?”
舟行晚:“……”
谢谢, 根本没这个顾虑。
到底要他说几遍才能知道金丹案真的跟玉秽没关系啊!
舟行晚已经解释累了,他麻着脸“嗯”了一声,假装自己认同了闻人错的话。
闻人错颇感欣慰,又转过去跟吕品?和尘轻雪说了几句务必好好照顾舟行晚的话;舟行晚站在一旁, 虽然极力想要忽略那些矫情别扭得令人牙酸的言语, 但还是听了几句进入耳中。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他自认不是怯场的人,但因为向来很少收到别人的好意, 此刻竟有些难以招架这样的情景。
等闻人错那边的事交代完,一行人就要出发,丹珩才不紧不慢地赶了过来。
他生得容光玉面,身姿挺拔犹如松柏,又穿了一身惹眼的红,眼上红绸随风猎响,甫一出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舟行晚脸上的笑意在看见他的瞬间立马淡去,他心烦意乱地想着不是说丹珩这回不跟他们一起走,这回来又是做什么,专门给他添堵的吗?
丹珩不知道他的想法,也像没察觉到旁边那些探究的视线,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舟行晚身前,然后拿出一张纸展在舟行晚面前,除此以外一个多余的动作多没有。
舟行晚:?
“这是治你喉咙的伤药。”许久不见舟行晚接过,丹珩有些不耐,“这次妖族暴乱一事疑点颇多,吾会在剑盟多待一段期间,这个药方够你一个疗程,在这个疗程结束之前,吾会尽量赶过去。”
他难得说点好话做点人事,哪怕依然摆着张臭脸,舟行晚也还是觉得稀奇。
他接过药方,上面都是繁体字,好在他虽不会写但看懂没问题,点过头算是感谢,旁边的流毓立马抢过:“我来帮师尊拿!”
丹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盯着舟行晚看。久到舟行晚都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丹珩突然靠得更近了——两人本来就离得没多远,这回丹珩更是仗着身高的优势直接把舟行晚整个人罩住,他附在舟行晚耳边,鼻息都打在对方鬓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希望等吾赶过去的时候,不会再听到有谁金丹被挖的消息。”
——嘿这个人!
如果可以,舟行晚真的很想反唇相讥也骂回去,然而他喉咙的伤还没好,平时喝水咽饭都觉得困难,更别说骂人这种高频率输出的困难动作了。舟行晚气愣愣地攥紧了拳头,本来打不过就很烦了,现在骂也骂不了,简直烦上加烦,他唯一能表达怒气的方法竟然就只是用力把丹珩给推出去,然而还没动手,一股冷清的松雪香将他包围,下一秒,舟行晚被一只手拉着手臂脱离了丹珩给予的压力范围。
丹珩转而跟尘轻雪对视上,一旁吕品?见势不对,连忙挺身而出挡在尘轻雪身前,笑嘻嘻地打圆场道:“赤练尊,知道你们师兄弟感情好,但也别在咱们面前说悄悄话呀!蘅晚玉尊的伤势要怎么照顾、那什么伤药,多久换一次要不要用新的绷带,您跟我也说说呗,不然到时候尊者伤情又恶化了,弟子在贵宗掌门那儿不好交代,又要被我们盟主罚了。”
丹珩盯他良久,平淡道:“把祸害留在身边就已经不聪明,更愚蠢的是奉祸为吉,迟早有一天会害了自己和身边人。”
“我怎么听不懂赤练尊在说什么呢?”吕品?装傻,他转过去看闻人错,“什么祸害,我们剑盟没那东西啊,盟主,您知道吗?”
“就你聒噪。”闻人错没什么表情,他背起手,如果忽略那张没什么威慑力的娃娃脸,确实很有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时候不早,再不出发就要等明日了,还在这里耽搁什么?”
吕品?就知道他嘴里没什么好话,当即无声咒骂了两句,转眼一看发现丹珩还在看自己,立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然后转过头又立马沉下脸骂了两句。吕品?只觉得今天看什么都不爽,尤其是已经走到前面受了自己帮忙却不肯帮自己说一句的尘轻雪,刚要骂,却看到后者如有所感似的回头望来,吕品?扯起一个微笑,光明正大地冲他比了个中指。
闻人错跟丹珩他惹不起,他师兄他还惹不起吗?
旁边流毓看他变脸跟变戏法似的,一脸迷惑:“你干嘛呢?”
“没事,心情好,想找个人吵架。”吕品?没骗人,他心情确实好了点,真诚地问,“你要跟我试试吗?”
“……”流毓神情复杂,最终还是决定不理会他,高着声音往前面一玄一雪两道人影跑去:“师尊,你慢点,等等我呀!”
前面被尘轻雪拉离事故现场的舟行晚正要回头,却感觉到自己手心里被塞了个东西。他低头看,见是一小包被油纸被包起来的蜜饯,舟行晚心下愕然,连流毓在叫自己都忘了,只疑惑地看向尘轻雪;后者却没看他,而是就着他的手打开了油纸包,霎时一股浅浅的甜腻香气从下方升了起来,尘轻雪捻了一颗蜜饯喂进舟行晚嘴里,又回头指了指后面阴晴不定的丹珩,冲他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舟行晚:……
这是在安慰他吗?
有被安慰到一点的舟行晚看着面前霜雪一般连表情都懒得做的男人,心下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惶恐:这个人……突然这么安慰他做什么?
他们的关系有好到这个地步吗?
“诶呀师尊!”
赶上来的流毓冲到两人中间,以不容置疑的力气把两人分开,埋怨道:“您怎么不等我呀,我刚才都……”
话没说完,她眼尖地发现了舟行晚手里的东西,当即两眼放光:“您这儿怎么有吃的?什么时候买的?我能吃吗?求求你了师尊,我这回离宗忘了带钱,要不是剑盟管饭饭都要吃不起,已经很久没吃小零嘴了!”
舟行晚下意识看向尘轻雪,后者刚好移开视线,看样子是让他全权做主,于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流毓笑眯眯地抢过了他手上的蜜饯,要不是手上不方便,恐怕又要直接抱上来,“您简直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以后谁说您坏话弟子第一个顶上,一定叫他们后悔这辈子长了嘴!”
她这么说,倒让舟行晚想起了流毓手上的伤。男人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眼少女先前受伤的地方,上面完好如初,看来伤口应该已经愈合,心里这才好受了点。
另一边,吕品?告别剑盟一众人赶上尘轻雪,一脸神秘地冲他伸出了手。
尘轻雪:?
吕品?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自家师兄的脖子,并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全身的重量挂了上去,说:“我刚才都看见了,什么好东西是别人能有你师弟不能有的?我不管我也要,不然我告状去。”
了然他的来意,尘轻雪嘲讽意味极强地看了吕品?一眼,然后淡然收回目光。吕品?立马不淡定了,怒道:“你骗鬼呢!盟主从小让你打架的时候让让师弟的时候你就没让过,这回让你照顾蘅晚玉尊你就体贴了?我呸!你真当我三岁小孩儿?”
然而不管他再气急败坏,尘轻雪就是不为所动。那身雪衣慢条斯理地上了马车,甚至贴心地拉好轿帘等待舟行晚师徒二人也上去;等到吕品?也要进车厢时,他却毫不客气地把手一撤,晃动的帘子带起的等扫在吕品?脸色,后者一愣,气极反笑:“好好好,你现在是把我当你的马夫用了是吧?”
里面没动、没声、也没反应。
吕品?气得用力打了轿帘一拳,然后老老实实坐在外面给剩下三人当起了马夫。
车厢内,嘴上闲不下来的流毓兴致勃勃地跟舟行晚分享了近来几日见闻,然而舟行晚嗓子受伤还没好全,尘轻雪又是个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说话的哑巴,流毓自己一个人说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干脆出到外面去跟吕品?一起驾车。
车厢里立时就只剩下舟行晚跟尘轻雪两个,舟行晚犹然想着那一小包蜜饯,他没想通尘轻雪突然示好背后的含义,也就没法安心跟对方共处一室。好在尘轻雪心思没那么多,他从放下帘子后就靠在厢壁上闭眼假寐,那股尴尬的气氛因此没有机会蔓延,让舟行晚自在许多。
舟行晚也有些累了,行路的马车悠悠晃晃,他就着外面的说话声,也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
车厢外传来吕品?的幸灾乐祸声:“你怎么也出来了,被我师兄烦得受不了了?”
流毓叹了口气:“他们两个都不说话,我一个人干巴巴的好无聊啊。”
“无什么聊,你这分明就是不会享福。”吕品?说着站起了身,“反正你出来了,那就你驾车吧,我进去休息会儿。”
流毓没有拦他,少女坐在车厢外撑着头看前面的路,闻言悠悠问:“你进去对着两个哑巴演哑戏?”
“……”吕品?思考片刻,最终还是觉得里面压迫感太强,重新坐了回去。
“这就对了。”流毓摩挲了一下套在马上的缰绳,说,“反正也无聊,咱俩说说话吧,这回我们去哪里?你们怎么每天这么多任务啊,明明都才刚从流云宗回来,自己家都没住几天就又要出门,这多累啊。”
吕品?板着脸驾车,他学着闻人错平时教训自己的样子教训流毓:“为了天下苍生。”
“……”流毓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整得有点无语,正要说什么,却见宽阔的大路上突然出现两道拦路的身影。
由于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只觉得身量有点眼熟,像是……
车厢里,舟行晚原本都要被这宛如摇篮的晃动晃睡着了,却突然感觉到身下的车马停动,他的大脑短暂清明片刻,迷迷糊糊地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就听外面流毓声音激动:“师伯师兄,这么巧啊,你们怎么在这儿?”
师伯师兄?
快要入眠的大脑没能立马将这两个词传达到主人的意识里,约莫过了两三秒钟,舟行晚才慢慢缓过神来,他的睡意瞬间清零,眼睛也立马睁开,青年的脊背挺得僵直,看上去极其不安,像一只炸毛的猫。
舟行晚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痛感没有延迟地传到身上,证实着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场梦境。
可是……离宗去处理妖族一事的玉秽和元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