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不认可你, ”玄英道,“传承尚未结束,不器依旧供我驱策, 而没有不器...”

玄英示意季允看向笼罩在他们周围, 似实似幻的屏障:“你永远也斩不破这幻梦。”

这里不过是玄英未散的魂魄, 筑起的幻梦而已。

却足以将季允与秦顾阻隔, 让他眼睁睁看着秦顾苦战而不得靠近。

季允随玄英的视线扭头,一眼便看到横秋剑刺入心魔的胸膛。

玄英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的师兄倒很聪明,连这一秒之差都能察觉。只可惜...”

季允正想问可惜什么,一大簇血花便从秦顾胸口喷溅开来, 秦顾骤然失了血色的唇瓣深深映进季允眼底, 几乎要让他忘记怎么呼吸。

“可惜他伤不了心魔, 只会伤到他自己,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玄英的手突然搭上季允的脖颈,另一只手则压上他的头顶, 玄英强硬地掰直季允的脖颈,逼迫他看着前方。

看着秦顾受伤,看着他...

玄英凑近季允的耳畔,吐息之间全是死人的冰冷:“我要你亲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

——轰!!

一片硝烟之中, 玄英后撤两步, 意外地挑起眉, 看向骤然发难的青年。

季允的眉心迸发出浓郁紫色, 鲜红血管爬满眼球,俊朗的五官隐隐透出一股疯狂。

“你已经死了, ”原本清冷的嗓音也因愤怒而更加低沉, 季允的脖颈青筋暴起,“玄英, 你凭什么拦我?!”

语毕,季允再度出手,这回连剑也不要了,直接拍出数掌,掌风猎猎扑向玄英。

即便是不器剑,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杀意中也有些摇摆不定。

一边是旧主,一边是尚未获得认可的小主人,不器剑一时有些犹豫,究竟该听谁的指示。

这一瞬的脱离掌控,季允便寻到了机会。

黑龙入夜便与暮色融为一体,季允的身形隐匿在黑暗之中,五指成爪,以雷霆万钧之力,洞穿玄英心门!

血肉喷溅之中,季允的双眸亮如紫电。

——你不知道,玄英,我已经失去过师兄一次;

无论是谁,都休想从我手里,再将他夺走!

玄英突然笑了。

他的身子迅速腐烂,只剩空洞白骨:“龙族血性尚在,我很满意,第一重试炼,算你通过了,小子。”

这只是第一重试炼。

玄英的枯骨坠落在地,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轰鸣声。

季允迟疑地回过头,便见一头巨龙从天而降,白金的龙鬣像招摇的旌旗,却到底失去了生气,而变得死寂沉沉。

青龙落在一片砖瓦废墟之上,季允竟从那双威严的龙目中看到了无措。

他似乎想要从废墟中挖掘出什么,龙爪轻轻拨弄,却就对砖瓦带来毁灭性的打击,碎裂崩塌,到底难以落下。

季允认出了这片废墟。

程秋扇的医馆。

玄英的身形再度浮现,这回他负手站在季允身后,看着过去的自己伏在医馆的废墟上,疯了一样对着空中的魔眼咆哮。

骄傲的龙尊啊,最终却在埋葬爱人的废墟间尊严扫地。

“我找不到她的尸骨,后来我想了想,若她能安眠于医馆之下,或许这片废墟也能看做她的坟冢。”

玄英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过去这百年时光,那个因爱人离世而歇斯底里的青年也已离去,留下的只是心如死灰的躯壳。

季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魔族冷心冷情,旁人的苦难于他并无关系,但程秋扇的死,总让他不由自主想到十年前的归墟。

那是季允一生中最可怖的噩梦,唯有在秦顾身边,他才能有一时一刻摆脱噩梦的纠缠。

不能再回忆了,季允不愿让自己失控,他学着秦顾的样子,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情势上。

玄英展现给他的,应当是北徐城覆灭后的景象。

按照迁境司记载,北徐城覆灭后不久,魔龙玄英便也陨落。

但是。

季允想起司命掌中的流沙,归墟秘境开启前仙舟上的训诫,展现的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此前在程秋扇面前,他与秦顾默契地都没有询问,是考虑到程秋扇并未见到玄英的终末,后人的编撰不应再困扰她。

可现在不同了,季允干脆问道:“你究竟因何而死?”

迁境司说程秋扇杀死玄英后殉情而亡,显然不是实情。

而这背后又引申出一个更深的问题:

玄英究竟打算怎样诛灭魔种?

玄英“呵呵”笑了:“小子,你说话还真不客气,我是你的祖宗。”

“大了百岁就想做我的祖宗,”季允冷冷道,“未免太高看自己。”

玄英哑然失笑。

百年对魔族确如弹指一挥,他不再在辈分问题上纠缠,而是道:“急什么?你自己亲眼看。”

季允怎能不急?

回忆将师兄与心魔都取代,他看不见师兄那边的战况,早已心急如焚。

可正如玄英所说,只有不器剑才能斩破幻梦。

再不情愿,他也必须得到玄英的认可。

师兄,一定要等我!

——场景再度变化。

这一回转到了断月崖上。

季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巴蛇。

百年前的巴蛇依旧是人身蛇躯的模样,只不过,或许是因为他与玄英算是同辈,脸上少了几分面对季允时独有的慈爱。

此刻的巴蛇面露担忧,唤道:“尊主。”

玄英却对他置若罔闻,口中喃喃自语,病态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程秋扇、程秋扇、程秋扇...”

巴蛇又唤了一遍:“尊主。”

玄英却陡然暴怒,反手甩了一记魔息,堪堪擦着巴蛇的脸颊劈在地上。

他凶狠地瞪着巴蛇,似乎因巴蛇扰乱了他的思绪而怒不可遏。

但很快,迷茫出现在玄英眸中,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程秋扇...是谁?”

她是谁?她是什么样子?

玄英烦躁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大片魔息在他眉心涌动,如腐肉的蛆虫、泥地的虹蚓。

魔种的侵蚀深入内里,已然使灵魂都腐败。

他终于忘记了谁是程秋扇,却依旧记得这个名字。

程秋扇这三个字,像悬崖边栓马的缰绳,依旧死死拽着玄英,让他不至于成为魔种的傀儡。

至少此刻,刻骨铭心。

季允看着玄英如野兽困在笼中,突然感到彻骨的恐惧。

他很清楚自己体内也有这样一枚魔种,甚至能够感觉到魔种在不断吞噬他的理智,让他成为一个只受本能驱策的怪物。

幸好师兄还在,幸好师兄还愿意接纳他。

可这样真的能长久么?

会不会终有一日,他也会将师兄忘记?

季允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想让我看什么?”

玄英却不再回答他了,季允四处寻找一圈,就连玄英的影子也没看见。

无法,他只能被迫再看向眼前的幻梦。

巴蛇被主君攻击后就不再说话了,鳞铠摩挲地面的声音成了断月崖上唯一的音符。

而玄英走投无路似的,一会儿用力捶打自己的额头,好似头痛欲裂,间或又狠狠用魔息搅碎目之所及的一切。

断月崖很快千疮百孔,魔息的消耗让玄英气喘吁吁。

突然,他的身上爆裂出极为磅礴的魔息。

这不是玄英的力量,而更加贪婪卑劣。

魔息毫无预兆地向四面八方散开,就连季允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玄英的眼底彻底被黑暗浸润,眉心有什么正在鼓动,好像种子生根已久终于发芽,挣扎着想要破开皮肤。

糟了,季允眉心微蹙,玄英体内的魔种已然成熟,正在试图彻底获得身体的支配权。

玄英状态不稳,差到了极点。

他就像置身于彻底的黑暗中,浑身都被淤泥覆盖,若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玄英毫无疑问,会彻底在毁灭欲中失去自我!

——可程秋扇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将玄英拉出泥潭。

而这,对魔种来说实在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魔种果然有着不低的智力,应该说,它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加聪明。

就在这时,巴蛇突然冲进了魔息包围之中。

即使是远古的巴蛇一族,面对魔种的侵蚀也毫无招架之力。

他身上鎏金的符文很快被魔息洞穿,流出浓稠的脓液。

巴蛇的长尾痛苦地抽搐着,却没有减慢速度,反而拼着一口气,竭尽全力向玄英靠近。

巴蛇吼道:“尊主!!”

玄英理所当然地置若罔闻。

巴蛇无法,只能继续靠近。

但更多的魔息向他涌来,如无数手臂牵制住巴蛇的身躯,让他再难前进分毫。

他究竟要做什么?玄英现在的样子,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即便巴蛇能走到玄英面前,也只会被失去理智的玄英直接撕碎。

季允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眸却一眨不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因为巴蛇还活着,一百年后仍在向他效忠。

他要知道巴蛇是如何从被魔种控制的玄英手中活下来。

不出所料,巴蛇很快被魔息摁倒下去,像被压着后脑摁入水中,魔息以极猛烈的速度漫过他的鼻尖。

巴蛇的蛇尾剧烈地挣扎起来,鎏金符文不断发出爆裂声,在魔息中劈啪作响。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却不是挣脱——

只见巴蛇的蛇尾奋力一甩,将一张叠起的纸甩向玄英的方向。

就是这样一张微不足道的纸,魔种却像如临大敌,魔息拼命抓向那张纸,却总是差之毫厘,难以得逞。

好像有谁的手轻轻托着纸页,叫它即便被魔息扑杀,也坚定不移地向前。

纸页轻飘飘的,锋利的边沿割开黑暗,向玄英飞去。

玄英伸手抓住了这张皱皱巴巴的纸。

季允想起来了,程秋扇与玄英诀别那日,曾在纸上写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那张纸了,被程秋扇一路揣在怀里,沾满了程秋扇的气息。

龙是嗅觉灵敏的生物,果然,玄英的表情挣扎起来,一点一点将纸页凑近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他如野兽竖起的瞳孔骤然变得柔和,手掌缓缓将纸页抚平,望向纸上的文字。

季允缓慢踱步,换了个足以看见纸中内容的文字。

紫黑的眼眸微微一怔。

没有情意缱绻,也没有诀别悲泣,那里只有两个字:

“玄英”。

很久以前,玄英曾对程秋扇说:

——程秋扇,等我回来,你教我写你们人类的字吧。

那时程秋扇并没有回复,这件事也就随着时间淌过,埋藏进泥沙里。言擅町

而现在,程秋扇终于回答了他:

——回来吧,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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