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说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这点上祝鞍照没有撒谎。

祝鞍照读过不少故事，虽然末世之后他的阅读对象降级成了各种带颜色的恶俗小言，男女的男男的女女的大杂烩一锅炖的……无所不包，什么都看，但末世前，祝鞍照其实是个挺乖的学生。

意思是那些小学生、初高中必读书单，要求课外阅读的作品，每年老师布置的读书任务，祝鞍照会实打实地完成。

究其原因，其实也不是因为祝鞍照有多爱读书。

最主要还是因为祝鞍照很难和人相处，其次是因为祝鞍照就不想跟人相处。来这个世界之后祝鞍照学到不少新知识，其中就有自闭症。他估摸着以他小时候的自闭程度来讲，怎么着都算得上是轻度患者，还好自己的世界没那么容易获取这些知识，否则他妈岂不是会想尽办法地给他送进医院去治病……

万一治好了呢？

祝鞍照根本就不想治好。

自闭挺舒服的，太舒服了，一般人碰见末世，怎么着都得担心一下外界，忧虑一番自己的未来什么的，日子一旦过得稍微稳定点，那肯定无论如何都要打听外界消息不是？

祝鞍照真的没想起来有这回事。他脑筋转得也不慢，智商也没什么问题，但很多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他的思维模式是真的和周围的人都不太一样啊。

就连这个时候，祝鞍照打算跟邰缙讲讲末世的情况了，咖啡泡好，甜点也从冰箱里拿出来，邰缙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弟弟甚至没坐到他身边好动手动脚，是真的很想听故事。

从祝鞍照嘴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我高中读书的时候，有个室友有一天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还觉得你跟我们其他人关系挺好的’。”

邰缙高高地挑起了眉梢。

“想起这回事是因为四五年之后我遇见他了，”祝鞍照说，“当时末世了。对，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末世，丧尸啊，秩序崩溃啊，都有。异能也有，不过没有小说里那种花里胡哨的玩法，就是所有活下来、没变成丧尸的人身体素质都大大增强——哦对了，末世来了有个很大的好处。”

邰缙有点想要插嘴，又强行忍住。

“我们再也不会感冒了！而且伤口一般也不会感染了，败血症之类的病也不存在了，”祝鞍照滔滔不绝地说，“我们基本都不生病，一般生病要么就是癌，治不了等死；要么就是变丧尸。一直有小道消息流传，说丧尸可能就是一种细菌，自然界好像本来就有那种寄生后还能控制躯体寻找新鲜食物的东西。”

“室友。”邰缙提醒。

“哦，对。”祝鞍照回忆了一番，“我想起来他说了那句话是因为他当时快死了。”

邰缙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推测起来：“是你把他杀了？他当时是怎么得罪你的？既然你说你是看到他才想起来这句话，以你一贯表现出来的水平，应该不可能一想起来这句话，就明白当时他是什么意思吧。”

“我没动手。他自己快死了。”祝鞍照厉声说，“你想撒，我哪有那么神经质，我是那种一生气就杀人的人吗？我生气最多只打人，得要跟我抢吃的或者上来就要打我的我才——”

“我上次打你太阳穴，你也没怎么着我啊，”邰缙沉思着说，“不过也对，长时间不使用的技能会懈怠的，你的肌肉可能还有记忆，但你的大脑已经被和平的生活钝化了。”

祝鞍照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每天出门遛弯，主要就是想熟悉附近的情况，万一末世又来一回，我能抢占先机抢夺物资，我连最后把什么地方布置成据点都想好了。阙荣那酒吧就很不错，我套过他的话，他跟我炫耀的时候有讲，什么什么都是定制的，楼下有个很大的停车场和仓库，他还有个冰库，电线都是专门拉的。”祝鞍照说，“不要告诉阙荣。”

邰缙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思考，情不自禁地说：“那太妙了，阙荣擅长的刚好是你最不擅长的部分，到时候你负责武力，他负责交际，很快你们就能靠着他的能力脱离危险……那我呢？你考虑过我的位置吗！”

“你跟我住一个屋。”祝鞍照说。

“哟，懂了，我是小白脸。”邰缙笑了，美滋滋地摸着自己的脸，“虽然我从来没考虑过这条赛道，但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在这份工作上很有天赋……”

“胡扯，你只是脸长得漂亮、身材比较好、床上功夫超凡脱俗而已。”祝鞍照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邰缙的观点，“你的性格又不可爱。小白脸最重要的是性格！谁会觉得爱戳人痛脚的性格可爱？！”

“你。”

“你这么说的话感觉我好像也有点贱贱的……”

邰缙大笑。

他还穿着睡袍，腰带都懒得系上，此刻的整个状态就是很像那种欲擦边而没有真擦边，半遮半掩，似乎是想要露出点但又没有真的露出点的……正面看过去一览无余，偏偏又擦着边遮住了一些的造型。

那鼓起的、覆盖着肌肉，光影交割极为明确的胸膛，那蛋糕一样的八块腹肌，还一定是动物奶油的。谁都知道动物奶油经不起放，隔一会儿就会糊，这八块腹肌的魅力和精髓就在于它们说清晰很清晰，说不清晰又不够清晰，黏黏糊糊的、朦朦胧胧的，就很勾引人去摸一摸、闻一闻、舔一舔，亲自感受一下究竟是个什么样貌什么触感什么味道……

倒不是说祝鞍照没有尝试过，他这不是一晚上过去，突然感觉自己忘了吗？晚饭吃了，睡一觉起来不得吃早饭？

“我饿了。”祝鞍照说，“早饭吃什么？”

“虽然喝了水但我还是觉得特别渴，不然今天就简单吃点粥和面点吧。”邰缙摸着下巴，“叫他们把粥做清淡解渴一点，别往里面加太多东西。我吃生滚牛肉粥，两笼小笼包。你呢？”

“南瓜粥，两个馒头。再来一碗鸡丝拌面，再来十二个煎饺。”

然后他们继续说。祝鞍照被这么一打岔就忘了前面说到哪，邰缙提醒他：“室友。”

“哦，对。他当时自己快死了。我在路边撞见的他，当时他两条腿都没有了，末世的条件也不好嘛，不像现在你能看到的那些截肢的人，他们截断的那个面都是有皮肤的，其实是手术做成那样，比较好看。末世肢体断掉的人，断面都很难看，可能还有点恐怖。”祝鞍照比划着，“我看到他了，也把他认出来了，然后我就去找他说话。我跟他讲我是谁，他还记得我。”

邰缙适时地提出问题：“光是腿断了就会死么？你们的情况那么险峻？我以为至少可以保证每个人能吃到饭、饿不死。”

“我老家那一大片都地势特殊，外头的进不去，里头的出不来，好多年里这里面都是……呃，特殊自治区。”祝鞍照说，“他也不是因为腿断了死，他腿早断了一直能活。是因为他肚子那儿扎进去钢筋，伤太严重了，肯定马上就会死。”

讲到这里祝鞍照不得不暂停了一下，跟邰缙解释了一番末世之后的情况。整体勉强算得上是乱中有序，治安大概能和现在管理比较好的战区相比。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管事儿，但确实一直都有人在努力管。

“老年人几乎死光了。”祝鞍照简单地说，“上面的人乱成一团，搞不拢事。”

邰缙不得不打断：“多老？八九十？”

祝鞍照惊愕地看着他：“什么八九十，当然是五六十了！”

“那很年轻啊，正值壮年、大好年纪发光发热的时候……见鬼，都死光了？！”

祝鞍照不太明白邰缙为什么忽然显得那么紧张和焦虑，心说就算你想到了什么我没想到的点，那也是我的世界——我的上一个世界，又不是你自己的世界，你这是急的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活着的，反正末世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发现再也没见过老年人了。”祝鞍照说，“后来跟其他人交换物资和消息的时候也听人说过一些，他们讲得好像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一样。我是不关心。然后我那个室友，他不是快死了吗，然后我过去跟他聊天，我还挺高兴的，跟他说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有机会见面。”

邰缙严肃地问：“你们那边的末世持续了多久？”

“有个快十年了吧。”

邰缙倒抽了一口凉气，忽然不说话了。祝鞍照正想继续往后说，邰缙又急急忙忙地问：“这不合理啊。你们有——核应该是有的。你们有航母吗？登月了吗？”

“都没有。”祝鞍照肯定地说。

邰缙发出奇怪的、喘不上气来一样的声音。他忽然显得非常痛苦，非常虚弱：“见鬼。”

情况很糟吗？情况很糟对不对？为啥总出现这种“大家都吓得半死而我在状况外”的事情？

祝鞍照对邰缙说：“如果很严重，不要告诉我。”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能给的信息太稀少了。我可能是错的，我肯定是错的。世界不会那么脆弱。”邰缙摇头，“不过我也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忆了。”

“真的？”祝鞍照狐疑地说，“我其实就是不想回忆所以不回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你怎么每次都理解我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

“因为……”邰缙用微笑和眼神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不知怎么，他有种感觉：如果当面对祝鞍照说“我爱你”，祝鞍照的反应恐怕不会是幸福、快乐，也不会甜蜜蜜地回应“我也爱你”。

更可能是尴尬到哑口无言，窘迫到满面通红，紧张到要动手打人……虽然这样也很可爱就是了。

这么一想，反正祝鞍照总不可能真的把他打进医院，不过是痛那么几下而已，只要能看到祝鞍照特别可爱的样子，感觉一点也不亏呢。

谁知道祝鞍照的羞涩能维持到什么时候？这一点和爽朗开放的行为毫不搭调的“古板”思想，也自有一番迷人之处。祝鞍照的性情、长相、行为里的矛盾太多了，让他整个人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哪怕是不爱解密的人都要忍不住沉溺其中。

“我……”邰缙说，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祝鞍照就霍然站起身，提高声调，压过了邰缙的声音：“说这么多话又渴了，我去倒杯水。”

他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邰缙。

接过时邰缙握住祝鞍照的手。

“我爱你。”他说。

他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优雅、放松、自然，但实际上，当他听到这句话时，它干涩、困惑，发音怪异，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飘荡。他的手甚至有点颤抖，虽然邰缙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祝鞍照的手在抖。他特地观察了一下祝鞍照自己端着的那杯水，见鬼，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这句话讲出来怎么会这么困难？是因为他从未说过吗？

想到这邰缙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光把简单的三个字说得一塌糊涂，就连说话的时机和场地也选得一塌糊涂。

祝鞍照并不是个对表白的浪漫程度要求很高的人，鲜花、礼物、大场面祝鞍照一个都不关心，情话似乎也不是很爱听，这些倒是无所谓。

但一大早上，饿着肚子，腹中空空，几乎什么都没吃，就这么表白？

在祝鞍照的逻辑中绝对是负分。

见鬼，邰缙想，我今早可能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