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地落了下来,观景台的灯亮了。
吕知行拨弄琴弦的手停了,一对小情侣远远地给他送上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吕知行站起来向着他们派头十足地行礼鞠躬。
程羽西在旁边安静地收拾东西,转身面向下山的路,刚准备往回走,被吕知行抓住手腕扯了回来。
“急什么。”吕知行一边说着,一边牵着他往观景台的边上走,“真正的景色现在才开始。”
群山底下的城市的灯火缓缓地铺进了程羽西的眼。
他的眼睛躲在镜片悄悄地睁大了。
没有高耸的建筑,也没有强烈的镭射灯。
只有一盏一盏的万家灯火,白的黄的或疏或密地拥挤在一块。
像是星河落到了地上。
“吕知行。”程羽西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嗯?”
“谢谢。”
“谢什么呀。这是赔罪啊。”吕知行勾着嘴角很浅地笑了笑。
“嗯。”程羽西应了一声,目光移向满城灯火,补充道:“很美。”
之前给吕知行鼓掌的小情侣站在他们右侧,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凑近交换了一个吻。
程羽西不小心瞥到了,急急地扭回头,目光又撞上吕知行的侧脸。
吕知行偏了一点头,看了过来,程羽西用手掌捂住他的眼推了回去。
“卧槽你干嘛?”
“别看!”程羽西低声说,他微微收回了一点下巴,悄悄往情侣的方向瞟了一眼,“他们在接吻。
吕知行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这也太纯情了。”
“我靠闭嘴看风景吧你!”程羽西几乎不用脑子想,也大概猜到他又想拿喝醉酒的那个晚上说事,着急忙慌地打断了他。
吕知行很配合地住了嘴,又将目光投向了山下的夜景。
程羽西的心却砰砰地跳个不停,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的血液在四处冲撞,耳边是如雷般的鼓动声。
他站在山上,心跳却站在失寓言控的边缘。
他没有沾一滴酒,却被美景灌醉了。
程羽西一边揣着一颗疯狂跳动的心,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停偷偷瞟着吕知行。
最后被吕知行抓了个正着。
他的双手的手肘架在围栏上,手指在风中放松地蜷曲着,目光一直停留在远方,却忽然开口对程羽西说:“你总这么偷看我,会让我误以为你也想要接吻。”
程羽西心跳骤停。
他猛地清醒过来,紧接着便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他居然对吕知行动了心。
程羽西没好气地说:“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想要打你。”
“拿什么打?嘴吗?”
“我特么……”
吕知行在程羽西骂他的瞬间就往后小跳了一步,笑着地跑开了。程羽西跟在后面一边骂一边追。
观景平台上的光线并不明亮,程羽西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进了草地里。
吕知行立刻折了回来,将程羽西捞了起来,打开手机电筒,拍了拍他衣服上的草屑,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腿查看有没有受伤。所幸只是膝盖擦破了一点皮。
吕知行又把裤腿小心地放下来,叹了口气:“这么早就给我拜年。太客气了。”
程羽西抬手就在吕知行的后脑上拍了一巴掌,“哎,祝您新年快乐!”
吕知行被他拍得往前低了低头,“嗷”了一嗓子。
程羽西拍完后,又生怕真的拍疼了,伸手去摸了摸他后脑勺那短短的头发,半晌才别别扭扭地问他:“下山吗?”
“嗯。下山吧。”吕知行抬起脸,好脾气地冲他笑。
下山的山道上没有路灯,除了一点月光和星光之外,几乎没有光源。他们两个人打着手机电筒,不紧不慢地走着。
程羽西刚刚摔了一跤,虽然外伤只是膝盖擦破了点皮,但撞到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走起路有些一瘸一拐的。
吕知行原来走在前面,没一会就缓下脚步,退了回来。
“需要我背你吗?”他歪着身子笑意盈盈地看程羽西。
程羽西瞥了他一眼,好心提醒他:“从这里下去得走两公里。”
“哦。”吕知行直起身子,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我是觉得,大晚上的这又没灯,你这么一拐一拐地走,待会儿被经过的路人看到,不吓死个人。人家肯定觉得,卧槽生化危机来了!”
“滚滚滚!快滚!”程羽西抬不动腿踹人,只能十分苍白地痛骂他。
吕知行哈哈哈笑了一会儿,伸手牵住了程羽西的手腕。
他的掌心热得烫人,手指却是凉的。一小串电流穿过了程羽西的身躯,留下一阵的酸麻。风刮过树叶的声音从他耳边远离,满眼都是不见五指的黑。
他所有的感官似乎一下集中在了那一小片肌肤相触的地方。
程羽西咬了咬下嘴唇,无声地垂下了眼皮。手心被夜风轻轻挠着,却仍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那一小串电流,将骤停的心脏救活了。
他们走了一会儿,一辆私家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停在了前方。司机是刚刚在山顶碰到的那对情侣中的小伙子。他从车窗探出个头,大声问他们:“車に乗りますか。送ってあげますよ。(你们要搭车吗?我送送你们。)”
“いいですか?それはお言葉を甘えます。(真的可以吗?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吕知行放开了程羽西的手,很高兴地走了上前与司机小伙攀谈起来。
程羽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感觉手腕上一下就空了,凉凉的一片。
吕知行在车旁边等着他,为他打了车门。程羽西用他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日语,向小情侣们道了谢,钻进了车厢里。
程羽西不像吕知行专门学过日语,他只是在看动漫和玩游戏的时候顺带地记住了一点。虽然他的发音很漂亮,听不出什么口音,但是单词和语法就像散装的乐高积木,拼起来总是七零八落缺胳膊少腿的。
“大丈夫?先こっげたよね。(你没事吗?刚刚摔跤了吧。)”坐在副驾驶座的小姐姐扭过头问程羽西。
程羽西愣了愣,虽然他不能完全听明白,但是从动画片经常出现的“大丈夫”中理解了对方关心的意图,只是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大丈夫です。心配し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他没事。谢谢您挂心了。)”吕知行露出标准的营业性微笑,附赠了几颗白牙。
“お二人はほんまに仲がいいね。(你们关系真好哎。)”小姐姐的目光滑到了吕知行的身上,她是那种典型关西人的活泼性子,不怕生也不怯场,甚至透着点不像日本人的难得的自来熟,“お二人の関係は?友達?恋人?(你们俩什么关系啊?朋友?恋人?)”
她问完这句话时,她的恋人带着笑无奈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温和地提醒她说话过于直接,实在是有些失礼。
程羽西听这一大段的日语,就像在做反向的完形填空。别人是看句子猜缺的词,他是听词猜句子。
这段话里高频词是在太多了,他还是准确地猜出了意思。程羽西默不作声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吕知行,在黑暗的车厢里他的表情并不清晰,但程羽西发现他不再嬉皮笑脸了。
“幼馴染で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吕知行声音很轻地回答道,算是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そっか。(这样啊。)”小姐姐听完后转过了头,没有再问了。
程羽西没能听懂这个词,他只是觉得发音十分的耳熟,好像听过了很多遍。
Osananajimi。
小情侣在旅店门口将他们放了下来,两个人又是道谢又是道别,小伙子用英语对他们说了一句:“welcome to Japan.enjoy your journey”
发音很僵硬,但热情洋溢。
回到房间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后,两个人一起到旅店的餐厅里吃了一顿看起来很昂贵,但填不饱肚子的怀石料理。
晚饭过后,吕知行泡进了阳台上的大浴桶,而程羽西趴在床上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在手机上找第二天的京都住宿。
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几个勉强合适的。他一一存下来,等着过会儿给吕少爷过目一遍。忽然间好奇心像猫一样在他心上挠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履历记录,查看现在正住着的旅店的资料。
页面蹦了出来,上面显示着一晚上的单价是七字开头的五位数。程羽西两眼一黑,双手一抖,立刻就把手机摁灭了。他翻身平躺了下来,望着天花板眨眨眼睛,决定当做从来没有看见过。
“你真的不过来泡澡嘛。爽飞啦~~~”外面传来了吕知行快活的声音。
程羽西大声地回答吕知行:“我有皮外伤,就不泡了!”
都是借口,他只是不能赤身裸体地面对吕知行罢了。
“你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公主殿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吕知行夸张地感叹了一声,程羽西没搭理他。
他又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了翻,眼前浮现的是今晚那一片坠落山间的星空。
吕知行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地方?
“京都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程羽西抬起脸朝着阳台的方向喊道。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都行。”吕知行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了过来,他似乎换了个姿势,搅出了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
程羽西歪着脑袋看着笔记本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景点,长长地叹气:“照着攻略玩,我怕你觉得没意思。”
“是没意思。”吕知行从浴桶里出来了,窸窸窣窣地忙活了一阵,顶着湿漉漉的脑袋从阳台走了回来,“网上的旅游攻略,美名曰特种兵旅游。狗屁!那根本就是敢死队旅游,一个个跟赶着去景点投胎似的。”
“照我们现在这速度和玩法,投胎都投不到好胎。”程羽西顺着他的话调侃着。
吕知行粗粗地擦了一把头发,蹦到了程羽西的床上,翻了个身躺在他身边,望着木质天花板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所谓景点,就像名片上那些漂亮的title,确实是了解一个地方最快的一种方式,但也是最懒最暴力的一种。”
“那要怎么玩才比较好呢?”程羽西翻身爬了起来,垂下头看着吕知行。
“去你想去的地方,哪怕只是某条小巷,或者是某个小商店,走错了路,浪费些时间也没关系。大街小巷一砖一瓦才是一个城市真正的血肉。”吕知行很认真地解释着,翻身面向程羽西,撑着脑袋看着他,“你有想去的地方了吗?”
程羽西的睫毛在暖融融的灯光中翕动了几下,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手头的笔记本,手指捏着纸张的一角,搓了搓。
也许吕知行是对的,旅行不该一板一眼地照着攻略来走。
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旅程,理所应当的,他们可以随心所欲,也可以慢慢悠悠。
“金阁寺,清水寺,稻荷大社。”程羽西说的依旧是京都的大热景点。
吕知行耐心地听完,不做评价,只是点点头,微笑着问他:“还有吗?”
“还有……”程羽西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摩挲了几下,将写着攻略的纸张全撕了下来,折了几折塞进笔记本的封皮里,“我想去鸭川什么都不干地呆上一个下午。看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