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渡：“后悔……”

沈轶语气还是淡淡的, 说：“早知道那么累，还不如开车带他们走。”

他说的时候，话音、神色, 一直没有什么太大起伏。

是很客观地评判昨晚的状况。不因自己“拯救”了一群孩子高兴, 也没从陈宏达等人的惨状中寻求多少兴奋。

对沈轶而言，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很简单。

兰渡想，哦，那是我想太多了。

他高兴起来, 脑袋扎进沈轶怀里。

作为“系统”，不应该和宿主这么亲近。可他是先生的道侣啊，先生用着一个年幼的身体, 自己也只是助理机器人。不能亲吻，但抱一下总可以吧？

沈轶被小机器人的动作逗笑，手指轻轻落在机器人脑壳上，再往下滑动。

他问：“你很开心？”

兰渡：“嗯。”

沈轶笑道：“你有‘情绪’？”

兰渡：“……”等、等一下？

小机器人卡壳。沈轶眼里还带着笑意，手指落在小机器人头部与身体链接的地方，轻轻捏一下。

金属制作的身体不会因沈轶的动作有什么感觉。可这一瞬，兰渡还是微妙地有了一路蔓延到脊柱骨的酥麻感。

他想, 自己在最初的那几十年中是怎么回答先生的呢？哦, 应该是——

兰渡：“宿主误会了，”小机器人抬头，“系统只是在进行模拟行为, 配合宿主的状态。”

他话音落下, 又被沈轶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兰渡控制着，没让小机器人身上的摄像头往被敲的地方转。

“原来是这样，”沈轶显得很配合，回答, “我刚刚还在想，你自称‘系统’，有情绪，可以控制E109上绝大多数机械……”

兰渡开始庆幸。作为机器人，他没办法展露多少情绪，更不会表现出紧张。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必要“紧张”。

先生这个阶段不可能猜出他的真实来历。兰渡也相信，两人之间的感情被深深铭刻在双方神魂当中，沈轶可能一时不信任他，却绝对不可能伤害他。

他的情绪转变为期待，想知道沈轶猜到什么。

沈轶却停住话音，说：“好了，开始下一堂课吧。”

兰渡看他片刻，对上沈轶的目光。

很深，像是一潭幽幽湖水，看不到底。

他回答：“好的，宿主。”

心里却想，如果能再被先生抱一抱就好了。

……

……

一整个白天，沈轶都在上课。

快到黄昏时，他看看时间，回到棚户区。

面对迎向自己的各色目光，沈轶露出一点伪装出的瑟缩，很快又迈着步子，要回自己那间小棚子。

他不打算放弃自己的住处。之前几天，是特殊情况。

走到一半，沈轶被人拦住了。

他面前的不再是骷髅蛇等人，而是棚户区其他住户。

其中不乏沈轶之前从异兽手中救下的人。不过，他们都对眼前男孩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事一无所知。这会儿围上来，目的也简单纯粹。

为首的是一个只有一条手臂的男人，他问：“沈轶，之前陈老大找你，是要做什么？”

棚户区不乏消息灵通的人，何况陈宏达等人的死状太过骇人。男人已经知道陈宏达人没了，也早早猜到，沈轶有可能回来。

这让他做好准备，此刻果然拦住沈轶。

和希尔文等人一样，男人同样不觉得沈轶有能力杀了陈宏达他们。但是，他对曙光狩猎队之前寻找沈轶的动静非常好奇。

能闹出那么大阵仗，沈轶手里一定有好东西吧？

男人知道，虽然沈轶只是个孩子，但他能逃那么多天，一定也是有真本事的。自己一个残废，当面打起来，有很大概率不敌。所以，他走另一条路，直接在周围散布“沈轶手里有陈宏达都觊觎的东西”的猜想。

这个行动奏效了。在他开口的时候，身边不少人应和，说：“对，沈轶！你能长到今天，也多亏了咱们棚户区这些人。”

沈轶不动声色地撇嘴。

他父母在的时候，是父母养他。父母不在了，就是沈轶自己观察出机甲掉落的规律，有运气好，捡到空间钮。

这群人没给过他一口吃的，这会儿竟然好意思邀功？

事实证明，他们不止好意思，还非常振振有词。

“是啊！也就是咱们这边了。我听说，其他棚户区里，像是你这种几岁的孩子，一旦没了父母，可是要被带进城里的。”

“有什么好东西，你给叔叔、阿姨们说一说，我们还能抢你的不成？”

他们说着说着，眼中的渴望神色再也遮挡不住，身体慢慢往前，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沈轶毫不怀疑。但凡自己说一个“不”字，他们就能直接扑上来，把自己撕碎。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恐惧，回答：“没、没有了！”

“没有？！”为首的独臂男人眸光一闪，“所以，之前真的有东西？”

其他人眼前同样一亮。

他们把沈轶团团围住，目光像是蛇信子一样，在沈轶身上上上下下地搜寻。

沈轶的衣服都阻挡不住这种黏腻的窥视目光。他打了个哆嗦，这是被恶心的，面上却愈发惊恐了，磕磕绊绊讲话，说：“我吃掉了！”

独臂男人一愣。

其他人也愣了。有人记起什么，嗓音蓦地抬高：“吃，你说吃？！之前希尔文说过，沈轶藏了很多吃的！”

“没有！”沈轶同样抬高嗓音，看起来几乎要崩溃掉：“我只找到了一次——当时机甲掉下来了，我距离很近，所以去看了看。里面是有几根营养棒，可我已经吃完了！我、我没有其他吃的了！我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只捡回来几根草！”

“真的吗？”独臂男人狐疑，“几根营养棒，就能让陈宏达他们找你那么久？”

摆明了不相信沈轶。

沈轶更加“崩溃”，回答：“我不知道。骷髅蛇问我，是不是拿走了那个机甲上的什么东西……哦，黑匣子，是叫这个！我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不相信我，一定要说是我拿走了！他要对我动手，我只能逃跑。”

独臂男人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巴，权衡着沈轶的话。

“你白天去哪里了？”他问，“你说是去找食物，可怎么没有人看得见你？”

沈轶咬住下唇，回答：“要是有人看见了，找到的东西还是我的吗？”

男人哑然。半晌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承认这个道理。

到底只是一个小孩子。被这么多人围住，身上看起来也真的空荡荡。更别说沈轶那间小棚子了，他不在的几天，里面少说进过十几波人马，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就连棚子上的补丁都没拉下，全部拆开看了一遍，生怕错漏了什么。

到最后，什么都没发觉。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冤枉了这个孩子。

独臂男人想到这里，正要开口放沈轶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有人问，“伊森，你在做什么！”

伊森，也就是独臂男人。听到这句话，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霍尔叔叔，”他有点惊讶地叫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被他叫做“叔叔”的老霍尔哼了一声，迈着拐杖，往前走来。

虽然没了两条腿，只能依靠假肢活动，身体与假肢的交接处也有了溃烂的趋势，不过，老霍尔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他有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发丝像是钢丝一样扭起。

面颊紧绷着，眉宇间带着一点“川”字形。

张口说话的时候，嘴巴里会冒出一点酒味。

他在沈轶身边停下，看他片刻，却没有说话，直接往前走了。

沈轶微怔，目视老霍尔离开。就好像对方从开口，到过来，真的只是因为断臂男人等人挡了他的路。

在老霍尔走了以后，沈轶见缝插针，同样从人群中转出。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先放了一节课，然后开始思索。

沈轶问兰渡：“他刚刚是和我做了口型，让我去找他，对吧？”

兰渡回答：“是的。”

沈轶问：“为什么？——我之前在他家里睡觉的时候，应该没被发现吧？”

兰渡想了想，回答：“我一直开着机。如果他看到宿主，我会知道。”

沈轶想了想，说：“那我去吗？去……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兰渡说：“从他之前的神态分析，这个人对宿主应该没有恶意。”

沈轶：“嗯？神态分析？”

兰渡说：“一个人的情绪，往往可以从微表情中透出。比如宿主，你这会儿就在思考，能不能从我这里挖出更多关于我身份的线索。”

沈轶：“……”

沈轶唇角弯起一点，客客气气地笑一下，说：“那我不是挺吃亏的？你又没什么表情。”

兰渡不置可否，回答：“宿主只需要知道，系统永远不会伤害宿主。”

这是兰渡曾经对沈轶说过的一句话。不过，那个时候，这句话是谎言，仅仅是为了让沈轶放下对自己的戒心，好让两方可以配合着继续任务，再在沈轶赚取足够的积分后完成对他的“收割”。

现在却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晋这两天好卡，给捉虫小天使的红包一直发不出去otz

我先记账了，今晚更新完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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