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走吧。”
温和女声在耳畔响起。
……奇怪……这是谁?好陌生。
祁绚睁开眼,入目是星舰的乘坐舱,想要转头打量四周,身体却不受控制。
感官朦朦胧胧, 声色触味, 都仿佛隔了层纱。
与其说身临其境, 更像是居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感知着对方所感知到的一切。
“他”正端坐着, 身姿一丝不苟。
脚下微颤, 星舰平稳腾空。
座旁的女人还没有摘下帽子,悉悉索索朝窗外扭头张望,宽阔帽檐扫过面颊,带来一阵瘙痒。
沿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名少年在地面招手, 身形不断缩减,逐渐远去。
“既然舍不得, 就把他带上。不差这点时间。”祁绚听见自己说。
这个声音……少爷?
尽管比印象中更加清朗一些,但轻柔的语气、不紧不慢的语调, 全都熟悉到了骨子里,绝不会认错。
“不用了。”
注视着舷窗的女人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她顺手从一旁的托盘端出两杯热可可,放到两人面前的小桌子上, 转回脸来。
待祁绚看清她的面孔,瞳孔不禁微微收缩。
……苏枝?
等等, 这是什么情况?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又为什么变成了温子曳?他们在说什么?带上谁?
目光不经意划过舷窗,映出青年衣冠楚楚、秀致温润的模样。
没有眼镜遮掩,稍显青涩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斯文气, 多了意气风发的飞扬。
福至心灵地,祁绚霎时明白了自己身处何方。
——是三年前那艘失事的星舰!
莫非,他这是在……大少爷的记忆里?
发愣期间,母子俩的对话还在继续。
“苏阿姨,你最近对形云的要求是不是太严苛了?”
“是你太纵着他了,子曳,这样他会长不大的。”
苏枝的固执似乎让温子曳有点意外,以他当时对这位继母的了解,对方个性温柔 且耳根软,很少在某件事上这么坚持。
他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帮弟弟说说情:
“形云的表现一直很优秀,适当的鼓励与劳逸结合也很重要。”
“更何况,长不大并不是坏事,说明他被保护得很好、过得很开心。”
苏枝沉默了下,仍然摇头:“不够。”
她抬眸望了温子曳片刻,恨铁不成钢般咬咬牙:“等他什么时候能做得像你一样,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
祁绚感到“自己”眉心轻蹙,手指屈起,一下一下漫无目的地敲击着扶手。
虽然看不见脸,但祁绚知道,大少爷此刻在发呆。
接着,不知想起什么,青年蓦地轻笑一声:
“我么?如果让我来选,我倒宁愿自己一辈子都长不大——苏阿姨,你听过彼得潘的故事吗?”
“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的童话吧。”苏枝也笑了,“你总喜欢这些天真的东西,明明自己也知道是假的,不怎么相信。”
视野放低,是温子曳垂了眼睫:
“正因为不相信,所以才喜欢。”
他落下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以前,有个人对我说过,童话故事不一定都是假的。只是宇宙实在太广阔、太宏大,当概率平均分到每一个人头上,就变得和不可能一样渺茫……”
“但如果因此就否定了它的存在,岂不太可惜了吗?”
祁绚一怔,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好像是他说的?
对了,模糊的印象浮现在眼前,好久以前的某一天,为了逗小伙伴开心,他照例讲了一个童话给对方听,却得到了灵魂质问:可是这些都只是故事吧?
when很冷静地做了一通对比分析,最终得出结论:
童话的结局再美好再幸福,也都是假的,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
他自然不能苟同,揪着头发,苦思冥想半晌,才想出这么一套说辞,成功将人哄得喜笑颜开。
那时,他还说了什么来着?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别让别人知道哦。】
——【其实童话发生的概率是会变大的!】
“每当你觉得悲伤、痛苦,觉得困难、煎熬,觉得前方一片黑暗,看不见未来时,概率其实就在幕后一点一滴地积攒了。”
“等它积攒到足够大,就会突然降临,然后偿还与你之前所有坏运气对等的幸福与奇迹。”
温子曳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念诵诗篇,回荡在乘坐舱中。
末了,他勾起唇角,怀念又怅惘地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所以每发生一件坏事,我都告诉自己:属于我的概率又增加了一点。”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童话里的奇迹会眷顾到我的。”
他抬起头,微笑地看着苏枝,眼眸盈盈发亮:
“之前有段时间,我其实已经不肯相信了。只是有时候,清醒地面对现实太难捱,总得找个办法哄哄自己。”
“但是现在……苏阿姨,我又觉得这是真的了。”
“……是吗?”
苏枝怔忡地望了温子曳一会儿,神色混乱而驳杂。
那时的温子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留意,但祁绚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并不清透,瞳仁很黑很大,极长时间才会眨上一下,根本不是属于正常人的清醒眼神。
而当她定定看着温子曳时,那种疯癫更加明显。
忽而柔和,忽而深沉,忽而歉疚,忽而犹豫……像有数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在体内互相撕扯、竭力争斗。
果然,祁绚想,这个时候,苏枝已经疯到难以分辨现实了。
好一会儿,苏枝才将多余的感情压下,扭头看向窗外:“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语气复杂,近乎叹息。
温子曳一顿,眉峰慢慢聚拢。
他斟酌着,轻声询问:“苏阿姨,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苏枝忍耐的情绪再次被勾起,猛地回头,脱口而出:“你要我怎么高兴?”
说完,她愣了愣,失言般又将脑袋别了回去。
温子曳这下彻底确定了她状态的不对劲,祁绚发现他原本懒散靠在椅子上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但他没有冒昧地继续发问,反而把话题带回刚刚所谈论的问题:
“苏阿姨,你有希望的结局吗?”
“结局?”
“嗯,就像童话故事那样,‘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如果我们的人生可以定格在一个美好的阶段,你希望那是什么样子的?”
“我?我所希望的……”
这个问题让苏枝再度恍神,她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喃喃道,“我希望我能简简单单地活着,身边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也不需要什么波澜壮阔,或者一点烦恼都没有的完美梦幻。”她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笑,“每天养养花、看看书,思考怎么做出好吃的点心给他们尝。工作忙碌点也没关系,只要隔一段时间能有空闲,一家人聚在一起,约好去哪个地方玩……”
“我可以拍很多很多照片,装订成册,未来翻开来就会想起当时的快乐。也许我还可以从各种地方带回各种花种,种在家里的院子里,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花朵养不活,会有人帮我一起发愁,研究该怎么办。”
“我照顾他们,他们照顾我,到我老、到我死。没有人会嫌我笨手笨脚、哪里做的不好、因为我没有价值而抛弃我……没有人会控制我的想法,约束我的自由。”
“就这样,充实、平淡,普普通通地过完一辈子……”
她露出神往至极的表情,“幸福快乐,就像童话一样。如果能实现,我就算去死也值得了。”
“可是……”温子曳却迟疑道,“前段日子,我们刚一起去过02系列景观星。你拍了很多照片,还带回当地特殊的月季花种说要养,我和形云帮忙找了种植资料,我们三个一起在后花园搭了一座小型花房……”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要求会成为苏枝梦想的“童话”:
“苏阿姨,你所希望的,现在不就已经实现了吗?”
苏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直勾勾地瞪向温子曳,一时间看上去甚至十分狰狞。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吃人般的模样让温子曳吓了一跳,他豁然站起,按住苏枝颤抖的肩,冷静地安抚道:“苏阿姨,你先别着急,来,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
他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苏枝肩头,嗓音似夜林唦唦,有着说服人心的奇异力量。
苏枝下意识听从他的话,急促起伏的胸口逐渐平息。
“好了,子曳,好了,我没事……”她回过神,疲倦不已,“对不起,可能是最近有点累,我的情绪失控了。”
“你没必要和我说对不起。”
温子曳重新坐下,端过小桌子上的热可可递到她手心。
他温和地说:“你与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平时你包容了我很多坏脾气,我当然也不会介意这点小事。”
“是不是最近遇见什么烦心事了?”温子曳问,“告诉我好吗?我会帮你解决的。”
他凑近的面容倒映在苏枝眼底,是无比的耐心、仔细、温柔。
苏枝瞧见,愣了很久。
祁绚其实很能明白对方这时的心情。
走近之前,大少爷是暗河上若即若离的一块冰,不可捉摸、顽固不化,只要敢靠过去,就要做好被刺伤的准备。
可一旦被接纳,就会明白这人的心有多软,再怎么在里头肆虐撒泼,折腾得鲜血淋漓,也会毫不犹豫地包容。
……这种包容甚至是毫无底线的,很难拒绝。
掌心热气腾腾的茶杯,耳畔继子温声细语的关照,令苏枝眼中的犹豫不断扩大,一时间甚至压过了其它所有,将一切全部化作迷惘。
“是吗……是吗……”她自言自语,“原来我已经……不,这不对,我不该……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陡然恼怒,猛地打开温子曳的手,颤巍巍将热可可放回桌面。
她死死盯着那两只杯子,一秒,两秒……伸出手,凶狠扫过,棕色的液体四处飞溅,大半泼洒在温子曳的衣服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
苏枝捂住脸,惶然地啜泣起来,“为什么命运总是在玩弄我?如果童话故事真的存在,为什么到今天还不降临在我身上?”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温子曳皱了皱眉,明显意识到不对。
祁绚也察觉到了不对,苏枝这时的情绪、看向少爷的眼神,分明不是母亲对于孩子的溺爱,说明对方至少目前还能分清。
另外……手边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温子曳没有留心,他却心底一紧。
她在崩溃什么?做不到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将热可可打翻?
意外?发泄?又或者——
苏枝原本,其实是打算对温子曳下手的?
这个问题注定无疾而终,祁绚甩开杂乱的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温子曳眉峰紧蹙,看着苏枝沉吟起来,显然有了疑虑。
但最终,他还是耐心地弯下腰去,取出手帕仔细地擦拭溅到苏枝裙摆上的可可液。
“苏阿姨,”他说,“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回家吧。请医生给你看一看。”
“回家……”苏枝艰难地重复这两个字,“……家?”
“对,形云还在家里等我们。”
“形云——”
肩头一颤,苏枝情绪再次激动,“不行,不能回去!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温子曳问:“什么事情?”
“……”苏枝不说话。
温子曳有些烦躁地抿住唇角,不赞许道:“苏阿姨,你要知道,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珍惜你自己,好吗?”
“珍惜……”苏枝缓缓放下捂住脸的双手,恍惚重复,“我自己?”
“嗯。”
温子曳蹲在她膝前,仰起脸,“如果你遇见什么难题,都可以和我们说。”
“你……”苏枝长久地愣神,“们……”
“我们,我和形云。”温子曳点点头,问道,“苏阿姨,你知道形云为什么那么努力学习吗?”
“因为他想让你为他骄傲,他想你能夸奖他。”
苏枝露出想笑、又想哭泣的表情:“形云……”
“至于……我。”温子曳顿了顿,“我也很努力地……想要保护你们。”
他的声音由于羞耻低落下去,“我会让温家更富裕、未来会让联邦更安定。近几年的袭击已经越来越少了,你看,我们都能去景观星游玩了。以后,肯定会更好……”
“你不是希望有这样的童话吗?你照顾我们、我们照顾你。”
他垂下头,呓语般地小声说,“你爱我们……我们爱你。”
“苏阿姨,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我眼里,你、您早就和我的母——”
“子曳。”
苏枝打断了他。
气氛中断,温子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好久没有抬头。
发顶落下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
祁绚听见苏枝无比温柔的声音,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看不见表情,他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说出了这句话。
这种温柔,究竟是对着她臆想中的温形云,还是真正的温子曳?
祁绚不禁想起先前他所困扰的那些疑问。
苏枝分明为杀死温子曳曾做了那么多准备,最后却以孤注一掷潦草收场,态度周折反复,有太多地方解释不清楚。
到现在,就连他也弄不懂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憎恨着大少爷,还是因移情深深爱着他?
亦或者,其实就和她本人一样,爱与恨,表与里,早已混淆不清?
温子曳换好衣服从隔间走出时,苏枝恰好放下手里的终端。
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朝温子曳微微一笑。
“我觉得你那位朋友的说法很有趣。”她说,“所以,我想试一试……”
“试?”温子曳不解,“怎么试?”
“今天天气不太好。”苏枝看向窗外,原本清朗的天气不知何时飘来几朵阴云,“我不知道一会儿会下雨,还是会放晴。”
“如果是下雨,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但,如果放晴了……”
……
苏枝的话戛然而止,只剩一句模糊回音。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似笑非笑的一道声音:
【我的记忆好看吗?】
祁绚一个激灵,意识陡然清醒许多。
身体各处隐约抽痛,这种刺激让他立刻回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个情况。
被许忱救上来后,他明明还拜托对方,等他伤好点再联系温子曳来着。
现在还没好多少,怎么大少爷就出现了?还跟他建立了共振?
……貌似要完。
睁开眼睛,隔着治疗舱清透的营养液和玻璃盖,祁绚对上青年异常温柔的笑容,心道糟糕。
这个表情……一定、肯定、绝对是生气了。
见人醒来,温子曳扶了扶眼镜,也不多话,慢条斯理地念出手中的报告:
“右臂粉碎性骨折,左手手腕脱臼,肩臂肌肉损伤严重,背部皮肤坏死,内脏各处受创,皮外伤更是数不胜数……”
每念出一句,他的声音就更低一分,嗓音更沉。
最终总结道:
“试图瞒报军情,罪加一等。”
祁绚:“……”
精神力波将对方心底的恼怒清晰传来。
判断为无法轻易哄好的程度。
【少爷……】
祁绚心虚地低下脑袋,想了想,又抬起来,露出无辜的表情。
面前的玻璃被敲了两下,温子曳的笑容愈发灿烂。
“哦对,忘记说了,别打算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让我心软。祁绚,隐私模式开着,我看不见你的脸。”
每回都飞快被哄好,温子曳也总结出规律来了,对着自家契约兽那张漂亮过分的面容,有气也生不出来,必须屏蔽。
“一不看着你就出事,”他不快地皱了下眉,“我真该拿条链子把你拴在手上。”
“让我想想……这次要怎么惩罚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