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明的肩背宽阔, 力量强劲,鼓起的肌肉能够在将嵇阿青的身影尽数挡住的同时,让他保持平稳。
这是嵇阿青早有体会的事情。
只是此时神龙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以至于气愤之下没顾上嵇阿青的体验。
竖抱着扛起自家伴侣,苍明身影在街道上极速飞掠, 颠得嵇阿青的斗笠差点掉落。
眼疾手快伸手稳住了斗笠,嵇阿青能够感觉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八卦目光如芒刺在背。
默默捂住脸,他顾不上散落的发带,乌黑浓密的头发披散在苍明的肩膀上,有部分没入男人的衣领。
“苍明。”嵇阿青开口喊他。
迎面而来的风将他的声音都模糊, 他一只手撑住对方的肩膀, 往苍明ῳ*Ɩ 的胸膛蜷缩。
储物袋中的破镜疯狂颤动, 嵇阿青给状况外的华樊楼发去无须担心的消息, 以防对方以为他遭遇不测追上来。
神龙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 一只手拖着嵇阿青的臀腿,感受到怀里之人乱动,另一只手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手下的软绵。
“……”
嵇阿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若不是还有斗笠遮挡,他此时红若烟霞的面庞将会全然暴露在路人眼中。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 胸中揣着勃然怒火的神龙却不管不顾。
毫无遮挡的面庞迎上周围惊诧的神情,神龙没有丝毫羞耻心, 反而坦然自若又傲然地对上旁人的视线, 还将怀里之人搂得更紧了。
受到金红色竖瞳的瞪视, 眼见对方的眼眸冰冷锐利,心中满是好奇的路人心下一跳,匆匆收回自己探究的目光。
而与毫无羞耻心的神龙不同,被众目睽睽打了那么一下之后, 嵇阿青整个人石化,干脆伏在苍明怀里一动不动了。
直到苍明带着他冲进一间客栈,丢给店小二一块上品灵石,要了间最好的房并布下阵法后,嵇阿青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他摸摸苍明的犄角,正要说什么,就被对方重重地抵在了床榻上。
斗笠掉落一旁,苍明一只手桎梏住他的下巴,疾风骤雨般的吻砸下来,密不透风地将嵇阿青的声音尽数挡了回去。
大腿处被撞到的地方明显感受到了疼痛,嵇阿青皱起眉,顺从地迎接苍明的灼吻,扬起面庞对上苍明灼灼的目光。
本想喊疼让对方心软,对上视线之后,才发现神龙眼睛红了,里面甚至还有未退的泪意。
嵇阿青怔住,伸手摸了摸苍明漂亮的眼睛。
叹了口气,任由熟悉的、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将浑身包裹,嵇阿青安静地等待对方肆意亲吻。
直到手中不停颤动的眼睫镇静下来,他这才由下至上,摩挲至苍明的犄角。
“苍明。”嵇阿青微微退开,止住苍明又要追过来的面庞,双腿环在男人的腰间。
嵇阿青耳垂攀升红意,他知道神龙在渴求什么,他同样思念对方。
但不能是现在,他不接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带着误解。
嵇阿青向上挪动身子,神龙压抑着情绪的竖瞳看过来,无机制的眼中写满暴虐与委屈。
“等等,我不会拒绝你。”嵇阿青亲了亲他的额头,又逐渐往下,掠过眉心、鼻翼、嘴唇、下巴,最后到了对方吞咽滚动的喉结。
他的动作很轻,亲昵的吻带着安抚的意味,颇有耐心。
嵇阿青很了解自己的傻龙,清楚什么样的动作和语气能让对方高兴。
双手交叉环在对方的后脑勺又摸了摸,帮神龙捋顺没人打理后又乱糟糟似枯草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大概是他的话语与动作起了成效。
片刻后,气愤了一路的神龙终于被安抚住,冷静了下来。
但是他仍旧是不高兴的,偏过脑袋不去看嵇阿青。
嵇阿青弯了弯眼睛,贴在他侧脸,耳鬓厮磨:“苍明,你误会了。”
神龙竖起了耳朵。
从苍明出现后那风卷残云的举动就知道对方误解了什么,嵇阿青低头,抵在男人的肩膀闷笑:“那是我未过门的姐夫。”
苍明理直气壮梗着的脖子一僵,听到嵇阿青继续说道:“而你,你怎么把他给我阿姐的定情信物吃了。”
瞬间气虚,神龙缓缓地把头扭了回来,嵇阿青逗弄他,摸了摸他的下巴:“而且连碟子都没放过。”
“喉咙疼不疼呀?”
嵇阿青很清楚,以神龙火的威力,就连法器都能轻易摧毁,更何况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碟子。
但是多少要给对方一个诉苦的台阶。
“疼的。”苍明终于开口了,语气闷闷的,特别委屈似的。
他紧紧搂着嵇阿青,声音嘶哑:“很疼。”
嵇阿青伸手去摸他的脖颈,一只手帮他顺气:“摸摸就不疼了。”
“还是疼。”
苍明眼睛又红了,而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他抓住嵇阿青的手指,在青年怔愣之间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但是,是这里疼。”
“很疼。”
嵇阿青故作轻松的调笑声止住,神龙的心脏在他的掌心跳动,于感受到操纵他之人的触摸后开始加快,然后落下泪来。
苍明哭了。
抿着唇瓣看嵇阿青,泪水从金灿灿的眼眸中溢出来,一滴一滴,灼烫在嵇阿青的锁骨。
“这里。”苍明用手指点点嵇阿青的胸口,“在你不要我了以后变得好疼。”
“……”
神龙的语气带着控诉,作为犯下罪行的恶人,嵇阿青无言以对。
这些都是事实,他没有办法为自己开脱。
见嵇阿青不说话了,苍明眼中又积蓄了雾气,人高马大的神龙将自己缩进伴侣的怀里,紧紧地被对方的拥抱包围。
“对不起,我……”嵇阿青启唇几次,又闭合,最终道,“我没有不要你……”
如果真的决意不要对方,他就不会在离开前将自己的长命绳系在苍明的手腕上,并且把真相和盘托出,又在神龙追来后思潮涌动。
不管再怎么违背自己的心意,在无数次安然入梦之间,嵇阿青心中最是心知肚明的还是期待。
“真的?”完全听不进去其他话语,苍明只捕捉到了嵇阿青说要自己。
很好哄的神龙瞬间就忘掉了这些天的难过,雾气散尽。
“嗯。”嵇阿青点点头。
只是虽然期待苍明的拥抱与亲吻,却又因为仇恨牵扯。
躲在暗处的敌人尚未揪出,万剑林被灭门的原因尚不知晓,邪修的数量越来越多。太多事情要处理,他不可能一直沉溺于儿女情长,与苍明隐居在南崖之下。
心中有千头万绪,嵇阿青却一时间无从说起。
眼见对方又移开视线,安安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苍明抬起脸,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嵇阿青的嘴唇:“你们人族修士一点都不坦荡。”
受到水龙与火龙的影响,苍明从来都坦然又肆意,不会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更不会在情绪里反复拉扯。
同族相处之间,真恼火了就直接打一架,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用武力解决。
他的五百二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却在遇到嵇阿青以后开始变得有些行不通了。
第一次品尝到患得患失与忐忑不安。
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得对方厌烦了,对嵇阿青的一颦一笑都牵肠挂肚,又因为他难得的笑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媚。
甚至最后还被对方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给抛弃掉。
“你如果早和我说,我就会告诉你我不在意。”咬了嘴唇仍不满足,苍明又去咬嵇阿青的耳垂,对着那里的一片红色繁复碾磨。
他只是不太懂感情,又不是傻,阿青对他到底怎样心中有数。
他的伴侣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伴侣。
就算一开始想骗他,那也是迫不得已。
嵇阿青自知有错,没有避开苍明的舔咬,只是迟疑片刻才出声:“你真的不生气吗?”
在他看来,两人的相遇并不光彩,他的卑劣欺骗注定会成为两人之间的阻碍才对。
可是到了苍明这里,似乎并不是大事。
“生气。”苍明一丝不苟地回答,在嵇阿青垂下眼睫的瞬间又说,“但是我生气的是你有那么一点可能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其他龙。”
想到有那么一点可能嵇阿青会遇到其他龙,勾引其他龙,并成为其他龙的伴侣……苍明就忍不住升起暴虐的情绪,恨不得把其他龙族都打一顿。
至于在嵇阿青看来并不真诚的蓄意勾引。
“阿青。”苍明下半身化作龙形,尾巴卷起,勾了勾嵇阿青的小腿肚,“你那点勾引太少了,再多勾引我一些吧。”
他哪管什么蓄不蓄意。
嵇阿青肯为他费心思就是好的。
难不成要像混允那样,伴侣直接跑了才光彩吗。
“阿青。”一个劲在他身上磨蹭,神龙看起来对嵇阿青“如临大敌的欺骗”毫不在意,火急火燎地去亲吻青年的脖颈,“勾引我吧。”
“我难受。”苍明喘着粗气,憋了快一年的时间,魂牵梦萦的人就在怀里,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眼见对方已经急眼,嵇阿青没有抗拒,主动地勾紧了自己的腿。
衣衫被褪去,嵇阿青放纵苍明的每一个要求。
-
窗外霞光灿烂,室内暖意融融。
潮湿的水汽在嵇阿青的眼中氤氲,在多到快要溢出来之前被神龙用唇舌抿去。
斑驳的梅花在雪白的肌肤上绽放,因为长时间的别离而显得青涩与生疏,只好在神龙大开大合的亲吻之中颤动,扬起脖颈,落下呜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人紧紧相拥,在对方强势压上来索吻的瞬间,嵇阿青被他的舌头勾得瞳孔扩散一瞬,难耐地别过头。
许是的确太久没有见到对方,又或者神龙憋了太久的火气。
这一次竟然格外的难捱。
汗水不断从嵇阿青的身上滚落,将鬓发都浸湿,淌过锁骨与尾椎,濡湿一片。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紧握着苍明犄角的手不断收紧,却将神龙刺激得更加亢奋。
“不行——”嵇阿青倒吸一口凉气。
他张嘴咬住苍明的犄角,克制着,却还是在上面落下深深浅浅的牙印。
“太烫了拿出去!!!!”嵇阿青浑身都变得滚烫,大片的红意蔓延开,寸寸绷紧。
苍明确置若罔闻,只在他耳边落下细细密密的吻,语气似爱怜是惩罚:“宝宝,我是火系神龙,没办法的。”
“……”
-
嵇阿青与苍明在客栈里厮混了整整半个月。
苍明还在继续,但是储物袋中不断震动的破镜却将嵇阿青沉沦的心绪拉扯了回来。
拍不开苍明紧紧攥着自己腰肢的手指,嵇阿青只能皱着眉费劲地一边纵容对方,一边去看收到的讯息。
让他意外的是发来消息的人有很多。
华樊楼、诸葛越、录十四,甚至还有秘境一别后就没联系过的陆恒。
前两人的消息通过破镜传递,主要说起新出现的邪修踪迹与线索,以及帮他清理掉了不少他在金鸣楼大摇大摆出现后跟着的老鼠。
后两人用的传音符。
录十四表示自己完成了嵇阿青的要求,将邪修假扮聚火寺佛子意图扰乱中陆的消息都散播了出去,甚至还刊登在了千机阁发行的报纸上,现在整个中陆都有所耳闻。
陆恒则是在看到千机阁报纸上的截取影像后瞬间认出来了嵇阿青的身影,询问他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读完所有的消息,嵇阿青一一答复,却在到了陆恒这里之时感受到了苍明不满的颠动。
“他很关心你。”苍明略微有些锋利的牙齿在嵇阿青的锁骨处轻轻啮咬,意味不明的语气让嵇阿青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忍着微妙的痛意与难捱,嵇阿青飞快给陆恒回了一句话,然后亲亲苍明的嘴角:“乖,我最关心你。”
一句话,哄好了人,却又让苍明缓和下来的攻势变得迅猛,嵇阿青只得揽着他的脖子稳住身形。
“最后一次。”嵇阿青说。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给予苍明半个月的纵容已经是极限。
道理苍明倒也都懂,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在嵇阿青身上闷不吭声地使力。
的确分别太久,而且是自己有错在先,嵇阿青揉了揉苍明乱糟糟的脑袋,又忍不住心软:“等忙完了再给你奖励。”
脑袋埋在嵇阿青胸前,苍明金红色的眼睛闪了闪,仍旧没说话。
在与嵇阿青分别的这段时间里,神龙别的倒是没什么长进,却是学会了更多耐心与等待。
他心中有种莫名的预感,只要自己不说话,伴侣就会再让步。
果不其然,又等了一会儿,嵇阿青迟疑地说:“最后一次,这一次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话音落下,还不待嵇阿青后悔,就见苍明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迫不及待,哪有什么他以为的伤感和委屈。
心知自己是踩进了苍明挖的坑,嵇阿青有一瞬间无语凝噎,反思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没出息的样子,连这傻龙的坑都能踩进去。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嵇阿青也没有食言的打算。他对于苍明无比熟悉,也经受过不少次对方,总不至于还有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
伸手捋了捋苍明有些湿润的头发,嵇阿青伸手环在神龙宽阔的肩背。
他举止坦荡从容,却在下一瞬间,被苍明按倒在床榻上。
神龙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了三样物品。
嵇阿青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却已来不及拒绝。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彩色长命绳系在自己最为致命脆弱的地方。
金色的蝴蝶面具被覆上面庞。
而后,嵇阿青在苍明的“迫使”下,声音嘶哑,将当初留在洞府里的卷轴摊开,哑着声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话语。
“南崖有神龙——”
“叫什么?”
“苍……明。”
“继续。”
“体健壮……”
“我健壮吗?”
“……”竭尽全力止住大腿的颤抖,嵇阿青已经无力回答。
“性风流,好美色,重欲念。”神龙接过他未尽的话语。
对方的声音贴在耳边,明明很近,神智都有些飘离的青年却感觉朦胧。
“……”
“阿青……”竖瞳牢牢锁定自己的伴侣,神龙很亢奋,“前一句我不认,但后面两点恐怕这密报不曾说错。”
“阿青……”
彩绳晃动,蝴蝶面具被盛不住的泪水浸湿。
天地似乎都在倒悬,嵇阿青却被高大的身影牢牢掌控,再也逃脱不得。
-
录十四等候在金鸣楼里。
本以为给嵇阿青办好传递消息的事情后一切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对方的一句回复让他抓耳挠腮,在好奇心的催使下,他最终还是主动来到对方说的地点。
只是连续两天过去,他都没在对方指定的包厢里见到人影。
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戏耍自己,录十四一遍皱起眉头,一边捻起店小二送来的第十盘芳茶糕大快朵颐。
这玩意儿还真挺好吃的,难怪会成为华樊楼与嵇阿荼的定情信物。
录十四想起当年轰动整个中陆的婚约。
沧浪派大师兄华樊楼求娶万剑林宗主之女,并将沧浪城改名为金鸣城,就连这沧浪楼都跟着改了名字。
不过他那时初出茅庐,没能见证这件事,还是他师父打探出来的消息。
对此中陆修士津津乐道了好久。
若不是万剑林覆灭,嵇阿荼身死,想必双方会结成一对让人钦羡的爱侣。
而不是现在这样阴阳相隔,华樊楼也从曾经的如玉君子变成冷面修罗。
想到自己离开巷道时撞见匆匆赶来的华樊楼时,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录十四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百无聊赖之下,录十四的思绪电转,却又谨慎小心,始终控制自己不去多探究那个把他从隐匿状态下揪出来的修士身份。
“不可想不可想。”录十四摇着头,“只录事,不参与俗世。”
“恐怕你已经参与了。”
正摇头晃脑着,一道淡淡的声音至身侧传来,录十四面上的神情一僵,有些惊悚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的两道穿着陌生袍服的身影。
世人皆知千机阁录事者最为擅长隐匿,因此才能总是获悉常人所不能知道的一手消息。
而他录十四,但称录事者第二,恐怕就没人敢称是第一。
却一次次被这个人给打了脸。
面颊抽搐了下,录十四对于自己察觉不出行踪的嵇阿青颇为忌惮,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挤出笑恭迎对方坐在了自己对面。
“您什么时候来的?”录十四对此非常在意。
怎么能有修士在藏身方面,比放弃一切几乎只修隐匿的录事者更厉害啊!
“刚到。”嵇阿青一句带过,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得参与俗世。”
录十四疯狂摇头。
他们录事者在被培养之初,就严格遵守师门教诲,绝不掺和进其他事情里。
这也是他们的保命之本,不然知道那么多秘密早就被那些大势力给弄死了。
一旦行差踏错,千机阁可不会管他们。
“你敢不答应。”坐在嵇阿青旁边的苍明猛地一拍桌子,录十四被吓了一跳,全然放在嵇阿青身上的注意力转移,这才有空去打量这个异族修士。
不看不知道,看完之后他的心脏砰砰跳动,瞳孔震颤,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震惊。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
千机阁有关于神龙的密报都是他撰写的。
这是神龙!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他的神龙啊!嵇阿青怎么连神龙都认识,还关系这么亲昵的样子。
过分惊诧之下录十四根本就来不及收敛自己的神情。
嵇阿青笑了笑,从他的表现中就看出端倪,神情了然:“你果然知道很多东西。”
“……求求您饶了我吧,我还不想死。”
录十四转身就想跑,余光瞥见两人还稳稳坐着没追上来后松了口气,却在触及包厢的门发现已经被紧锁着且布下了层层阵法后苦着脸,慢慢地挪回了桌前。
“您——”对上嵇阿青的蝴蝶面具,录十四笑得比哭还难看。
“嵇阿青。”嵇阿青打断,在看到对方表演出来的夸张震惊神情后继续,“你果然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这下彻底上了贼船,录十四反而破罐子破摔,不慌了,不忙了,坐回座位,还给自己塞了一口芳茶糕压压惊。
“你想我做什么?”录十四冷静地开口,忽略掉他一嘴的糕点渣,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靠谱的样子。
“帮我找到覆灭万剑林的真凶。”嵇阿青开口,录十四正给自己灌下一口茶,闻言差点喷出来。
身着青砖色袍服的修士指了指自己,“啊”了一声:“我找真凶?”
他看起来匪夷所思,嵇阿青却很认真。
剑胚出世却被不知名的修士取得,再加上出秘境的那一番检测,足以将有心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到他身上。
若不是苍明见到一个不轨的就杀一个,恐怕他身边现在早就已经被有心之人挤得站不下脚了。
趁着现在尚且算得上清静,他计划将调查交托给录十四,自己则继续吸引各方势力的目光。
录十四自然明白嵇阿青的想法,却想不通对方怎么会找上自己。
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单凭两人这只是第二次见面,嵇阿青真的敢信任他么?
而他又凭什么笃定自己愿意冒险?
录十四探究的目光落在嵇阿青身上,嵇阿青丝毫没有回避。
两人对视片刻,在苍明忍不住要隔开他们之前,嵇阿青抬手,一本手札出现在桌上。
“《掠影步》。”嵇阿青说,“只需要替我锁定对象,不管接下来如何,这都是给你的报酬。”
目光顿住,录十四拿起糕点的手放下,定定地在那手札上看了很久。
看到对方的态度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嵇阿青笑笑:“你们也不想继续为千机阁办事吧。”
录十四眼中瞬间起了凶光,要不是明知自己打不过对面两个人,恐怕他现在已经悍然出手。
此时仍旧嘴硬:“你的恶意揣测有什么目的。”
嵇阿青却摇摇头:“是不是恶意你自己清楚。”他又将厚厚一叠千机阁小报落在录十四的身前。
录十四低头,便见这些报纸按照刊发时间被整理得很清楚。
“你们还是不够冷静。”嵇阿青说。
从发现近期的报纸越来越不符合千机阁惯常的风格以后,他对此就多了几分留心,最后果然发现了端倪。
“听说千机阁现任阁主闭关,其女杜山岚激进,协助处理事务的副阁主优柔寡断。”
嵇阿青道:“你们借由她刊发了不少出格的消息,试图以此方法激怒各大门派对千机阁出手。”
此前千机阁虽然自诩第一情报组织,但也多是与其他宗门合作为主,可没有这么疯狂,什么都敢往上刊登。
能有此举,不过是录事者趁着千机阁阁主闭关的报复。
录十四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仍旧负隅顽抗:“你的揣测没有根据。”
“谁说没有。”突然,包厢门被打开,录十四回头,看见华樊楼走了进来。
这位沧浪派大师兄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血腥气,衣袍沾染的血液暗红,不难看出刚杀了几个人。
对着嵇阿青点了点头,华樊楼审视的目光在苍明身上停留了片刻,在对方毫不相让的瞪视中微微蹙眉,又转开:“‘前录十四’是你道侣。”
他这句话是对录十四说的,面对这位身穿砖绿色袍服的录事者,他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和蔼了。
也或者说,自从嵇阿荼死后,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派冷硬的模样。
没理会录十四瞬间发红失态的双眼,华樊楼道:“前录事者‘录十四’是你的师父,也是你的道侣。”
对“道侣”两个字分外敏感,刚才一头雾水没听懂也不在意这件事,私底下偷偷把玩嵇阿青手指的神龙此时立刻就竖起了耳朵。
被揭穿了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录十四神情瞬间变了,这一刹那,他甚至生出了就算敌不过,也要与这些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眼见对方几乎要崩溃,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太咄咄逼人的华樊楼缓了几分语气:“稍安勿躁,这是你道侣亲口和我说的。”
“不可能!”录十四张口否决,下一秒,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怔。
华樊楼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前录十四”也只是机缘巧合。
当时华樊楼满心忐忑地等待沧浪派掌门去万剑林提亲,得到掌门传讯回来说嵇阿荼答应亲事的消息。
因为太过兴奋,他御剑在等待改名为“金鸣城”的“沧浪城”上面乱飞,然后突然撞到了一团“空气”。
隐匿在他周围奋笔疾书的“前录十四”被这么撞了一下显出身形,因为受了重伤被迫修养。
作为施害人,华樊楼对此颇为愧疚,提供不限量丹药助人修养的同时,与对方谈天说地成了朋友。
朋友天天听他念叨“嵇阿荼”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索性互相攻击,苦恼地说起自己有个爱他爱到发狂的小徒弟。
他说小徒弟是他捡来的孤儿,天赋很好。
说自己希望小徒弟拜入大宗门之下而非成为他一样身不由己的录事者。
还说等对方再大一点还是喜欢他的话,可能也就不拒绝了。
……
华樊楼的语气淡然,平铺直叙,录十四却已经泪流满面。
千机阁录事者,说着好听,实际上只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傀儡,隐藏在暗处,为千机阁打探消息。
他们作为消耗品,为打探消息前仆后继,死亡者数不胜数,但是却源源不断有新的录事者补充进来。
因此才说,录事者不以排序定实力,毕竟总有新人顶替旧人的序号。
“你的道侣死亡了,所以你才会成为录十四。”嵇阿青陈述事实,“你憎恨千机阁,想要覆灭它,也想让录事者获得自由。”
“所以你们需要新的立身之本。”而这本与隐匿有关的修炼功法则能解决燃眉之急。
“你说得不错。”他们已经将自己的过去了解得透彻,录十四没有辩驳的余地。
他的确有一瞬间被打动,但还是皱着眉看嵇阿青,语气沉冷:“但这是你们万剑林的功法,你想让我们为万剑林办事?”
若是如此,那和才出狼穴又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甚至覆灭过的万剑林实力还比不上千机阁强大。
“不用,隐匿之法并非万剑林根本。”嵇阿青摇头,“且万剑林只有剑修。”
言下之意,就算修炼了这个功法,但他们不练剑,万剑林也是看不上的。
莫名感觉被小瞧了,录十四有些不忿,在纠结一番之后还是要拒绝:“并非我不想答应,也不是你的功法不好,但我们还有其他的……”
“我知道。”嵇阿青说着,又掏出了一本经书。
视线随着嵇阿青的动作而动,录十四在看清那是什么以后瞳孔骤缩。
嵇阿青开口:“你们不过是顾虑千机阁给予你们《隐身诀》时一并逼迫服下的萤火丹。”
萤火丹,听着很美好的名字,实际上却是剧毒。
录事者每月都必须回返千机阁领取解药,否则毒发之时便会七窍流血,尸体招来吞噬血肉为生的萤虫,短短数个时辰便会尸骨无存。
“《经闻经》。”录十四这下是真的迷惑了,看着嵇阿青的眼里有匪夷所思,“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嵇阿青但笑不语,录十四也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
又吃了几块糕点,喝下一壶茶,他下了决心:“我跟你干这一票!”
《经闻经》作为药台至宝,上面记录几乎全中陆的所有丹方,有了这个,他相信什么毒都不会是问题。
-
商量好合作之事,录十四离开了金鸣楼,华樊楼坐到嵇阿青对面,将几枚留影石丢到他手上:“跟着你的尾巴我都处理干净了。”
嵇阿青点点头,将新叫的一盘芳茶糕推到他面前。
华樊楼看看糕点,又看看稍有些心虚又很快理直气壮扒拉嵇阿青的苍明。
没说什么,也没控诉这人之前抢了他糕点的事情,只是手上飞快地将这一盘收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
宽大的月白色衣袖抚过,他手腕上的彩绳若隐若现。
苍明立刻便注意到了,盯着看了很久,想起来自己之前忘记问嵇阿青凭什么这人也有这东西。
嵇阿青正在查看留影石中的内容。
基本上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唯一值得推敲的是数十名黑袍密探被被华樊楼斩杀后,特意留下的活口受不住逼供,最后吐出了“极”这个字眼。
但是也没能说更多,对方就因为泄露契约爆体而亡。
面色微沉思索这字眼的意思,嵇阿青忽然察觉衣袖被人拉扯了一下,回过神就见到苍明皱着眉如临大敌的模样。
嵇阿青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有些了然:“阿姐给他的定情信物。”
本意是停止傻龙争风吃醋的行为,却没想到苍明听见这话之后眼前一亮,猛地转头,将系在自己脑袋上那被用过之后又洗干净的发绳露了出来。
“那这个。”苍明眼巴巴看着嵇阿青,似乎想讨要什么说法。
突如其来的甩头动作差点打到嵇阿青,看到对方脑袋上的绳子,华樊楼对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异族修士露出有些怀疑与一言难尽的眼神。
又转头看嵇阿青,青年正含着笑无奈注视旁边的男人,眼神温柔。
华樊楼皱起眉。
嵇阿青余光注意到了,却没理会。
伸手捋了捋出门前帮苍明编好的头发,嵇阿青帮他将有些乱了的发绳摆正。
对上傻龙喜滋滋的神情:“嗯。”
只是一个音节,都不需要嵇阿青多说什么,苍明就已经幸福得冒泡,看起来应该也想在金鸣城上空绕几圈。
及时制止住了傻龙的行动,嵇阿青一只手按住神龙想要将发绳取下来揣兜里的手,听冷肃着一张脸,看起来对苍明似乎不甚满意的华樊楼说起其他事。
“邪修栽赃聚火寺一事已经广为人知,有关聚火寺戕害人命的谣言不攻自破。”华樊楼正色道,“但是这也将更多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你的身上。”
嵇阿青点点头。
他对此早有预料,现在越来越多前仆后继朝他而来的各路人马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除此之外,一念也给我传讯了。”提起这件事,华樊楼有点头痛。
不知真相的修士对于之前沧浪派与聚火寺的争执津津乐道,还希望火烧的更烈一些好让他们多点八卦。
而配合着演了这么出戏的两人却私交甚笃,一念更是直接传消息,想让他帮忙引见留影石中的神秘人。
言辞恳切,措辞委婉,但是熟悉对方的华樊楼却知道对方就差明说:让我见见你小舅子了。
茶楼里还有不明所以的说书人以嗤笑万剑林少主藏头懦弱为卖点,说起这些叫好上座一片,各方修士看似也没人知道嵇阿青的行踪。
但实际上,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只等他自己承认罢。
面对华樊楼的为难,嵇阿青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想见聚火寺的人,当初他遇到一念之时就现身了,何必等到现在。
更何况,对方想见他恐怕更多是为无相禅棍这个聚火寺至宝。
而这法宝他暂时还有用,不可能给出去。
“我已经回绝。”华樊楼最开始就回绝了一念的邀约,说起这件事不过是提醒嵇阿青不能再这么锋芒毕露。
就像他刚才在录十四面前拿出来《经闻经》。
这么多至宝弃聚一身,倘若全都为人所知,在没有宗门护佑的情况下,他和坐拥宝山的幼童也没两样了。
清楚对方在担忧什么,嵇阿青点头。
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华樊楼颇觉欣慰,没忍住再次开口:“沧浪派这边也在暗地调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你无须一人承担。”
他通过破镜传递给嵇阿青的消息极多,青年需要在短时间内逐一甄别与前往,必然耗费了ῳ*Ɩ 非常多心力。
想起对方交给自己的数十枚留影石,华樊楼还要再说几句,嵇阿青的神情却冷淡下来。
“不必。”他语气漠然,与华樊楼对视片刻,“只希望你这次做好筛查,不要再出现背叛。”
说完,嵇阿青径直起身,神龙被他拽着手腕跟在身后。
回头看了一眼几乎是瞬间面色就灰败下来的华樊楼,苍明闭紧了嘴巴,没再对他露出耀武扬威与得意的神情。
看了看嵇阿青又看了看华樊楼。
从两人简短的对话中,猜测到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道侣,苍明忍不住攥紧了嵇阿青的手,下定决心决不能让伴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