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隆隆,雨声轰轰,狂风翻弄着小道两旁的旧屋,破败的城西露面污水急聚,泥泞不堪。
邝简的后背宽广、炙热、平实,每走一步便传来微微的震动,杀香月披着油披枕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背上沉沉地睡着,铅色的雨打在巨大的油伞上,发出绵密沙沙的回响,好像头顶一把油伞,便可抵御天地所有的萧瑟荒凉。
城西夜路难行,邝简走了很久才走出乱巷,他穿行升平、开廉二桥,要从估衣廊过大中街,背上的人在此时动了动,呼吸节奏变了一霎,是睡醒了。
“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嚒?”邝简侧头,向后低声问。
杀香月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闷声嘶哑地嗯了一下,然后缓缓说:“我太重了,放我下来吧……”
邝简无声地笑了一下,轻声道:“不重,你还可以再胖些的。”
风雨凄厉地呼号着,路边点燃的灯笼在风雨中激烈地摇摆,杀香月没有回应,应该是没有听到,下一句,邝简才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问:“靳二说你受伤了,是中毒嚒?”
杀香月又闷闷地嗯了一声,温凉的额头伏着温热的脖颈:“每个月拔完毒都会这样,休养几天就行。”
邝简点了点头,步履不停,声音却有些艰涩:“我此前还以为是有人为了控制你给你喂了药,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邝简还不曾对他说过这样坦率的话,那声音中的担忧简直溢于言表,杀香月红着眼睛抬了抬头,可他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不住滑动的喉结和紧绷的下颌。然后,杀香月安静地伏下身去,伸出自己苍白细长的手,用力地抓住了邝简的肩头——
晚钟“噌噌噌”地敲了起来。
因为骤雨,那钟声不高不低,不厚不薄,听不出具体的远近,一中年男子站在殿庑的檐廊之下,眼见着潮湿连绵的雨幕洇出不详的深绿色。他不再年轻了,但依然精干,依然风度翩翩,品蓝色的罗衫在疾风骤雨中微微翻起,他举步,伸出右手去接那隆隆风雨,玉扳指沾了水,其色更发浑澄,于幽暗中显出莹润的碧绿色。
“掌教。”
一道年轻精悍的人影快步走来,满身淋湿,单膝落地:“他供出了靳二的地盘,带着官差去了一趟河库现在又跟着官差走了,目前未见官府有什么大动作,也未见靳二带人车里,不知里面谈了什么。”
“嗯,”男人漫不经心,淡淡道:“做好防守就是,将之前联络的据点转移,动作要快。”
他心绪并不在此,想的还是时毅午间传来的口信,那小崽子让他放邝简一马,那俩人一对儿活宝,一个敢说,一个敢传。
可那跪地之人明显不满意男人这样的处置,两手一叩,硬声道:“义父,就算转移,杀香月也能摸清楚我教行动规律与行动手法,他若真与官府勾结,我们将很被动。”
男人面容冷淡,也不回转,蹙着眉,抿着唇,好似觉得吵扰:“那你要如何?”
年轻人骤然抬起头,一拳击打在左胸口,掷地有声道:“许子渔请掌教——下击杀令!”
铜锁轻弹,嘎吱一声,门开了——
檐下的夜猫呼啦一下子蹦跶了起来,喜悦又好奇地抻长了脖子,虽然盘桓着没有冲到雨中,但是齐刷刷地沿着台阶立了一排,欢欣鼓舞地迎接男主人回家。
邝简步伐沉重焦灼,单手用力托了托身上人,顾不上闩门大步冲进檐下,雨披油伞被他一股脑地卸在地上,他二话不说,急冲冲地背着杀香月就往卧房带。
夜猫见主人无暇他顾,喵呜一声,撒欢似的往屋里冲,邝简此时顾不上这些小畜生,杀香月一路不声不响,不睡,也不说话,他把人放倒在榻上,起身就想先引个烛火把药丸烧化。
谁知他刚退开一点,身下人忽然从榻上折起,嘶声道:“……药。”
杀香月躺在床上就只有薄薄的一片,邝简屈膝撑在榻上,翻出腰间便往他手心中倒了两粒,杀香月拈起一颗咬在嘴里,一颗藏进手心,拨过邝简的脸颊,忽然一个抬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他。
嘴唇上清凉馨香的触感让邝简愕住了。
雨水簌簌打在床上,猫叫得要造反,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杀香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夜雨沉暗得只能反出非常微弱的光,可他用力地看着他,妄图捕捉邝简此时此刻所有的表情变化。
然后,杀香月屏住呼吸,满心紧张又满怀期待地,又亲了他一下。
邝简的脑子轰地炸了——
如果上一个亲吻还过于仓促的话,那这一个已经非常直白了,他露出惊惧已极的神情,用力推开他的肩膀,立刻抽身而起!
杀香月脸上的平和瞬间被击碎,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倾起身体,顾不上左手的伤两手并用地板住他的肩膀,挺身往他的脸上凑:“……邝简!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你记起来,记起来!”
肩胛骨撞击上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黑暗中邝简狼狈地躲闪退让,杀香月失了准头撞上他的下巴,几次撞得牙齿生痛,可他毫不气馁一试再试,最后强硬地板住邝简的脸,衔住他的唇,迫他开口,小小的药丸被推送了进来,邝简目瞪口呆,胸膛直如滚油入水,整个人就要炸开!
(此处省略440字,读者自己想象吧)
“杀香月!”
邝简忽然生气了,用力地挥开他的手掌,动作冷硬而粗暴。
杀香月被他狠狠地推开,骤然毫不示弱地吼回去:“……邝无渊!”
他眼底好像有两团火在烧,在邝简飞快起身的那一刹那狠狠抓住他的襟口,十指叩紧,咬牙切齿地只有一句:“你给我个明白……邝简!我要个明白!”
他已经没有耐性和他打那些哑谜,他求他给个明示,他只求他给个明示!
浓郁的甜香扑在两人气息的交融处,勾魂一样缠着嗓子眼儿流连不去,邝简满口的甜腻,怕了他一样地避退:“……你想要什么明白?”
屋外狂风暴雨,鞭得天地诡谲,阴森失色。
邝简心血乱撞,不适地清了清喉咙,混沌中,唯有一双眼睛居高临下,还沉稳着,乌鸦鸦地幽深晦暗:“你知道我们想往前再进一步……只有一条路可走。”
殿庑廊下,年轻的杀手依旧跪在地上,好像只要眼前男人微微的一个点头,他便可以立刻带着人清理门户——
杀香月却像是没听明白,茫然地抓着邝简的衣襟:“什……什么意思?”
邝简被他坠着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扯开束缚的领口,低头用最直白的话问:“太平教掌教藏身哪里?有什么行动规律?你如实上报,抓到人便是奇功一件。”
夜空再劈一道电闪,隆隆的雷鸣声中,直映得卧室雪亮惨白。
杀香月像是被谁凌空打了一巴掌,松开手,缓缓跌坐回去,那一刻,所有的心慌意乱,所有的期盼不甘,在邝简这一句之后,尽数归于失望平静。
“哦……”
他木然地看着邝简,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呢喃:“原来你要我拿这个换。”
烛火被燃了起来。
失序昏暗的夜里终于找回了一丝秩序,邝简翻过穿衣镜,拉开屏风,屋外的夜猫被赶了出去,他在中厅连灌三大杯冷茶漱口,从隔壁拿出两张薄薄的公文,然后拖来一张席子,在杀香月的床前坐下——
“大理寺少卿之子劫持案,协助破案。斗姆庙太平教伏击案,救人有功。”
邝简拿着那两张已叩过印章的白纸黑字递过去,一豆烛火下,他脸孔明暗交叠,一板一眼,不折不扣:“杀香月,你所有立功表现都会被记下来,如果你确定脱离太平教,我立刻为你申请自新身份,应天府不仅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日后并案审理时还可以减免你的刑责。”
邝简像是受不了离杀香月这样近,仰望着人,喉头紧绷地滚动了一下,“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境地很危险,斗姆庙外伏击我的人有五位,以他们的身手我原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你的掌教对此对你还有体谅,可你今夜回城西的消息瞒不住,他很快就会知道——杀香月,你说不清楚了,除了跟他们一刀两断,再没有别的退路。”
如果杀香月当初给玉带娇、琉璃珥扔下了一截绳子,但他也可以给杀香月一截绳子,只要他肯拽,他立刻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