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闭着眼, 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

虽然他正在和脑子里的系统激烈争吵。

“让我亲我弟子一口？”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这是什么见鬼的条件？你这个系统是不是走错剧场了？其实你应该去的是海棠吧？”

系统的声音比他还平静：“你不是喜欢他吗？亲他一口你也不吃亏。”

李不言默然了一瞬，抬手捂脸：“小声点儿, 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大概也许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但这也不构成我必须对他耍流氓的理由。”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双眼紧闭的少年，虽然云蹊霜此刻呼吸均匀, 但是并不能因此判断对方是真的睡着了。

“放心，他已经睡着了。”系统继续蛊惑着李不言, “如今他身边美人环绕, 还有曾经的未婚妻投怀送抱, 要是他们俩和好如初，以后恐怕你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李不言虽然还是嘴硬：“我可不是这种趁虚而入的人。”

但是看着黑暗中沉沉睡去的少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有几分被说动了。

想他努力地生活到现在，童年富足美满, 少年时家庭骤变，后来便慢慢地从一路坎坷走到鲜花着锦，好像还没有认真喜欢过某个人。

如今好容易有了让他心动的人，但是对方却早就注定不会属于他。

“放心吧，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系统的声音放缓, 它的声音本就和云蹊霜一模一样, 此刻更是带着几分魅惑, 宛如传说中引人堕落的山魈鬼魅，“现在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就算放肆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不言贴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他缓缓地坐起身, 果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并没有惊醒身边的少年，看来对方睡得很沉。

但是按照常理来说，金丹期的修士其实并不怎么需要睡眠，而且即便是入睡，他们也不会睡得这样沉。

李不言记得好像每次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云蹊霜都睡得格外沉，这种情况在很久之前就出现过了，只是后来好了些，他便也跟着忽略了。

如今看着身边再度陷入深度睡眠的少年，他才又注意到这点。

“看吧，他真的睡着了。”云蹊霜的声音继续在脑中蛊惑。

李不言缓缓地俯身，即使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却依旧能看清少年精致俊美的五官，哪怕是最细微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柔地掠过少年耳畔略显凌乱的发丝，卷起一缕黑发。

这一瞬间，李不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潜藏在黑暗中的小偷，可耻地觊觎着并不属于他的珍宝。

试想一下，如果他在沉睡中被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偷偷亲吻会是什么感觉？恐怕并不会觉得高兴吧？

此刻，李不言忽然觉得自己指尖触碰到的发丝忽然也变得像是火焰般灼热，他触电似的收回手，也不敢再看身边沉睡的少年，匆忙起身后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就转身逃出了房间。

直到李不言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清岚台，云蹊霜才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有些失望地把旁边的枕头拖过来抱在怀里，柔软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几分熟悉的香味和余温。

片刻后，他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位异界穿来的师尊，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李不言直接屏蔽了系统的声音，漫无目的地穿过清岚台后山的密林，沿着山间小径步步向前，很快，小路便将他带到了一处眼熟的高塔。

看着眼前的观景塔，李不言的眼底流露出一丝苦笑，怎么就走到这个地方来了？

观景塔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出灰暗的色调，附近他亲手种下的花草依旧生机盎然。失去了人为修整的规整，却也多了几分野趣。

李不言拾阶而上，一圈一圈的楼梯将他带至最高处。然而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他却在原地愣了片刻。

在塔顶的阁楼，有人比他还先到。

看着月下独酌的男人，李不言微微挑眉，缓步走过去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前辈好雅兴，怎么想着来这里喝酒？”

男人回头，阴柔美丽的脸庞在月光下尤为昳丽。

苍烛单手支撑着下颌，懒洋洋地打量着李不言，眼底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看得出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喝。”苍烛没有回答李不言的问题，只是又操纵着桌面的酒壶自己飞起来给李不言倒了杯酒。

李不言闻着杯中馥郁的酒香有些迟疑：“这酒不烈吧？”

他的酒量一向不好。

“烈酒浇愁，不正合适吗？”苍烛漫不经心地端起手边的酒杯，遥敬了李不言一下，便仰着头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李不言端着酒杯看了看，心不在焉地反驳：“如今宗门蒸蒸日上，我自己修为进度稳定，弟子们懂事自觉，我能有什么愁？”

“是啊，你能有什么愁？”苍烛抬眸，暗金色的瞳眸一眼扫过李不言，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不过你们人类的愁事也不外乎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你是元婴修士，生老病死自然与你无关，剩下的，不外乎爱别离、求不得......”

李不言沉默地喝了一口杯中灵酒，酒液如同一条火龙在他喉间肆虐，辛辣、灼热，几乎要撕裂他的喉咙，瞬间就将李不言眼角的泪水逼出来。

他眉头紧锁，握着酒杯的手用力到指甲发白。

此刻的李不言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感觉心跳加速，血液沸腾，仿佛有千万只火龙在胃里翻涌撒欢。

一时间，李不言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象，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哈哈哈哈，”李不言狼狈的模样取悦了苍烛，他顿时发出一连串笑声，“这是龙血酒，真正的龙血酿制的千年灵酒，就连我也不敢像你这样喝。”

说着，他抬手扶住李不言，顺势将一股磅礴灵气转入李不言的灵脉之中，替他化解了千年龙血酒的灵气。

千年的龙血酒自然不是好消化的，李不言闭目运转灵气许久，才将体内的灵酒之气吸收，只是脸上的薄红却并未褪去。

深吸了口气后，李不言抬手将酒杯推远了些，转头看了苍烛一眼，反问道：“你又是为何在这里借酒浇愁呢？”

苍烛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他低头看着杯中月亮的倒影，片刻后才淡淡道：“人、妖、魔、灵、仙，谁又逃得过这八苦？”

见他没有往下说，李不言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顺手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一碟子莲子糕，打算借着莲子糕的清甜压一压口中的酒味。

“你喜欢的人是谁？”谁知糕点刚入口，苍烛的问题又来了。

李不言咬着点心含含糊糊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前辈别乱猜。我就是闲着无事四处逛逛罢了。”

苍烛轻笑一声，忽然俯身凑近李不言面前，认真地打量着他：“细看起来，你长得也不算差，不如跟我算了，至少有我护着，你在人界便无人敢欺。”

李不言差点儿被点心噎死，他用力地翻了几个大白眼，龇牙咧嘴地捶着胸把点心拍下去，顺手捞起手边的杯子想喝点儿什么顺一顺，然后......

苍烛沉默地看着再次被灵酒呛得眼泪横流的李不言，轻叹了口气。

算了，这人虽然生得好看，但脑子属实缺根筋。

他面无表情地替李不言压制住灵酒中蕴含的龙气，顺手将对方面前的酒杯拿走。

两口酒下肚后，李不言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呆滞了。

紧接着，他晃了晃有些晕乎乎的脑袋，一只手扶着桌面一只手按住了对面苍烛的头：“你别晃来晃去的......”

苍烛的表情越来越无奈了，到底有没有人能管一管这家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能管李不言的人就慢悠悠地从塔底走上来了。看到眼前的一幕，对方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又转身准备离开。

“云蹊霜，管好你师父啊！”苍烛的声音既无奈又愤怒，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委屈。

云蹊霜的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看看被捆妖索拴在椅子上的苍烛，又看看踉踉跄跄地扶着桌子正在发表获奖感言的李不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抬手将捆妖索收回，又上前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李不言。

苍烛愤愤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区区一根捆妖索如何困得住他？但他若是强行挣断这捆妖索，反震之力必然会伤了李不言，顾忌着对方的安危，他反而被喝醉了的李不言给制住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他就被捆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听着眼前的醉鬼絮絮叨叨地说着废话，唯一的收获大概便是，他从李不言的嘴里听到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小云和我家小云。

由此他大概也能猜到，究竟是谁让李不言大半夜地睡不着跑出来‘散心’。

李不言单手握拳放在身前假装话筒，一边对着远处挥挥手一边毫不谦虚地背着他曾经在领奖台上说过的感谢词：“......首先，能获得这个奖我要感谢、呃、感谢导演和编剧，是他们塑造了这样一个有血有肉的丰满角色......”

云蹊霜将人扶住后，有些不满地回头看向苍烛：“你到底给他喝了多少酒？”

苍烛沉默了一瞬，伸出两根手指。

“两杯？”云蹊霜蹙眉。

苍烛缓缓地摇了摇头。

云蹊霜望着李不言满颊的绯红，眉头皱得更紧了：“两壶？”

“两口！”

苍烛一挥袖就将桌面上的酒壶酒杯尽数收走，头也不回地御风离开。

他要是再和李不言喝酒，他就是狗。

云蹊霜也跟着默了一瞬，然后扶着李不言试图让他坐下来休息。

但李不言却踉踉跄跄地挣脱了他的手，继续开始自己下一轮的感谢：“当然，这个奖项也凝聚着我个人的不懈努力和付出，我始终坚信，没有小演员只有小角色，作为一个新人演员，我......”

云蹊霜发现，李不言虽然醉眼惺忪，但在谈到他最骄傲的成就时，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和骄傲。哪怕只是一个最佳配角，也是对他曾经的付出的肯定。

于是他选择坐下来，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此刻他站在阁楼的空地上，世界为他静止，月亮为他打光，这里就是独属于他一人的舞台。

台下，还有他最虔诚的观众。

当他流畅地将自己背的滚瓜烂熟的获奖感谢一气说完之后，面前响起了孤零零却清脆的掌声。

李不言努力睁大眼睛，眼前模糊的人影又在一瞬重叠，当看清眼前的人后，他歪着头又看了半天，随后对着对面的少年招招手：“过来。”

云蹊霜起身走到李不言面前，微微垂眸看着面前的师尊。

李不言十分果断地抬手捧住少年俊美的脸颊，扯着他的腮帮子揉了揉，又捏着他的下颌转来转去地打量着，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小云吗”

云蹊霜点点头：“是我，师尊。”

下一秒，他就看到李不言的脸放大凑近，随后，嘴唇被温软的触感俘获。

只怔楞了不到半秒，云蹊霜就反客为主，抬手压住一击得逞试图撤离的李不言的后脑，缓缓地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少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接吻，并且很快就从中找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食髓知味的少年在注意到李不言的挣扎之后，立即反客为主，更加用力地将对方拥入怀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李不言茫然地瞪着眼睛，承受着对方霸道的吻和并不算温柔的掠夺，不停地用目光描摹对方深邃的眉眼轮廓。

他注意到，云蹊霜的眼眸就像平静无波的海面，但此刻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少年不加遮掩的汹涌爱意就在这一刻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李不言选择闭上眼睛，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应。

不过几息之后，云蹊霜忽然觉得手上一沉，怀里的人竟浑身无力地朝着地上倒去。

他不得已结束了这辗转缠绵的初吻，将已经彻底醉死过去的李不言打横抱在怀里。

两口酒就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量啊......

云蹊霜轻笑一声，目光在拂过李不言的唇畔时，眸色变深了几分。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自己在修炼过程中的确无情无欲，越修炼至最后他便越感觉自己与这俗世之间的羁绊变少，直至最后飞升成神之后，他便与三界彻底斩断了所有的联系，彻底成为了不悲不喜、不怨不增的神祇。

而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的心境没有动摇，但是越来越多的陌生感情也的确再次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他知道，自己前世已经斩断了七情六欲，但他又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对李不言的那份喜爱眷恋，不知所起却深入骨髓。

这让云蹊霜在意外之余，又多了几分疑惑。

修炼无情道的神，为什么还能重新生出情欲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