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咒术高专？”

年幼的神子第一次从夜蛾口中听到这所学校的时候，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致。

那个时候，他正在家族接受训练。

腐烂的、无趣的五条家，就连树木都要事先为它规定好长势。

他想：或许，外面的世界会比这里好一点。

于是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好吧，等到了入学年龄，我会去看看的。”

但是，还没到入学年龄，他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逃家。凭借从电视上学来的一些知识，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闲逛。

外面的世界果然比五条家要好一点，但是，也只是好一点。

尝试过了自己感兴趣的甜食、打过了前仆后继的诅咒师，能玩的东西似乎就那么一点，五条悟很快感到无聊了。

他又回到了五条家。

这一次，夜蛾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反复无常的神子说：“不要。我不需要通过咒术高专，也能够获得咒力评级吧？那就没有过去的必要。”

这是御三家的特权，只需要在家族中修行就能够正常地进入咒术界。

反正，东京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与之相对，东京咒术高专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夜蛾正道欲言又止地走了，五条悟可以感觉到他的失望。

但他并不在乎。

就像是五条家一样，这个人也对他有所求。

五条家想要他成为‘最强’，以此为家族攫取利益；而夜蛾想要通过影响他的思想，把他争取到自己那边去。

神子坐在廊下，没什么情绪波动地看着众生。

其实如果要他来选的话，比起烂橘子，夜蛾还是要好一点。

但是，改变咒术界，太麻烦了。

入学的年纪一天天接近了，五条悟也越来越无聊。

即使被直接拒绝了，夜蛾仍然锲而不舍地时常过来劝说他加入，在那样的碎碎念下，哪怕是五条悟也记住了那个日期，但他依旧没有给一个准话。

有一天他躺在廊下睡觉的时候，樱花瓣飘落到了他的鼻子上，痒痒的，他打了个喷嚏，突然想起来今天似乎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他难得找到一件能做的事情，终于有理由坐了起来。

好吧，少年的五条悟想，反正也很久没出去过了。

那就去东京逛逛，顺便去东京咒术高专住几天吧，要是无聊了就随时回来。

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就像是年幼时第一次出门一样，他边走边逛，一开始还挺新鲜的，后面就索然无味了起来。

一直走到高专附近的某座山上，他看见了一只很弱的咒灵。

记忆从这里开始，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

五条悟笑了：“……决定放弃入学之后，杰甚至没来高专看过一眼吧？”

“……”夏油杰点了点头，无奈道：

“啊，没办法。来了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想要见悟一面。”

五条悟的‘六眼’能够发现附近的强大咒力，他马上就会无所遁形。

所以，哪怕再怎么思念，再怎么想要确认悟还好好活着……他也没有靠近咒术高专一步。

为了斩断和五条悟的羁绊，做到这种地步。

还真是十年也不回一次头的夏油杰能做出来的事情。

实在是犟得要命。

……但是这样的夏油杰，却主动还原了被他亲手抹去的，上辈子的初见。

这代表了什么？

五条悟宝石般的眸子微微亮了起来。

他没有急切地追问，只是专注地看着面前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夏油杰，突然道：“……校服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啊，”

夏油杰拉了拉身上熟悉的衣服，有点感慨地说：“我放弃入学之前，其实已经向高专寄了校服的设计稿，原来当时衣服都做出来了。前几天我问了一下夜蛾老师，发现他居然还保管着。”

“我觉得穿这套衣服比较有仪式感，所以就这么做了。”

高专的校服可以自由定制，夏油杰为自己选择了单粒纽扣的款式，上辈子的五条悟瞥过一眼他的设计稿，猫猫祟祟地照抄了——所以，他们曾经的校服上衣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五条悟抱怨道：“我，这辈子都没有校服。”

没有夏油杰的高专，他甚至只待了一周，当然不会有什么功夫为自己定制什么校服。

除了校服，还有他们少年时一起打的游戏，半真半假求来的恋爱御守，并肩作战抓回来的咒灵，充满了对方痕迹的单人宿舍……

一切能证明那三年存在过的东西，淹没在转换的时光中，再也不见了踪迹。

真狠心啊，杰。

五条悟环视着这个地方，记忆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明明在这一世只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现在却字面意义上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五条悟说：“我离开五条家的时候，一路上还挺期待能和诅咒师或者咒灵打一架的，但那帮诅咒师大概没听到我出门的消息，一个人也没来。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只咒灵，还超级菜。”

菜到随手就抹除了的程度。

似乎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夏油杰抿了抿苍白的薄唇。

“——然后就这样没什么惊喜地去了高专，没什么惊喜地见到了夜蛾和硝子。不想上课，然后去执行任务，结果任务还被你全部抢走了。”

五条悟顿了顿，想说：那真是他这辈子最无聊的一周了。

竟然和他视若珍宝的那三年青春，发生在同一个高专。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这么说，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你没来高专，我无聊得要命。”

他还以为整个世界都这么无聊，差点想要从此待在五条家算了，反正无论是哪里都没有区别。

“直到后面见到你之后，我才开始做有关上辈子的梦。但是，因为梦和现实区别太大了，所以我居然一直没有怀疑这个梦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夏油杰从最开始，就打算把两世不着痕迹地分开。五条悟在盘星教过得开心又惬意，差点把自己惬意傻了。

结果，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虽然他们身体那么接近，但夏油杰其实从最开始就打算放他去走所谓的“光明前程”，从来没有打算过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就算是五条悟，偶尔也会想。

如果那一次裂口女的任务他没有过去，如果他没有见到夏油杰，没有恢复记忆。

很难想象连盘星教都想要抛下的夏油杰，最后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夏油杰声音干涩：“对不——”

“不要道歉，杰。”五条悟淡淡地说，“杰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追上来是我的选择。”

——没有在裂口女的任务中见到杰又怎么样？有本事躲他一辈子，只要让他看到狐狸毛，让他回忆起前世的记忆。

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追上来。

所以，不用道歉。

“杰选择重现这一段回忆，比起道歉，应该有更需要对我说的话吧。”

五条悟随手把带回来的伴手礼——漏瑚，丢在一旁，上前了一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夏油杰。

在打败了那只超特级咒灵之后，他一直在等，在等夏油杰做出最后的决定。

无论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样的，五条悟已经做好了用尽一生来探索下一条道路的准备。

他的心愿其实很简单，又很困难。

希望能和夏油杰一直在一起，希望夏油杰能够得偿所愿，也希望对方能够平安健康。

他能看出来夏油杰一直在动摇，在谋划着什么……却没有想到，现在的局面，比他最好的想象还要好。

但现在还不算数。

五条悟在这一世的乌龙恋爱里面，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行动固然是最重要的，但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作数的。

他像一只耐心的猎手，一寸寸地压下心中的渴盼，等待着那一句话。

夏油杰笑了：“是啊，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静谧的山上，几乎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夏油杰看着那双璀璨的、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眼睛，终于能够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悟。”

仿佛一把烟花轰然炸开，将心房点起了火，让人头晕目眩。

真正说出来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加奇妙。

颤抖从嘴唇传递到了全身，整个人都要被回忆淹没了。

夏油杰闭上眼睛，虔诚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悟。”

啊，这句话他早该说出来的。

前世，在签下那个祈求‘一生一世’的御守，突然感到没来由的欣悦的时候；在叛逃之后，做了那个向悟告白的梦之后；至少，在薨星宫，悟向他告白的时候。

他就应该说出自己的心意的。

只是高专的时候不懂，叛逃之后觉得自己不能，重生之后，又觉得自己不配。

一直到五条悟彻底把一切摊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擅自剥夺了那三年青春，擅自把悟推走，擅自认为悟不懂什么是爱。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他更糟糕的恋人了吧。

夏油杰上前一步，轻轻地吻了上去。

最开始的亲近非常温柔，但很快，就像是渴盼着彼此的体温一样，变得急促又热烈。

分开的时候，五条悟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早就想好了，”像是回应他的告白一样，五条悟自顾自地说，“如果杰打算继续那个计划，准备蒙混过关的话，就去研究怎么创造那只缝合线咒灵。”

夏油杰失笑：“蒙混过关……在悟的心里，我原来渣到了那个地步吗？”

他温和地问：“那么，悟原本打算怎么做？咒灵的诞生可是相当偶然的事情，从人类对人类的恐惧和恶意中诞生的咒灵，这个概念也很抽象。”

所以，在重生的世界线变动如此巨大之后，夏油杰基本没再对那只缝合线咒灵的存在抱有太大希望。

五条悟却说：“总会有办法的，我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不是吗？”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夏油杰的唇，温柔又疯狂地说：“如果创造不出来那个咒灵，那就从古书中翻出来其他的超特级，然后一一创造就好了。”

“……如果最终还是找不到另一条路怎么办？”

“那就去寻找能够永远封印两个人的特级咒物，最后把我和你一起封印起来。”

出乎意料的，五条悟笑着说：“这么多条路，不可能一条都走不通吧？”

夏油杰一时失去了语言。

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似的，他急匆匆地偏开了视线，笑道：“……我们不会到那种地步的。”

五条悟牵起他的一绺头发，语气甚至比他更加笃定：“是啊，最强组合想要做到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失败嘛~”

夏油杰闭了闭眼睛，终于收拾好了心情。

“那么，悟要听听我的打算吗？”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夏油杰身后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蝴蝶状咒灵，是最近调服的飞行咒灵。

他对五条悟伸出手，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仿佛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五条悟的表情跃跃欲试了起来。

“虹龙已经被我揉掉了，但还可以有新的飞行咒灵。我们可以坐着新的飞行咒灵去高专。”

然后，把校服、御守、宿舍，把那些回忆找回来。

重新创造属于他们的青春。

“夜蛾老师说他不介意我们去高专当学生。”

不如说，他们现在的年纪，正好就是应该在读高专的时候。

五条悟追问：“读完高专之后怎么办？一起当老师吗？”

前世，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按照他喜欢照顾弱小的性格，大概率会成为高专的老师。而五条悟自己，虽然并不擅长教人，但如果和杰在一起的话，他倒是无所谓。

出乎意料的是，夏油杰却摇了摇头。

悟并不喜欢教书，也不喜欢被长久地困在同一个地方。

“等读完高专之后，日本这边的事情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到了那个时候，一起去环游世界吧。”

去探索新的道路，去一起陪伴彼此，过完这一生。

总会找到办法的。

如果他和悟在一起的话，总会找到办法的。

五条悟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在坐上飞行咒灵之前，他突然说：“对了，杰。要复现我们初见的情况的话，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夏油杰一愣。

随着五条悟的指示，他看向了树林的那边。

地上，一个火山头正在散发着黑烟，似乎正在缓缓地复苏。

五条悟兴奋地说：“我带回来的伴手礼，可比以前遇到的那只二级咒灵耐打多了——”

他作出一个熟悉的手势，夏油杰会意，召唤出一只咒灵，拖住了火山头即将滚走的动作。

“苍！”

地面落下一个小坑，夏油杰伸出手，接住咒灵玉。

蝴蝶状的咒灵腾空而起，在湛蓝的天空下，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几分钟非常抱歉！（滑跪）