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受跟着他妈妈回了家。
回到家,她才松了手,直勾勾地盯着受看了很久。受乖乖地站着,手垂在腿边,望着她,眼神柔软温驯。
受的妈妈目光慢慢下移,落在手手腕上的掐痕,红红的几道,皮肤白,衬着分外明显。她的儿子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长得比她高了,不再是她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小囝仔,瘦瘦高高的,再长几年,他会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小混混那番话掀起的焦虑不安如同海浪般再度狠狠拍了过来,她喘不过气,红指甲死死地嵌入自己掌心,呼吸都变得急促。
受脸色变了变,伸手抚她的后背,她却用力将受推开了。
受猝不及防地退了两步,茫然地望着她。
他妈妈冷冷地说:“滚开。”
她指着受的房间,说:“给我回去。”
受垂下眼睛,小声地应了声,转身就往自己的小房间走。
受的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他手腕上的抓痕,耳边浮现今天那个少年人说,阿姨,你抓疼他了,转眼间又是小混混在对她说,你离得了囡囡?
受走进了房间的一刹那,受的妈妈猛地跑过去,鞋跟高,几步路跑得踉跄又狼狈,她抓住门用力地关上了,不放心,哆哆嗦嗦拉紧拴实了,心才放了下来。
受在屋子里叫了声,“妈妈?”
不解又困惑。
“不要叫我!”她焦躁地抓紧门拴,不可自控地想,他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认识那些人,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一直乖乖地牵着她的手?
受不再说话,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女人急促癫狂的呼吸声,指甲神经质地抠着细细的铁门拴,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过了许久,受了妈妈才摸索着将门打开。
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受坐在床边,手搭在腿上,像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黑暗笼罩着他,好像将受整个人都吞噬了。
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受的妈妈浑身都在发抖,喉咙都像被死死地掐住,她仓惶地退了几步,突然失控地干呕了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这具躯壳,才能得个干净。
25
梅雨季,南方多雨。
小镇一下起雨仿佛笼罩在雨幕里,淅淅沥沥的,巷子老墙都在洇水。这雨一下就下了好多天,潮湿气浸进骨头缝里,人都变得懒散了。
受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户上,隔着木架子,看着檐下的雨线。
突然,一抬头,才发现攻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门外。他打着伞,身姿挺拔,伞下的眉眼有种冷清的俊美漂亮。
受愣了愣,冲他招了招手,先笑起来。
攻看着受,雨声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抬腿走了进去,穿过院落,停在了檐下。
受的妈妈在家,她半躺在藤椅上,半闭着眼睛,手指尖夹了根细细的香烟,一股子懒散的风尘气,仿佛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拼命开得太盛太久,根叶已经腐烂露出颓败相。
攻客客气气地叫了声阿姨,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说:“祖母说最近雨水多湿气重,她煮了点汤给您。”
老太太是这镇上唯一同她家有正常来往的,时常照拂她。
受的妈妈慢吞吞地抽了口烟,“放下吧。”
受已经踩着拖鞋走出来了,站在屋子里,看着攻,攻看了他一眼,二人都没有说话。
受的妈妈冷笑一声,抖了抖香烟上的灰,摁灭了。她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少年,审视着。攻不闪不避,神态平静,如同一杆韧韧的修竹。
她说:“囡囡,给我拿把伞。”
受应了声,“嗳,”他拿来了伞,说:“下着雨呢,妈妈要去哪儿?”
受的妈妈没有说话,她随手扔了烟蒂,打开伞面,擦着攻过去,走入了雨中,袅袅娜娜的,脊背挺得直。
攻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受,发现受只看着他母亲的背影,脸上露出罕见的,有几分孩子似的茫然,过了许久,他才将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
26
二人坐在受的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攻看着他,很专注。受抱怨梅雨天好讨厌,雨水一直下一直下,他要发霉了,还伸出胳膊让摸,说感觉自己都潮了,能掐出水。
攻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摩挲了一下,道,干的。
受就笑,没过一会儿他就贴到了攻身上,他喜欢身体相接,喜欢亲密无间的拥抱,喜欢呼吸都挨着呼吸。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受将攻压在床头亲他,含他的嘴唇舔,舌尖勾着攻的,等攻来亲又缩回去。攻掐着他的下巴,吻实了,亲够了,才将受放开。
受抓着攻的衣角,手伸进去,摸少年人的腰腹。攻看着清瘦,却已经有了漂亮的肌肉,摸着很有力量。
受拿手指随意地勾画,撩得攻心痒,却听受心不在焉地问他,“妈妈去哪里了?”
受的头发长得长了,没有剪,几绺头发黏着脸颊,秀气又精致,越发像个漂亮的瓷娃娃。攻捋开他的头发,捏了捏耳垂,没有回答,反而叫他,“囡囡。”
受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攻身上,眼睛里有了攻的身影。
攻看看受,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年少潮湿的梦都和受有关。假期结束之后,攻是要走的,他甚至想,受或许可以和他一起走。
这个小镇对他们母子并不友好。
他会让受和他去一个学校,让他同自己一起,只要他想——只要囡囡想。可攻心里不敢笃定,即便受说他喜欢他。
攻说:“囡囡,你喜欢我吗?”
受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的,“喜欢。”说完,他笑了起来,凑过去,咬住攻的嘴唇,说:“你想听我说喜欢你呀?”
攻想了想,脑子里的理智同他讲,应该内敛克制,口中却诚实地说:“想。”
27
受的妈妈默许了攻和受走得近,可她的这个态度,反而让受心里突然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定,像尘封的冰面皴裂了,他踩在上面,一不留神就要跌下去,生生溺亡。
受敏锐地觉得,这是攻带来的。
他之前给攻画了好些素描,看书的,浇花的,打伞的,受一一翻过去,不知怎的,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他将画册随手扔在了一边,仰起头,望着房梁望了许久,脑子里空茫茫的,耳边雨水不歇,嗒嗒嗒地吵得人心烦意乱。
受待不住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踩着拖鞋,抽了把伞就跑着去找了小混混。小混混家里离受家远,长长的巷子里雨水泛滥成灾,好像淌成了一条小河,他一脚踩下去,胡乱地溅起水珠。
受到小混混家里的时候,远远的,他正在自家赌馆门口和几个比他大几岁的青年说话,都夹着烟,开着些不三不四的荤玩笑。
有人眼尖,瞧见了受,吹了声口哨,对小混混说:“嗳,你媳妇来找你了!”
小混混当即看了过去,眼都亮了,直接将烟扔水里,不管还下着雨就跑了出去。
他好高,钻进受的伞下,搂着瘦弱的肩膀,说:“下这么大的雨,怎么突然跑来了?”
受抬起头,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没说话,雨下得太大,风也大,他头发湿了,身上的白背心都漂了雨丝。
小混混捏了捏他的脸颊,问他,“怎么啦?”
受叫了声,“哥。”
小混混笑着应了,说受,“像只湿漉漉的猫崽子,好可怜。”
他将猫崽子抱回了家。
28
小混混把受带进了浴室里,浴室小,花洒喷出热水,热气朦朦胧胧的。
受听话,小混混让他抬手就抬手,像个好摆弄的瓷娃娃,转眼小混混就把受剥得赤条条的。二人一丝不挂地站在花洒下,小混混摸他的脸颊,夸他乖。
受一直不说话,小混混也有耐心,不问,掌心里挤了沐浴露将受洗得干干净净的,热气驱散了潮意,才拿大毛巾裹着他,牵出了浴室。
小混混让受穿了自己的衣服,他坐在床边,小混混也坐了上去,薅了薅受湿漉漉的头发,说:“头发长长了,像个丫头,要不要剪一剪?”
受点了点头,又摇头。
小混混笑了笑,掐着受的腮帮子,说:“怎么了?哪个欺负你了?”
受说:“哥,妈妈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皱着眉毛,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衣服,攥紧了,眼里有几分恐惧。
小混混说:“不会。”
“真的?”受抬起脸。
小混混笑了声,“真的。”
又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受顿了顿,看着小混混,没有说话。小混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本就是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不笑就多了几分逼人的压迫感,阴沉沉的。
受无知无觉地看着他,手搭在腿上,没有半点害怕,说:“我喜欢别人了。”
小混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受自顾自地说:“我同他玩,妈妈不管,她明明好怕我和他走的。”
“她想我同他一起走,她想丢下我。”
小混混说:“你喜欢谁?”
受仰起脸望着小混混,坦荡得几近无知残忍,他说,“你见过呀。”
29
小混混顿时想起当初见过的那个外来人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受,受仰着脸,和小混混对视,语气缓慢,好像在说他今天吃的糖好甜。小混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所以?”
受问他,“什么?”
小混混掐着他的下巴,冷冷道:“囡囡,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
受疼得皱了皱眉毛,看着小混混,没有挣脱,“哥说,不可以喜欢别人。”
他很顺从,毫无愧疚,坦荡得让小混混一股火蹿上心头,攥住受的脖子,沉声说:“是我太疼你了,嗯?”
他缓缓收紧手指,扼住了那截细细的脖颈,受喘不过气,虚虚地抓着小混混绷紧的手腕,叫了声,“疼。”
“疼?”这也叫疼?小混混气笑了,也气狠了,猛的将受甩开,受脑袋磕在床头,发出响亮的一声闷响。小混混心头跳了跳,看着受趴在床上咳嗽得厉害,一只手捂着额头,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如今满腔怒火生生堵在五脏六腑,无处发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受慢腾腾地爬了起来,白皙的额头红了一片,肿了,看着触目惊心,他看着小混混,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认识好多年了,小混混对别人下的都是死手,从来没碰过受一下。
受有点头晕目眩,他小声地说:“哥,头晕。”
小混混盯着受,狠狠踢翻了床边的椅子。
他想抽烟,摸了摸裤兜,摸了个空,才想起他们刚刚一起洗了澡。
小混混焦躁不堪,他说:“断了。”
“什么狗屁喜欢,”小混混冷笑道,“你们才认识多久,一个外人,你喜欢他什么?”
受将手缩了回来,额头的红越发明显,搭在地上的腿也蜷了起来,受轻声问:“哥,那你喜欢我什么?”
小混混看着受,半晌,他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受怔了怔,他看着地上歪倒的椅子,像随手丢弃的垃圾,走了神,目光落不着实处,空荡荡的。
小混混拿着药油回来的,他走到受面前,说:“眼睛闭上。”
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小混混深深地吐出口气,掌心倒了药油抹在受额头,心里有气,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
受疼得哼了声,抓着他的衣角。
小混混说:“囡囡,我不管你是贪玩,还是什么,把你那点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我掐了。”
“否则别怪我把你关起来。”
受看着他,问:“哥要把我锁起来吗?”
小混混冷冷道:“哥拿狗链子把你拴起来,保准你以后除了我,谁都见不着。”
受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凑上来亲他,低声说:“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小混混第一次偏头躲开受的亲吻,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受拿双腿夹着他,支起身,两只手搂住小混混偏要亲他。一个亲一个躲,二人仿佛一场无声地角力,受气喘吁吁的,费了好大的劲,嘴唇贴着小混混的脖子,叫了声,“哥。”
小混混阴沉地盯着受,受又凑过来亲他的时候,被他按在了床上,小混混咬住了他的嘴唇,恨恨地骂他,“小婊子。”
受嘴角翘了翘。
30
受回去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甚至还在小混混的床上睡了一觉,睡醒了,昏昏沉沉地抓着小混混的手说要回家。
小混混送他回去。
二人都没说话,雨水滑落伞面滴滴答答往下掉,一声一声,气氛沉闷。受却浑然不觉似的,踩着拖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水坑里踩,有些孩子气的天真。
小混混看着,心里却越发憋闷。他攥着受的手腕,把他掐疼了,受歪着脑袋看向小混混,不过须臾,就慢腾腾地黏了过来,搂着他的胳膊。
走到一半的时候,受的鞋子脱了胶,坏了,他蜷着白生生的脚趾,说:“哥,鞋子坏了。”
小混混冷淡地说:“烂了的东西,扔了。”
受看着他,小混混却错开了目光,受也不在意,赤着脚就踩进了水里。
小混混故意不管他。
受赤着脚走了一会儿,小混混垂下眼睛,雨下久了,到处都是泥泞的水坑,地上青石板铺的长路,沟沟壑壑。受一双脚丫子白,小小巧巧的,连脚趾都秀气,在雨水泡久了,隐隐发白。
小混混停下了脚步,把伞塞到了受手里,在受面前蹲了下来,说:“上来。”
受看着小混混的后背,宽阔有力,已经能见男人的轮廓,受直接跳了上去,扑得小混混险些栽水里,气得抬手拍了受屁股一巴掌。
受拿脸颊贴着小混混的,蹭了蹭,说,“谢谢哥。”
小混混还臭着一张脸,不爱搭理他,抄着受的腿窝,往受家里走。
受打着伞,一晃一晃的,雨水斜斜地撒下来,伞都成了摆设。
快到受家里的时候,小混混将受放了下来。
下雨天,天色暗得快。小混混将受压在长巷的湿墙上亲他,咬他的脖子,在白皙的脖颈间留下了几个深吻痕。
小混混屈着拇指摩挲,低下头,对受说:“囡囡乖乖的,不要惹哥生气。”
受还没说话,若有所觉,一偏头,就看见攻打着伞,正不远不近地站在几步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小混混循着受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顿时就冷了。
31
受还在看攻,天色太暗了,他看不清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小混混冷笑一声,捏着受的下巴掰正了,直接咬住了他的嘴唇,不是吻,是真切地咬,粗暴又凶狠,仿佛在当着攻的面宣示主权。
受转开脸,忍不住去看攻,咬得疼了,手也推在小混混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说:“疼。”
他看清了攻的眼睛,无波无澜的一双眼,冷冷清清的,攻开了口:“放开。”
小混混一只手按在受肩上,将他抵在墙和自己之间,皮笑肉不笑地对攻说:“你谁啊,要你在这儿管闲事。”
攻看着受,一眼就看见了他额头那一片红,皱了皱眉,说:“囡囡——”
话没说完,小混混登时就恼了,冷冷道:“囡囡也是你叫的?”
他们直接动起了手。
雨下得越大了,斜风夜雨,簌簌的有几分湿寒的潮意,受靠着墙,流水哗哗地淌过趾缝,他蜷了蜷脚趾,茫然地看着他们。
小混混从小打架就凶,又蛮又横,攻鲜少同人动手,吃了几记闷亏,脸颊都挨了拳头。攻曲起拇指擦了擦面颊,到底是少年人,气性再好,见了喜欢的人同眼前这人接吻,心里也浮现了几分阴霾。
他突然发狠,小混混臂上吃痛退了一步,越发恼火,二人打得凶,拳脚都是到肉的,记记闷响,谁也占不着好,浑身都湿透了,狼狈得不行。
他们越打越没章法,一齐摔在地上,小混混使了蛮劲,骑在攻身上,冷冷道:“给我离他远点儿,不然我弄死你!”
攻架住他砸过来的拳头,攥紧了,翻身将小混混掀了下去,膝盖重重顶在他胸膛,面色同样冷硬,“由不得你。”
小混混只觉胸口发闷,眼前都黑了黑,他低哼了一声,喘了几口气,雨水蒙了眼,颗颗都砸在脸上。
他偏过头,看了眼受,却见他只看着他们,不言不语,如同局外人,不知怎的,心都剜了一块似的,隐隐发凉,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名的愤怒。
他嗤笑了一声,说:“囡囡根本不喜欢你。”
攻没说话,他抿紧了嘴唇,额发湿了,直往下淌水。
小混混松了反抗的力道,语气讥诮又冷漠,“你看他。”
攻慢慢转头看着受,受和他对视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混混说:“他就是图新鲜,逗你玩玩。”
小混混想着受的那句,我喜欢了别人,他冷笑道:“你一个外来人,和他认识几天,你了解他么?”
攻垂下了眼睛,压制着小混混的力道却松了,小混混推开攻,爬了起来走到受身边,掐着他的脖子,说:“看我们为你打架很开心吧,啊?”
“小婊子,”小混混恨他的无动于衷,眼都红了,他粗暴地抬起受的脸,对攻说:“囡囡,你告诉他,你会不会跟他走。”
他这话问的心机又笃定,冷冷地看着攻。
受眼睫毛颤了颤,看着攻,攻也看着他,用力拍开了小混混掐着他脸颊的手,沉默不言。
攻的脸颊破了相,如同冰立在水里,将化不化。
32
受抬起眼睛,看着攻,迟迟没有开口。
雨下得急,天色也黑,受却从他眼里看出了失望和难过,如同一阵寒流兜头而下,受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手臂。
他抓得很用力,躲开攻的目光,小声说:“你,回去,先回去……”
小混混却攥住他的手腕,漠然道:“你直接告诉他。”
受看了小混混一眼,目光尖锐又抗拒,小混混愣了愣,受直接甩开小混混的手,后背是墙,退无可退。
攻轻轻地开了口,“他说的是真的?”
他问得很冷静,波澜不惊,身姿依旧挺拔,却满身都是淤泥,狼狈得不像样。
受下意识地拿指尖抠着墙缝,突然想起那天他们一起种花,他说,花养坏了,可怎么好?
攻说,不要紧,重新再种。
受垂下眼睛,说:“是。”
攻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直接转身就走了。
受睁大了眼睛,看着攻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慢吞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斑驳磕坏的指甲,嵌了墙泥,泛着血丝,脏得要命。
受蹲下身,就着地上的水坑洗手,手指在抖,洗得乱七八糟的。小混混看着他,只觉一阵无力,他恍惚地想,受到底有没有喜欢他?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像个笑话。
小混混看了一会儿,要抱起受,他却像陡然回过神,用力地推开他,说:“不要。”
小混混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心头火烧得旺盛,说:“不要什么不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又拿我当什么!”小混混冷冷的,他抓着受直接抱了起来,受挣不开他。不过十几步,小混混一脚踹开了他家的门,屋子里还亮着灯,受的妈妈一下子站了起来,被他们的样子惊住,连开口也忘了。
小混混将受放了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转头离开了。
33
受很多年没哭过了。
他小的时候被镇上的孩子丢石头,他们嫌他脏,说他是婊子的孩子,是野种。
身上有病哦。小镇人说话带了口音,软绵绵的,话却像刀子,劈得半大的孩子傻愣愣的。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婊子。
脸颊被石头的尖角划破了,受捂着脸颊,手上都是血,回了家,眼里含着两泡泪,哭得抽抽噎噎的。
他妈妈在同嫖客打情骂俏。
血已经干涸了,眼泪却还没有,像决了堤的河水,冲刷得那张脸可怜又脏,他问他妈妈,“婊子是什么?”
“我为什么是婊子的儿子?”
嫖客直发笑,拍他妈妈的屁股,对受说,“婊子就是你妈妈这样的。”
受的妈妈恼了,踢了嫖客一下,让他滚。
院子里清净了,她看着受凄惨可怜的样子,耳朵里回响着那句婊子,见小孩儿还哭,烦躁地说,别哭了。
她扯过受的脸颊,拿手擦,问他,哪个小畜生打的你?
受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婊子是什么,我为什么是婊子的儿子?
他妈妈直勾勾地盯着他,母子对视,她一下子就恼了,声音拔尖,婊子怎么了!婊子抢了?偷了?要不是婊子养的你,你早丢河里淹死了!
受吓住了,眼睫毛簌簌地颤抖,整张脸都是眼泪,泪水咸,浸透了划伤,疼得哭得更大声。
她的手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缩了回去,抖着手指说,别哭了。
受浑然未觉。
她吼道,闭嘴!
受用力咬住了嘴唇,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妈妈。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靠着门,说,我是婊子,你是婊子的儿子,就这样,再哭我就把你关起来。
受呆呆地看着他母亲,她仿佛被那样的目光刺伤了,焦躁不堪,攥住他的手直接拖进了那间小房间,哭哭哭,有什么可哭的,别人砸你你不晓得砸回去么,我生你有什么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她说,不哭了再出来。
受后来再没有哭过。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小混混走了之后,他妈妈看着他,眼里露出深深的悲哀。受无知无觉,甚至对她笑了笑,说,妈妈,我有点冷。
他妈妈将他推去了浴室,罕见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先洗个澡,我们吃饭。
受听话地洗了澡,吃了一碗饭,将碗洗得干干净净的。
受的妈妈看着他,欲言又止,可却已经不知如何开口。
受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乖乖的,临睡前对他妈妈说,妈妈先去睡觉吧,我也睡了。
她颤了颤,轻声说,好——好。
他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重,像坠了千斤。迷迷糊糊间,受好像听见攻问他,他说的是真的?
小混混也问他,你拿我当什么?
受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恍恍惚惚的,他好像又坐上了小时候坐上的那辆旧大巴。
车很旧了,皮质座椅开裂,露出里头的劣质海绵。车上人很多,拥挤不堪,他和妈妈挨挤着坐在一起。他坐在妈妈腿上,妈妈搂着他,两只手绞得紧紧的,指甲艳红,掌心都是汗。
受晕车,脑子里昏沉不堪,鼻尖都是妈妈身上的香水味还有车中浓郁的汗腥味,汽油味,混杂着,熏得人作呕。
受半闭着眼睛,茫茫然的,耳边听见不知谁的手表在嗒嗒嗒地转,大巴车颠簸不休,好像永远也到不了站。
34
车子摇摇晃晃地还是到站了。
受始终记得他刚下车照下来的阳光,热辣辣的,仿佛要将人晒化。后面有人在推搡,他妈妈先下了车,朝他伸出手。
他迈了出去,四周都是来去匆匆的人群,奔忙着,好像永远不会停留。
这是受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镇。
他妈妈一直攥着他的手,掐得好紧,受敏感地察觉到她的紧张和惊惶,就像成了离群的大雁,一点声响都能让她坠落。
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着他母亲的手。
这个城市和小镇不一样,楼高,车水马龙,他们站在人群里,却格格不入。
他们在这里待了三天,住在一家旅馆里,旅馆里有一个小阳台。受的妈妈出去的时候,受就一个人坐在地上,贴着透明的玻璃,看着脚下匆匆的人流。
受的妈妈说,要带他重新开始。
受似懂非懂,他已经学会了乖乖应好。
可妈妈好像不高兴,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脸色都是苍白的,呆呆地和受一起坐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两两沉默。
第三天的时候,受和他妈妈去了市里的广场,广场很大,正当周末,到处都是玩闹的孩子。
那天天气很好,有几个孩子在广场的草地上奔跑着放风筝,风筝花样多,比受见过的都漂亮,色彩斑斓,在天上高高地盘旋着。
受仰起头,眯起眼睛看了许久。
他妈妈坐在他身边,受小声地问她,妈妈,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他妈妈沉默着,没有说话。
受看着广阔的广场,人很多,但是没有人会看他,也不会有人嘲笑他。
受拘谨地放在腿上的手慢慢地放在了身下的木椅上,撑着,悄悄往后坐得更踏实点,小腿都轻轻地晃荡了起来。
天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周遭渐渐地亮起了霓虹灯,陌生又漂亮。
受渴了,妈妈给他买的牛奶已经喝空了,受攥着,忍不住又低头咬了咬吸管,吸得纸质的牛奶袋都瘪了。
他说,妈妈,天黑了。
受的妈妈依旧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才发现她在无声无息地落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妆花了,眼尾露出细细的纹,瘦弱的肩膀耷拉着,看着滑稽又可怜。
受愣住了,凑过去擦她的眼泪,说,妈妈不要哭。
他妈妈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忍了很久,浑身都在抖,她说,囡囡,我们回家好不好?
受睁大眼睛,她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掐着受的手臂,又问他,囡囡,我们回家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受点了点头,说,好。
他搂住妈妈不住颤抖的肩膀,轻声说,妈妈不要怕,我们回家。
他母亲一下子嚎啕大哭,哭得歇斯底里,不知怎的,受仿佛从中嗅出了绝望,腐烂的味道,像镇上在泥泞地里腐朽的树根,一点点地霉了,烂了,发出臭味。
受连着发了两天的烧,他烧起来也乖,不说胡话,眼睛紧紧地闭着,浑身都是烫的,皮肉都发红。
受的妈妈给他吃了退烧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直到第三天,雨渐渐的小了,天气放晴,受才从长长的梦里清醒过来。
35
受病了一场,醒了之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如常。
他不去找攻,也不去找小混混,整天都待在家里画画。
受坐在地上,面前是立着的画板,乱七八糟的颜料摆了一地。一张又一张的画,光怪陆离,色彩斑斓擢人眼球,直直地看过去,又让人透不过气。
受的妈妈烟瘾更大了。她瘦,长长的吊带裙子,露出瘦弱的肩,骨头嶙峋。门半开着,她靠在门边看儿子背对着她画画,凳子上的老旧风扇呼哧呼哧地转,扫不清雨停后带来的闷热。
她从来没有想过,受这样有什么不好,抑或说不敢想,不愿去想。她知道镇上那个小混混和受走得近,拦过,可拦得不彻底,也拦不住,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混混同她说,她离不了囡囡。
可能等她死了,她的儿子会变成下一个她,在这个小镇上,饱受冷眼,叫人戳着脊梁骨,一辈子都陷在这片沼泽里。
受的妈妈突然就慌了,如同那层自欺欺人,天下太平的遮羞布被撕开,曝晒在赤裸裸的光下,肮脏不堪。
她在家抖着手抽了一地的烟头,仍缓解不了那种恐惧,后来她去找受,却没想到,会看见受和攻玩在一起。
那个少年人和这个镇上的人都不一样。
受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剥开一角淤泥,笑也笑得纯粹,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烂漫。
她恍恍惚惚地想,也许这才像个正常的孩子。
烟烫了手,她胡乱地摁灭了,才发现受正仰着脸看她。
受说:“妈妈,你这两天抽烟抽得太多了。”
“是么?”她扯了扯嘴角,见受点头,她走了进去,满地都是颜料画笔,受背心上也沾着了,红红蓝蓝的。
受的妈妈撩了撩头发,别在耳边,不经意地说:“囡囡,开学了妈妈给你转学好不好?”
受脸上有几分茫然,“转去哪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外面的世界,本能地泛上恐惧,她掐了掐指头,说:“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你喜欢画画,我们再找个老师好好地教你。”
受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小声地说:“家里挺好的。”
她猛的拔高了声音,“不好!”
“这里不好!”
受睁大眼睛,腿蜷了蜷,手里的画笔没干,湿湿黏黏地在腿上勾了长长一道红,他伸手搓了搓,颜料晕得满小腿都是,他低头自顾自地道:“真挺好的,不要走。”
受的妈妈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想说话,窗户被人敲响了,小混混站在窗外,说:“囡囡,出来。”
36
受的妈妈一见小混混脸色就沉了下来。
小混混没看她,直勾勾地盯着受,受垂下眼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受的妈妈说:“不许去。”
她冷冷地看着小混混,说:“你找我儿子干什么?”
小混混眉毛拧紧,耐着性子,沉声道:“姨,我敬你是囡囡的妈妈对你客客气气的,你以为你们家那门拦得住我?”
“让囡囡出来。”
“出什么出!你不要再缠着我儿子!”受的妈妈尖声道:“我告诉你,过几天我们就搬家,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小混混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露出了几分凶狠。受的妈妈呼吸急促,却挺直了脊背,说给别人听,也说服自己,“囡囡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你不要再缠着他了。”
小混混又看向受,重复道:“囡囡,出来。”
受低声说:“妈妈,我出去一下。”
受的妈妈瞪着他,半晌,还是退开了一步。
巷子长,二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太阳火辣辣的。
穿过长长的窄巷,是一条河,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雨,河水高涨,汩汩地流淌着。受走了过去,坐在一块石头上,将沾了颜料的腿直接浸在了水里,手也就着水慢慢地搓。
小混混也坐在他旁边,捋起他的头发,看着受那一块没消的红红肿,拇指碰了碰,轻声问,“还疼不疼?”
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小混混心里却烦躁得不行。受一直同他很亲近,黏着他,乖乖的,现在他们之间却像隔了条鸿沟。
小混混凑过去,额头抵着受的,轻轻蹭了蹭,说:“囡囡,哥不该和你动手,不生气了好不好?”
受的眼睫毛颤了颤,怔怔地看着他。小混混握住他的小腿,替他擦干净腿上的颜料,指头磋磨皮肉,颜料化开了,像扭曲的花,随水而下。
小混混说:“哥喜欢你。”
“等你长大了,想娶你的喜欢,”他看着受的眼睛,“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和那个外乡人才认识多久,你凭什么说喜欢就喜欢他?”
“他有什么好?”
受手指尖都不自觉地发抖,他要抽回腿,小混混却攥紧了,说:“你不喜欢这里是不是?”
“哥可以陪你离开,”小混混道:“你继续上学,想画画就画画,哥养着你,好不好?”
“只有一点,”他冷静地说,“囡囡,你不能离开我,我不接受。”
37
南方的梅雨季很长,那年夏天好像分外长,晴不过三天,又下起了雨,好像要将天地都重新洗刷一遍。
受的妈妈说要离开,当真收拾起了东西。他们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六七年了。
受收东西的时候看到了悬挂在墙上的照片,原本有三张,他突然发现多了一张,是攻和受的合照。
老太太拍的,说要给她两个孙孙一起拍一张,照片里,攻站在受的旁边。那时他才走过来,微微低着头看受,受盘腿坐着的,仰起脸,冲他笑。
攻伸手递给受,想将他拉起来,五指修长干净,整个人看着清贵又漂亮。
受他抬手抚摸着相片边角,一时想不起,攻是什么时候将照片挂上去的。他想着攻的眼神,攻的情绪一向内敛,那天天色已晚,雨夜又暗,受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受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呼吸都变得滞缓,手指攥紧照片,照片薄,一下子就皱了,他猛的松了手,小心翼翼地揉平。
夜已经深了,外头还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受没有半点睡意。
他踩着老旧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满目昏暗,绵延的屋宇笼罩在夜色里。小镇入了夜,就暗了,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为什么,老太太那幢小洋楼却灯火通明。老太太作息规律,一向睡得早,如今却整个都亮着。受心口跳了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往攻家里跑去了。
老太太晚上起来喝水时,从楼上摔了下来。
老人家禁不住摔,当场就昏厥了过去。攻睡得浅,隐约听见痛呼,起来一看,顿时脸都白了。
这是小镇,一片大都是窄巷,车都开不进来,也没有几户家中备了车。
老太太住在这里很多年了,偌大的小洋楼,除了她,还有个保姆。保姆忙打了医院的电话,可这镇上医院的救护车一向慢。攻人生地不熟,急得差点摔了电话,几乎就想这么抱着老太太去医院。
外头雨不停,紫电闪烁,雷声轰隆。
临了,是受叫醒了他妈妈,三更半夜弄来了一辆车,送他们去了医院。
车是运货的面包车,旧了,咣当咣当地在雨夜里疾行。
攻抱着老太太,浑身紧绷着,脸色苍白。受在一旁无声无息地看着,前头受的妈妈还在催开车的,快点,快点。
男人踩了脚油门,不耐烦地说,快不了,再快就冲水里去了!
他是半夜被受的妈妈砸了门,从床上拖起来的。
雨下得太大了,路过那条河,河里又涨水,河水咆哮着,像能吃人的怪兽。
受轻轻地碰了碰攻的胳膊,攻慢慢转头看了他一眼,二人都没有说话。
38
急救室的灯亮着,长道冷冷清清。
受的妈妈和保姆已经去办手续了,受和攻等在急救室门口。他二人身上都是湿的,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没人在意。
偶尔走过几个步履匆匆的护士,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每开一次,攻就抬头看过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受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朝攻的方向挨近了几步,他小声地说:“你不要太担心,阿婆会没事的。”
攻转头看了受一会儿,说:“谢谢。”
他声音沙哑,语气生疏又客气,受局促地低下头,含糊道:“没什么好谢的,阿婆帮了我们这样多,她人这样好,肯定会没事的。”
半晌,攻才嗯了声。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心里沉甸甸的,都有些心不在焉。
受说:“去坐一下好不好?”
他指着一边的椅子,攻看着受湿漉漉的头发,点了点头。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看一眼急救室的大门。
直到医生走了出来,说已经暂时没事,还需要静养观察的时候,几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太太转入了病房。
雨还在下着,攻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稳重,让他们暂时在医院休息一晚。
受却没有睡意,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和攻一起守夜。他赤着脚,将整个人都塞在椅子里,抱着腿,小小的,病房微弱的光影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易碎的琉璃似的。
攻端着手中的热水,送到了受的面前。
受仰起头,轻轻说了声谢谢,才接了过去,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啜。
攻也坐在了一边,他本就话少,骨子里的克制内敛已经融入了血液里。攻想,他该问受的,他有话要问他。
可话在肺腑里翻腾着,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攻发现他远做不到表面的干脆。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他还没有问受愿不愿意,就已经擅自将受规划入他以后的生活。
攻从小就活得明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自顾自地想着,等他走的时候,让受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可他不愿意,甚至可能根本不喜欢他。
突然,攻听见受小声地说,“对不起。”
39
“对不起,”受说。
攻转头看着受,他将下巴搭在膝盖上,垂着头,露出细细的脖颈。
受说完,却没了后话,攻心里陡然就多了几分莫名的恼怒,为什么要突然道歉?可偏偏他就连道歉都不道明白。
攻忍不住直接问:“为什么道歉?”
受眼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攻神情平静,道:“如果是为了所谓的耍我玩儿而道歉,不用了。”
“是我自己喜欢的你,这是我的事。”
攻说到喜欢他的时候,受肩膀抖了抖,蜷得更紧了,低声说:“我没想……没想耍你。”
攻的目光落在受身上,说:“那是什么?”
受收紧了手指,如抓浮木紧紧捏着犹带余温的杯子,曾经轻易说出的喜欢两个字重逾千钧,梗在了喉咙口,他张了张嘴,还是选择了沉默。
攻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半晌,攻问:“你说的喜欢,当真是真的么?”
病房灯火昏暗,静得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过了很久,受才小声地说,“真的。”
攻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呢?”
受怔了怔,闭紧嘴唇,他两只手都神经质地攥紧杯子,指头几乎有了痛意。
攻说:“你回去休息吧。”
受不肯动,整个人都蜷在那张椅子上,他说:“我不会打扰你。”
“你不要赶我。”
他说得好可怜,攻叹了口气,说:“囡囡,你想怎么样?”
他走到受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指,将他掌心里攥得死紧的杯子抽了出来,稳稳地放在桌上。攻看着受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要什么?”
受愣愣地看着攻,对上他的目光又狼狈地错开。
攻说:“囡囡,你不能要别人喜欢你,又将自己藏着收着。”
“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