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姜宁实习的时候分配了一家综合性医院,按照实习的要求，他需要在每个科室都轮转一遍。

今天是他跟带教医生上手术台。

在洗手穿衣服的时候，带教道：“你们刚出来实习的,可能要适应一会儿。”

今天是个常规的外科切除手术，创口不大,但手术室的气氛和他前面轮转的几个科室不同。

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地在做自己手上的操作，类似的手术似乎已经配合过了无数次。

姜宁自然是没有操作的权限,他甚至连助手都算不上。

他更多只能用眼睛看,用脑子去记,把课本的知识和实际操作联系起来。

或许是注意到姜宁看得很认真,带教在结束手术后,问道：“这类的手术有几个比较重要的注意点,你记得是什么吗？”

姜宁顿了顿,流畅的把问题都回答了出来。

带教的眼里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情,问：“之后是想留在外科还是内科？”

“外科。”

外科经常需要上手术台,对于医生的体能要求也很高,带教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回去休息吧,下午还有一台手术。”

“好的。”

姜宁脱了白大褂,去医院的食堂打饭。

他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孙航冒着大太阳从住院部跑过来，打完饭在他面前坐下。

宿舍的三个人里,只有孙航和他是同一间医院。

孙航道：“我今天看到主任他们去大查房,吓死我了,还好我只是个小小的实习生，没有提问我。”

他说着囫囵吃了几口饭，“说起来你今天是不是上手术台了，怎么样？紧不紧张？”

“还行，我就在旁边看。”

姜宁吃饭的速度比较快，吃完之后他拿出手机，随手把手术里的一些小细节统统记在文档里。

孙航吃完饭还得回住院部值班。

而姜宁就近在医院提供的宿舍休息。

到了下午的那台手术，姜宁又把第一次没有注意到的步骤记在心里，出来的时候又回答了带教几个问题。

后面的一周，姜宁都在重复内容大差不差的手术，不过和最开始站在旁边看不同，他负责递器械和一些很基础的消毒或者缝合。

和他一起在科室实习的还有个规培生，听到他已经可以自己动手操作了，不禁羡慕道：“我之前实习的时候，可是从头站到尾，别说上手了，你带教出了名的严格，是怎么做到的？”

姜宁道：“我不知道。”

科室里的工作繁琐，除了手术还有诊疗。

他在电脑前面看着这段时间的病历，在经过手术后复诊，病人的情况基本都有所好转。

姜宁一般会坐在旁边，听带教诊断，帮忙记录数据和开检查单。

“你们医院的医生颜值好高哦，”患者笑着频频看向电脑前的姜宁，“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要戴着口罩啊？”

因为要防止你这类人。

姜宁没有接他的话，将检查单递过去，甚至眼睛都没有离开电脑屏幕，“缴费之后，拿着检查单去三楼做检查。”

带教老师笑了出声，难得空闲下来，他道：“知道我带你之后，院里有多少人让我给牵线搭桥吗？不过听到你名草有主心都碎了。”

“想当年，我也是小帅哥一枚，只不过岁月不饶人啊。”

姜宁道：“其实您现在也挺有魅力的。”

“真的？”带教老师摸了摸自己的略显稀疏的头发。

姜宁道：“我指的是您在手术室上的样子，专业的光辉。”

带教老师：“……”

这孩子，有点情商但不多。

忽然，姜宁听到广播里传来：“多发伤会诊，请胸外科，脑外科、普外科、医务部、骨科，至急诊抢救室会诊。”

姜宁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带教道：“姜宁，跟上。”

这是他第一次进急诊抢救室，送进来的病人被渣土车碾压，创伤性失血休克，现场伤口的画面是他以前所没有见过的严重。

“家属赶过来了吗？”

“还没有？病人的情况等不了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检测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抢救分秒必争，但重型渣土车造成的创口比一般车祸更加严重。

病床上的患者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他此时脸色白得像纸，短时间的大量失血让他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医生，我是不是活不了了？”

“不会的。我们在救你。”

男人似乎用尽所有力气，道：“麻烦，麻烦帮我和我老婆说一声，让她照顾好……照顾好自己和囡囡。”

整个急救从开始到结束，病房里变成了一片狼藉，总算是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转进了重症监护室。

姜宁出来的时候，听到病人家属哭着道谢，“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最多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是他们的女儿。

回到科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坐在椅子的那一刻，姜宁才找回了一点实在感。

“是不是被吓到了？”带教老师道：“你不用怕，像这样严重的案例不多，一年遇不到几次。”

姜宁闭上眼睛，刚才的画面像是刻在了脑子里如影随形，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以往能接受的范围。

带教道：“不过很多时候不会像这次运气那么好，抢救了几个小时，最后病人可能还是撑不过来，又或者是术后感染。”

就算是身为一个医生，也不可能救治所有人。

只有感受到生命的渺小与可贵，才会更加敬重生命，珍视每一个病人。

带教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算加班了，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

姜宁从医院大楼走出来，此时外面已经全暗了，只有急诊还有零零星星的人。

他看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姜宁走近，借着路灯透过来的光线，将陆知寒的五官照得格外柔和，他愣了下，“你怎么过来了？”

陆知寒道：“你没有回我消息，怕打电话打扰到你，所以过来看看。”

姜宁这才恍然回过神，低头找不知道放在哪个口袋的手机，摁亮屏幕看到了上面的几条未读消息。

【小宝的手工作业（图片）】

【今天比较忙吗？还是出什么事了？】消息是五点半发过来的，现在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

姜宁道：“我没有注意到，我，我脑子有点乱，刚才有个急诊的病人……”

“没事，”陆知寒道：“饿了吗？回去吃了饭再说吧。”

“……嗯。”

别墅里的饭菜还是温热的，姜宁没有什么胃口，吃得比较少，在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勉强恢复了一些。

从儿童房回来的陆知寒拉上了房门，坐在他旁边，还不等他开口问就被姜宁重重地抱住了。

他抱得格外用力，仿佛害怕失去什么，整个人都伏在他的身上，像是粘人的狗狗。

“今天急救的病人被渣土车撞倒了，抢救了很久……”

“嗯，结果怎么样了？”

“在重症观察，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姜宁道：“他的家人也很感谢我们。”

“听起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陆知寒的手轻抚着他的后背，“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我们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放完一天假后，姜宁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平时在科室话不多，大部分时间不是跟着上手术台就是在电脑前面看书或者看病历。

从科室转出来后，带教不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之后还打算在外科发展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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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轮转的下一个科室是骨科，除了每天的手术还会接待一些情况比较轻微的扭伤。

这天。

姜宁照例叫号，看到熟悉的名字出现，他顿了顿，看向推门进来的杜凯。

杜凯是他以前的中学同学，只不过他在国际学校的时候天天逃课打游戏，总之没有怎么好好学习过。

杜凯单脚跳着进来，旁边一哥们搀着他的胳膊坐下。

“医生，我前面打篮球扭了下，不知道是不是伤到骨头了，您给——”

杜凯的话音像是被骤然被截断，看着一身白大褂，坐在电脑前面的姜宁，慌张道：“宁、宁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是医生的打扮，让他来治病救人真的不会出大问题吗？

这太过魔幻了！

姜宁微微挑了下眉，“当然是实习，很难理解吗？”

“……”杜凯当然看得出来，只不过他心里怎么就这么没底呢，不会他原本只是扭伤，被姜宁治疗之后需要截肢吧？

被自己的脑补给吓到了，他连忙道：“我可以重新挂一个号吗？我突然觉得换一个医生会更好。”

“当然可以，”姜宁道：“不过你换谁都没用，一些基本的操作都是我来做。”

杜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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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实习的最后一个科室是住院部，和其他科室能跑能跳的病人不同，这里很多都是没有自主能力的病人，需要护工帮助。

了解每个病人的全方位情况很重要，所以他们每天都需要进行不止一次的查房。

姜宁跟随查房的第一天，翻开病人的病历，看到上面名字，脚步忽然顿住。

“怎么了？”负责查房的带教医生看他面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姜宁握紧那份病历，“走吧。”

病房里到处都是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而躺在病床上的姜德已经瘦弱得像是一把枯柴，除了脖子能勉强动一动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像是摆设。

带教医生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对姜宁道：“这个病人在我们医院住了挺久的，他几年前脑溢血的后遗症，在家里呼吸暂停过几次，所以被家人送过来了。”

“不过他家里人也挺久没有过来了。”

姜德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姜宁，瞪大了眼睛，嘴里只能含混的发出一些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带教医生被电话叫了出去，只剩下姜宁在病房内。

他缓缓走近病床上的姜德。

姜德仿佛看到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在那双手碰上病床旁的仪器时，瞳孔紧缩，写满了恐惧。

随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姜宁低下身子道：“你很害怕我吗？以为我会拔你的管？”

听到他的话，姜德激动地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没有人能听到，他也再不可能对谁动手。

毕竟他连呼吸都需要仪器的辅助。

姜宁笑着直起身子。

“你放心吧，我不会为了你搭上我自己，”他贴心地替人掖了掖被角，关上了病房门。

整间病房又只剩下冰冷的仪器声。

姜德看着天花板，眼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了泪水。

和他不一样，姜宁面前的是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