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没事的， 他和沈阎都是男人。

只是帮忙洗个澡而已，这不算什么。

他和沈阎足足对视了十几秒，一股忽然升起的燥热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脸颊。

“……”

好吧，他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

到底哪个男人会帮另外一个男人洗澡， 还洗的这么一丝不苟？！

简宁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他和沈阎之间的纯洁关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变得不是那么纯洁了。

“你身上太脏，睡觉会不舒服。”沈阎移开眼神， 迅速转移了话题：“昨晚研究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冷肃：“别对我说谎， 负二层的那些异种你见到了， 对吗？这次的事情很严重， 基地最高决策层或许现在已经知道你昨晚在那里出现过。”

“无论发生了什么，先告诉我， 否则，我没法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在他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他没有把握从那些老狐狸手中保下简宁。

简宁微怔， 沈阎似乎暂时还没有怀疑他， 那只能说明，实验室里的那些监控没有起到作用，昨晚的一切根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简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此感到庆幸。

面对沈阎的询问， 他不可能告诉沈阎， 是他这个在众人看来毫无武力的Omega杀了那些异种。

他放慢了声音，半真半假地说：“昨晚， 我在隔离间睡觉，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我听到黑暗里有动静，有点害怕，所以就跑到外面， 找到一个角落里一直躲着。然后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研究员，他杀了那些怪物，然后又离开了，天亮之后我才敢出来，在走廊里的时候，才看见了那个研究员的人皮在地上……”

沈阎静静他说完，淡声问：“那你身上的血又从哪里来的？”

简宁身上那件沾满鲜血，破损不堪的病号服，分明是经历了多场厮杀才能造成的痕迹。

简宁一下卡壳了。

他刚刚只是想着将自己摘出去，一下子忘记了此刻浑身染上沐浴露香味的他，在不久前还是一身血污狼狈的穿着。

他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磕磕绊绊道：“这个，身上的血……”

沈阎冷厉的目光让他一时间来不及现编谎言。

好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等会继续。”沈阎用一种听你等会怎么编的眼神盯了简宁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简宁：“……”

沈阎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人是江博士。

一开门他就问：“宁宁在哪？”

沈阎皱眉，“您认识简宁？”

之前在研究所时，他就注意到江博士似乎认识简宁。

“嗯。”江博士淡淡应了一声，随后就往房间里走，脚步急切，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儒雅的风度。

江博士推开门：“宁宁，你……”

简宁看见突然出现的人，神色警惕，几乎将自己整个人躲进被子里。

他记得，他昏迷前就看见了这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简宁就感觉自己胸口沉闷，心头泛起的难过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害怕这个人，又对这人感到十分熟悉。

宁宁？

这个称呼……只有他极为熟悉的人才会这么叫他。

这人认识他？

不……是认识他，还是认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简宁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问：“你是谁？”

江博士一怔，简宁看见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都不记得了？”

简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

突然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一些混乱的片段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头顶冰冷死寂的手术灯，身后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声响的切割刀具，他被死死绑在冰冷的铁架床上。

无论是五彩的蝶翼，还是白色的羽翼……一次又一次，都被“嗡嗡”震动的仪器连根切除，后背疯狂喷出滚烫的血液……

那种仿佛被切掉一半身体的剧痛在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仿佛是残留在这具身体上久远的疼痛记忆。

简宁面色一白，愣愣看着门口出现的人，随后埋头将自己整个人躲进了被子里。

沈阎进来，看见的就是那隆起一团不断颤栗的被子。

“简宁？”

那团被子不吱声。

江博士看见简宁的反应，闭眼沉默片刻。

再次睁眼后，他哑声问沈阎：“你刚刚在问他什么？”

沈阎并不确定江博士和沈阎之间的关系，但他看得出来，简宁很怕江博士。

他侧身走进卧室，替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挡住了江博士的目光。

沈阎：“一些私事。”

江博士视线扫过那露出被子的铁链，“私事？问私事需要给他戴上莫得利合金做的手铐？”

沈阎简洁道：“是。”

江博士冷嗤，目光看向沈阎，直接说明现在过来的原因：“最高决策层已经知道了研究所现在的状况，也知道简宁是昨天负二层的幸存者，很快，他们就会带简宁去审问。”

“简宁昨夜能在研究所完好无损，我能给出合适的理由。”

江博士看着躲在被子里不敢看他的人，深吸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沈阎将房门重新关上，和他一同走到外面。

江博士的下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沈阎瞳孔微缩。

“宁宁是零号实验体。”

“零号实验体？”沈阎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看向江博士，“我是第一批的01号实验体，从来没说研究所有过零号实验体的记录。”

“那是在107基地里的事了。”江博士摇了摇头，眼神放空，记忆似乎回到了极为遥远的过去。

灾变发生后，江丰源一开始是在107基地生活，那是他的家乡。

不过在107基地的那段时间里，江丰源其实一直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灾变前，他还只是一名生物学大学教授。

直到七八年前，江丰源似乎对异种的研究有了突破，发现了异种体内“种子”的存在，中央基地为此提供了大量的物资和资金邀请他来基地做相关的研究。

沈阎曾听说，江博士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在107基地应该也没有什么亲人，可是，在来到中央基地后，他向基地提出要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一趟107基地。

直到一年前，他才没有再去过那里。

沈阎这时已经明白了什么，“简宁是一直待在107基地的实验体？您之前一直去107基地，就是为了他？”

江博士点头，“是，他一直在那边。”

“进行实验计划的时候，您并没有上报过他的存在。”

江博士沉声道：“宁宁情况特殊，他的数据和其他人不同，没有参考意义。我也是在第一批实验失败后才发现了这点。”

“为什么不把他带来中央基地？”

“……不方便。”江博士对此简略带过，他继续说，“一年前出了一些意外，他走散离开了107基地，现在看来，宁宁似乎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之前在简宁身上的疑团仿佛一时间都有了解释。

沈阎曾经问过简宁的从前，可那时，简宁给他的回答是“记不太清了”。

沈阎当时还以为这是简宁不想回答他的推辞，可现在回顾，简宁一次又一次模糊而拙劣的谎言，的确像是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的人。

一个失忆的实验体，当然会想尽办法隐藏自己和他人的不同。

简宁对他说谎并不是发自本心，而是因为记忆受损，忘记了那些事。

不过，沈阎总觉得江博士还隐藏了些什么。

“你对他很在意。”江博士看着沈阎，“我这一个月不在基地，不知道他竟然来了这里，也不知道基地居然让他和你结婚了。”

“沈上将，如果……他并不是现在这样看上去的无害，你还会站在他身边吗？”

沈阎一怔。

江博士的这句话问得十分沉重。

沈阎抬眸，冷淡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似乎能穿透这扇门，看见里面那个还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人。

一时间，他眼神中的寒意尽数褪去。

“会。”

咚咚——

大门再次被叩响，两人朝门口望去。

江博士叹气：“行了，该来的人来了，宁宁的公开审讯交给我，我到时候会帮他。”

沈阎打开门，外面是一脸苦笑的杜索，身后跟着几名护卫队的士兵。

“沈阎，真不是我想来……那几个老家伙知道了消息，都要求审讯简宁。”

“什么时候？”

“……现在。”

沈阎侧眸，和身后的江博士对视了一眼。

“好，我知道了。”

——

公开审讯庭。

宽广威严的审讯庭内，前方是五个并排的决策席，分明坐着最高决策层的四名执行官和军部总指挥沈擎。

左右两侧是基地内的所有军官和政要高官，沈阎坐在左侧为首的位置，目光始终注视着孤零零坐在审讯庭正中间的青年。

简宁坐在椅子上，众多视线同时集中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坐立不安。

虽然沈阎说过让他别担心，会有人帮忙，但是面对这种大场面，他还是有些后背发凉，生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一名穿着高领制服的官员走到中间，给下面这场审讯拉开帷幕。

“各位要员、长官，本次公开审讯对象，姓名简宁。疑似是水生入侵的高危接触者，研究所负二层的幸存者，根据最高决策层和军部共同签署紧急执行令，现对审讯对象执行公开审讯——”

审讯官刚说完开场，坐在右侧的江博士就起身打断了他。

他朝着前方决策席的几人行了个礼，说：“没必要执行这些繁琐的流程。他失忆了，不记得之前的事。”

简宁一愣。

在场的人都是一脸惊讶。

江博士一向不理会基地里的这些政务，今天来，本来也该是因为这场审讯和研究所的重大变故有直接关系，可没想到审讯才刚开始，江博士居然会替这名嫌疑极大的被审人说话。

没等众人反应，江博士再次开口：“简宁是零号实验体。比沈上将那批实验体更早，昨晚他能幸存下来，也只是因为他是改造者。”

“什么？！”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动静。

能参加这场审讯的，都是基地内军部和政部的要员，都知情清灭计划的移植实验，可在此之前，没有人听说过零号实验体的存在。

决策席一人沉声道：“江博士，你之前可没说过还有什么零号实验体。”

那人看了一眼坐在下方的沈阎，冷声道：“就算是因为沈阎，要帮忙袒护他的人，也不用编造这种谎话。”

江博士神色从容，径直走到一名军官面前，“长官，借一下您的刀。”

那名军官一愣，将挂在身侧的短刀递了过去。

那是一把军用短刀，出鞘时刀身泛着渗人的寒光，江博士走到简宁面前，说：“别怕。”

接着，他突然抬起简宁的手腕，在众人注视下，突然朝简宁的手腕划去，锋利的刀刃顿时在白皙的皮肤上割开一道三厘米的伤口。

沈阎看着这一幕，眉头紧拧，下一秒，就看见那刚冒出一滴血珠的伤口，转瞬愈合。

“真的是改造者？”

决策席的执行官对此仍然抱有怀疑，“江丰源，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报备过有零号实验体？”

江博士转身，看了一眼有些愣怔的简宁，沉声说，“因为我是他的父亲。没有一个父亲，会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天天被研究和观察的实验体。”

……江博士是简宁的父亲？

坐在军官席的沈阎突然抬眸看向江博士。

在刚才的时候，江博士并没有向他透露这一点。

江博士：“简宁之前一直在107基地，直到一年前，他因为一些意外离开了那里，后来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导致失忆，所以才会来到中央基地。”

“昨天他能在那场屠杀中活下来，也只是因为他有一些改造者的能力，所以逃脱了一劫。”

简宁听得发愣，沉浸在江博士的话中无法回神，这几乎给他从头到尾编了一个故事。

父亲？实验体？改造者？

简宁愣愣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不……沈阎说过，让他别担心，应该是指的这位江博士现在帮他的举动，可是，这位江博士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愈合能力？

难道他……真是什么改造者？

简宁对此抱有怀疑。

他觉得自己吃异种“种子”的行为，好像怎么都说不上正常。

看见那转瞬愈合的伤口，在事实面前，决策席的几人不得不暂时相信了江丰源的说辞。

几人同时注视着简宁，一人问道：“零号实验体，你的能力是什么？”

能力？

简宁有些迟疑，他长出的那些东西真的是改造者的配置吗？

那他该放出自己的骨翼，还是展示自己的红眼睛，又或是给他们看看自己一头炫酷的白发？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江博士转身用眼神制止了他，似乎并不想让他展示那些过于明显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